在电报阵前,参观者通过互动触摸屏查阅电报全文。
太行山麓,柏坡湖畔,一间间土坯房记录着决定中国命运的峥嵘往昔。七十余年前,正是在这一片群山环抱的山坳里,点点灯火刺破沉沉暗夜,映照着一个民族的前途与希望。
如今,西柏坡纪念馆主题展馆修缮提升工作圆满完成。新展铺展了一卷厚重的历史长卷,序厅之内“两个务必”的谆谆告诫穿越岁月、振聋发聩,与展陈终章新时代“三个务必”形成跨越时空的精神赓续与深情回响。穿行其间,于文物、历史资料中品读烽火往事,在烽烟底色与人间烟火交织的叙事篇章里——
太行聚势 叩动历史回响
走进西柏坡纪念馆序厅,主题浮雕伫立在中央,圆形顶部藻井的设计寓意团结和胜利的主题,彩色天空寓意着日出东方,象征新中国的诞生。两段新增的文字为整个展陈注入思想纵深,一头连着百年奋斗答卷,一头牵起新时代赶考征途,将“两个务必”的丰富内涵放置于治乱兴衰、百年奋斗的宏大坐标系中解读。
长久以来,不少人将中共中央落脚西柏坡简单归因为平山物阜、民淳、地利之便。新版展陈跳出“福地”的叙事惯性,把历史镜头拉回1945年延安杨家岭的中央大礼堂。彼时抗战胜利曙光初现,国家前路却迷雾重重。在中国共产党第七次全国代表大会上,一道时代之问振聋发聩:中国面临光明与黑暗两种前途,饱经苦难的神州大地,究竟该走向何方?
展柜中陈列的电报,把人们的思绪牵至七十多年前的历史风云中——中国共产党奔赴重庆谈判,推动政治协商,签下停战协定。可硝烟很快再度弥漫,内战烽火席卷南北。1947年3月,胡宗南率军进攻陕甘宁边区。面对敌强我弱的态势,中共中央主动撤离延安。枣林沟会议决定中央分工,刘少奇、朱德、董必武组成中央工委,向华北转移。
刘少奇、朱德率一支30多人的小队伍启程前往晋察冀。5月3日,抵达平山县封城村,与指挥正太战役的聂荣臻会晤。
会晤中,聂荣臻提出晋察冀战事吃紧,恳请中央工委协助扭转军事被动局面。刘少奇、朱德考虑后,致电中共中央请示,5月10日,中央复电同意中央工委暂留晋察冀。5月12日,中央工委正式通电各解放区,确定驻留晋察冀,不去太行。这一纸来自前线的请求,改变了队伍的行进方向。
中央工委决定留在晋察冀后,数千人的队伍在何处安家是个大问题。刘少奇、朱德和聂荣臻讨论后,决定在平山、建屏县的郭苏、柏坡、洪子店一带选址。理由有三:平山县城离石家庄不足60华里,东邻华北大平原,西部是太行山区,可进可退,战略位置比较好;滹沱河两岸土地非常肥沃,物产比较丰富,是晋察冀的粮仓;1931年8月,平山县建立第一个农村党支部,党组织发展很快,党员人数700多名,群众基础非常好。1947年6月底,刘少奇、朱德来到西柏坡。1947年7月12日,中央工委在西柏坡正式成立。
《中国土地法大纲》醒目铺展,参观者可通过场景雕塑及电子屏上的视频资料,了解这份划时代的纲领。
土改潮起 传遍万水千山
走进第二展厅,一面雪白的墙壁上,《中国土地法大纲》的条文静静铺展。背景油画和场景雕塑,再现了刘少奇主持召开土地会议时的情景。电子屏上循环播放的全国土地会议的珍贵视频资料,将我们带入中央工委在西柏坡的岁月——
1947年7月,盛夏。西柏坡村。
没有华屋高堂,只有白布搭起的简易会场,草墩、石块充当座椅,来自全国各解放区的百余名代表跋山涉水汇聚到这里。7月17日,全国土地会议在西柏坡召开。会议历时近两个月(7月17日至9月13日),由刘少奇主持,代表们日夜研讨、磋商,在太行山间酝酿一场改变中国乡村命运的深刻变革。
各地代表带来解放区土地斗争的鲜活实践。大会锚定两件大事:擘画土地改革的纲领,同时结合土改推进整党运动,淬炼基层党组织。1947年9月,《中国土地法大纲(草案)》审议通过,10月10日,中共中央正式公布《中国土地法大纲》。“耕者有其田”的理想,化作白纸黑字,废除封建剥削土地制度,土地按人口分配到农民手中。
在各解放区的街头巷尾,对土地政策轰轰烈烈的宣传迅速开展起来,人们走上街头,高举“实现耕者有其田”的标语,在墙上书写宣传口号和《中国土地法大纲》的内容,工作组走入老乡家里,交流座谈,访贫问苦,传达党的政策。
解放区的乡村沸腾起来了!丈量土地、划界分田,庄稼人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田地。展柜中,三份泛黄的华北区土地房产证上,墨迹依旧清晰,朱红的印章灼灼夺目,这是土改之后,发给普通农民的权属凭证,一式三联,县、村、个人各一份。
获得土地的农民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热忱:青壮年踊跃参军奔赴疆场,家家户户交粮纳物支援前线,生产劳作热火朝天。农民的拥护构筑起解放战争坚不可摧的民心底座。
与此同时,整党运动同步铺开。查阶级、查思想、查作风,整顿组织、思想与作风,净化基层队伍,提升党员干部能力,让党组织扎根乡土,成为领导土改、组织生产、动员支前的坚强核心,保障土地改革政策落地生根。
展厅充分运用《中国共产党全国土地会议实录》的研究成果,把近两个月会议的筹备、汇报、研讨、定稿等脉络完整呈现,参观者得以了解这份划时代的纲领,凝结着解放区的实践智慧,承载着农民世代的期盼。
展厅内设置的毛泽东同志旧居前院场景。
电波频传 决胜千里烽烟
循着展线向前,在“指挥三大战役”展厅中,参观者能够感受到解放战争的震撼篇章。展板上一张图表,清晰列举从1948年5月到1949年3月,中共中央、中央军委在西柏坡指挥的二十四场战役。西柏坡,没有震天炮火,却是调度全国战局的“心脏”。展厅中清晰的历史脉络,让参观者的目光聚焦土坯屋内的战略擘画。
济南战役吹响战略大决战的嘹亮号角,它的胜利,使山东、华北两大解放区连成一片,为南下歼灭徐州地区的国民党军创造条件。
1948年2月,中共中央便形成将东北国民党主力就地围歼的战略构想。敌我兵力、疆域人口对比一一铺陈,电报阵还原党中央与前线反复研判磋商的全过程。战场上的捷报,源于将士舍生忘死,更来自山坳之中深思熟虑的战略推演。
战争的形态从来不止正面厮杀,展厅内,还有两条曾被忽略的历史叙事:
暗线一:暗夜电波,于无声处建奇功。
每一次人心归向的抉择,背后都潜伏着隐蔽战线工作者冒着生命危险的奔走。
在展厅尾声处,李白烈士一家三口的照片映入眼帘。1948年12月20日,在距离西柏坡千里之外的上海,白色恐怖笼罩全城,李白守着秘密电台,滴滴答答的电波穿越封锁,将国民党长江布防情报送往西柏坡。当夜,李白被捕。1949年5月7日,在上海解放前夕,他慷慨就义。荧幕上《永不消逝的电波》不是文学虚构,是大决战里真实流淌的热血。无数潜伏于国统区的无名英雄,以生命托举新生的共和国。
暗线二:“对手”回眸,自亲历中晓胜负。
曾任南京国民政府国防部参谋总长的陈诚在回忆录中写道:“济南的失陷,作为一个转折点。在此以前,可以说胜败之机,犹未大定……但在此以后,显然已成江河日下之势,狂澜既倒,无可挽回矣。”
曾任国民党徐州“剿总”副总司令的杜聿明在回忆文章中写道:“统帅部、前方指挥官与部队长三者之间,各部队与部队之间矛盾重重,对于蒋的突围指示,各有成见,无法坚决执行,总是在互相矛盾斗争中,最后只有在解放军的强大攻势下土崩瓦解,迅速消灭。”
平津战役中,国民党天津警备司令陈长捷在回忆文章中写道:“这样的仓皇分区设防,是不得已的临时应付。傅的自己‘得力’部队搞光了,再无可控制活动的部队。各区在形势上也不能相互支援。淮海情况日趋危殆,蒋方更绝无余力来增援。据守各区有什么目的?无非是无路可走,缩到一个设防的区内,图一时的苟全。也知道‘政治洽商’为必然的倾向,不外要以顽强的抗拒,把牺牲人民作‘要价还价’的条件而已。”
历史的回音,在深邃的反思中越发清晰。陈诚的“江河日下”,杜聿明的“土崩瓦解”,陈长捷的“图一时苟全”,当军队沦为派系倾轧的工具,当战争沦为“政治洽商”的筹码,纵有精良的装备和丰厚的物资,也终究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中国共产党的胜利,赢在了“人心”二字。
车轮滚滚 载起家国担当
“最后一碗米送去做军粮,最后一尺布送去做军装,最后一件老棉袄盖在担架上,最后一个亲骨肉送去上战场。”讲解员深情的演唱,勾勒出支前图景。依靠一套严密完整的组织调度体系,数百万民工汇成滚滚支前洪流。
中央军委统筹全局,各解放区层层设立支前机构,任务分工清晰有序:一部分民众奔赴前线运送粮秣弹药,一部分转运救护伤员;同时绝不荒废后方农事。青壮年不能尽数奔赴前线,田地无人耕耘,前线供给便成无源之水。支前、生产两相兼顾,把普通人朴素的家国情怀,汇聚成摧枯拉朽的磅礴力量。
展板上两封泛黄的家书,把宏大战争落回到人间烟火。民工李品贞奔赴前线支前,妻子王玉英留守家乡操持家务。
“念我离家已有不到三月的样子,未见你的来信,不知有什么问题。来信谈:我要向你提个要求,在家要好好干活不要惹父母亲生气,这是我的要求。我这次支前也要努力苦干完成任务,一定要立下功劳。”丈夫炮火间隙的来信,是男儿奋勇争先的承诺。
“你现在怎样,工作如何,精神一定很好吧……关于你的要求,品贞同志你放心吧,我一定能够照着去做……最后我这向你提出个要求,最近咱村和你们一起去的有荣华乔、许浚清同志来了喜报,人家立了四等功,这事我想你也知道,希你照着人家学习,争取更大些的功劳,这也是你的荣光,也是咱全家的光荣。”妻子的回信中,有乡里琐事的闲谈,更有对丈夫建功的殷殷期盼。
“不朽的忠魂”是本次修缮提升增设的内容。这里设置了电子献花互动展项,并从三大战役中选出七位烈士,参观者可以阅读他们短暂却滚烫的一生。共和国的丰碑之上,既镌刻将帅功勋,亦铭记无数平凡生命的牺牲。
曙光将现 众星拱北参国政
战火尚在烧,西柏坡的土坯房内,已经跳出战争本身,思考未来新中国该如何运转。在“擘画新中国蓝图”的第一单元中,叙事由“五一口号”徐徐展开——
1948年4月30日至5月7日,中共中央书记处在城南庄召开扩大会议,毛泽东、朱德、刘少奇、周恩来、任弼时出席了会议。会议主题是研究怎样促使中国革命全面胜利的到来和怎样迎接这一胜利的到来。
4月30日,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发布“五一”劳动节口号(简称“五一口号”),号召迅速召开政治协商会议,讨论召集人民代表大会,成立民主联合政府。“五一口号”得到各民主党派、民主人士、人民团体的热烈拥护。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多党合作和政治协商局面由此形成。
召开新政协,首先是如何把在全国各地尤其是国民党统治区的民主人士安全接到解放区。1948年9月20日,周恩来和李维汉拟定了邀请各民主党派、无党派人士共77人的参会名单,并起草发出中央致香港分局并钱之光和上海局刘晓、刘长胜的电报,指出“各方人士须于今冬明春全部进入解放区‘方为适宜’”。
在中国共产党的热情邀请和新政协的感召下,民主人士分南北两线,或集中成批,或结伴而行,踏上了奔向光明的旅途。
此时,国民党反动派加紧对民主人士的监控和拦截,甚至保密局制定了一份暗杀名单,一时之间,民主人士身处危机四伏的险地。当时,解放战争也进入了决战阶段,国共两党几百万军队激战于辽沈、淮海、平津地区,长江以北陆路交通几乎完全阻隔。
从1948年4月底至1949年3月,中央和中央统战部向香港、北平、天津、上海等地的地下党组织发出一系列指示,组织护送民主人士到解放区。香港、北平、天津、上海等地的地下党组织,或单独行动,或协同配合,出色地完成护送民主人士的艰巨任务,为新政协的召开作出重要贡献。
1949年1月20日,中共华北局和华北人民政府在平山县李家庄举行盛大的欢迎会,欢迎各地来的民主人士和上海工人代表。欢迎会开得热烈、亲切,使民主人士深深感到解放区的温暖,纷纷发言表示拥护中国共产党打倒蒋介石,解放全中国。
盛会启幕
擘画共和国蓝图
展厅第五部分的醒目位置,展示着三百余字的《中共中央关于召开二中全会的通知》。从会议周密筹备、如期召开,到大会交流发言、重要报告出炉、各项决议议定、会议圆满闭幕,移步展厅之间,人们仿佛亲历这场“在中国革命的转折关头”召开的重要会议——
1949年1月6日至1月8日,中共中央在西柏坡召开一月政治局会议,讨论并通过了毛泽东起草的《目前形势和党在一九四九年的任务》的决议,明确提出,“北平解放后,必须召集第七届第二次中央全体会议”。2月11日,中共中央发出通知,要求各地中央委员、候补中央委员“一切工作须于二月二十五日以前部署完毕,除因工作不能到会者外,一切到会的同志均须于二月二十八日到达中央”。
2月底,参加会议的同志陆续抵达西柏坡。当时十余户民居尽数用作办公住宿,中央政策研究室临时改为招待所,朱德的办公居所也时常客满。王稼祥夫人曾深情回忆:“我和稼祥同志与朱老总夫妇同住一室,中间仅隔一道布帘,清贫简朴的岁月,至今想来意义非凡。”
1949年3月5日,中国共产党第七届中央委员会第二次全体会议在西柏坡隆重开幕。土坯屋内群英荟萃,共商国是,擘画新中国蓝图。会上,毛泽东发表《在中国共产党第七届中央委员会第二次全体会议上的报告》。
胜利曙光在望,执掌全国政权就在眼前,如何抵御骄傲腐化,保持党的先进性纯洁性,成为迫在眉睫的命题。“两个务必”的告诫振聋发聩。展览浓墨重彩展现执政党自我建设的探索:健全党委制,完善工作方法,严明纪律,为全党划定行为标尺。
1949年3月13日,七届二中全会圆满闭幕。
1949年3月23日,新华社向全国播发七届二中全会新闻公报。
23日上午,毛泽东带领中央机关、解放军总部工作人员告别西柏坡,启程北上、奔赴北平。临行之际,他殷殷嘱托全体同志:“我们进北平,可不是李自成进北平。他们进了北平就变了,我们共产党人进北平,是要继续革命,建设社会主义,直到实现共产主义。”
共产党人怀揣初心使命,奔赴全新的时代考场。
尾 声
展览行至结尾,完成了一场跨越七十余年的精神对话。序厅以“两个务必”开篇,结束语落脚党的二十大“三个务必”。“谦虚谨慎、艰苦奋斗,实事求是、一心为民”的西柏坡精神,依托厚重的历史叙事诠释内涵。
主题展馆修缮提升的意义,不止于展墙、文物与图片的更新,更是历史认知的校准。“新中国从这里走来”,从来不是一句诗意的慨叹,它是民族危亡之际的道路抉择,是土地改革唤醒民众,是运筹帷幄决胜疆场,是一套全新国家制度的恢宏擘画,更是无数民众义无反顾的奉献。多重力量交融,孕育出一个崭新的共和国。
太行长风吹过柏坡湖畔,硝烟早已远去,但七十多年前开启的赶考,永不停歇。走出纪念馆,远望群山连绵,历史的答卷写在过往,新的答卷正等待我们继续书写。
(来源:石家庄日报 记者 董子凝 裴建素 通讯员 康彦新 图片记者 张晓峰 张 震 郄 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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