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机场
玛利亚·罗西站在南昌昌北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里,手里攥着一本深蓝色的中国护照,不对,是意大利护照。她翻来覆去地看,又抬头看头顶上的指示牌。指示牌上写着中文和英文,英文她认得几个单词,但拼在一起她看不懂。中文她更看不懂,那些方块字像是另外一种东西,跟她在意大利学的完全不一样。
她以为她会看见“上海”两个字的拼音,或者“北京”。她在米兰的旅行社买票的时候,那个年轻的意大利姑娘问她要去哪个城市,她说上海。她记得很清楚,她跟那个姑娘说了三遍“Shanghai”。那个姑娘敲了几下键盘,说“好的,有一趟航班,经停南昌,但您不用下飞机”。她说好,就买了。
可飞机在南昌停了。空姐用英语和中文各说了一遍,她听不懂中文,但英语她听懂了。空姐说,所有乘客都得下飞机,在南昌办理入境手续,然后再登机飞上海。她跟着人群下了飞机,走过一条长长的通道,到了一个大厅。大厅里人很多,排队排得很长。她排了半个多小时的队,把护照递给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那个人翻了翻她的护照,在上面盖了一个章,把护照还给她,冲她摆了摆手,意思是让她过去。
她过去了。然后她跟着人流走,上了一部扶梯,又走了一段路,然后看见了一个出口。出口外面站着很多人,举着牌子,牌子上面写着各种名字。她找了一圈,没看见自己的名字。她也没看见“上海”两个字。她站在出口外面,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地方。
天是灰蒙蒙的,跟米兰的天空不一样。米兰的天空是蓝的,或者至少是浅蓝的。这里的天空像是蒙了一层纱,看不透。空气里有股味道,她说不清是什么味道,潮湿的,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酵。远处有几栋很高的楼,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的光。近处是一排矮矮的平房,灰色的屋顶,白色的墙。地上是水泥地,有几道裂缝,缝里长着几根草。
玛利亚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护照和登机牌,看了半天。然后她低下头,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她买的是去上海的机票。她要去上海找一个人。可现在她站在这个地方,满眼的方块字,满耳都是她听不懂的话。那些人从她身边走过,说着各种声调的话,有的人看她一眼,有的人看都不看。她觉得那些人走得很快,比意大利人快。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条河,河水在流,她在水里站着,动不了。
她蹲了下来,蹲在出口外面的墙根底下。她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听见自己的哭声,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想,我这是在哪。我买的是中国机票,可这是哪。
第二章 那个年轻人
一个年轻人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
她没看见他走过来。她蹲在地上,脸埋在手里,什么也看不见。她感觉到有人碰了碰她的胳膊,轻轻的,像是怕吓着她。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的男人蹲在她面前。他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胸口别着一个牌子,上面有照片和字。他的脸圆圆的,皮肤黑黑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他冲她笑了笑,露出白白的牙齿。
他说了一句话。她听不懂。他看她的眼神,知道她听不懂,又说了一句。这回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嘴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她还是听不懂。他指了指她手里的护照,又指了指旁边的一个柜台。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同样制服的女人。
她站起来,跟着他走。腿有点软,走得不稳。他放慢了脚步,走两步就回头看她一眼。走到柜台前面,他跟那个女人说了几句话。那个女人看了玛利亚一眼,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什么东西,递给她。是一张纸,上面印着字。年轻人把纸转过来给她看,上面有英文。
她凑近了看。纸上写着:“您已抵达南昌昌北国际机场。如需转机,请前往二楼中转柜台。”下面还有一行意大利语,是用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如果您需要帮助,请告诉我。”
她抬起头看那个年轻人。他正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笑。他指了指那张纸上的意大利语,又指了指自己,说了句什么。她猜他的意思是,那句话是他写的。一个机场的工作人员,会写意大利语?她不太信。也许是碰巧了,也许是用手机翻译的。但她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头突然没那么慌了。
“Grazie。”她说。这是谢谢的意思。
他笑了,说了一句什么。她听不懂,但从他的表情猜,大概是“不客气”。他又指了指那张纸上的意大利语,然后指了指二楼的方向,做了个“上去”的手势。
她点了点头。他把手伸过来,示意她跟着他。她犹豫了一下,把手递过去。他的手不大,但很暖和。他拉着她,慢慢往扶梯那边走。
第三章 二楼
二楼的中转柜台前没什么人。年轻人把她领到柜台前面,跟里面的工作人员说了几句话。里面的人翻了翻她的护照和登机牌,在电脑上敲了一会儿,然后递给她一张新的登机牌。年轻人接过来看了一眼,又递给她。她接过来看,上面写着“南昌—上海”,还有一个时间和一个登机口号码。
年轻人指了指登机牌上的“上海”两个字,又指了指她,做了个“飞机”的手势。她明白了。她要在这里转机去上海。她还要再飞一段。她松了一口气。她没有来错地方。她只是中途停了一下。南昌是一个中转站。她以前不知道南昌,她的旅行社那个姑娘也没跟她说过经停的事。但没关系,她还是要去上海的。
她看着手里的登机牌,突然觉得有点荒唐。她刚才蹲在出口外面哭,以为自己到了一个完全错误的地方。她以为自己买错了票,来错了国家。她甚至有一瞬间想,完了,我回不去了。可现在呢?她站在二楼的中转柜台前,手里攥着去上海的登机牌,旁边站着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
她转过头看那个年轻人。他还站在那儿,等着她。她突然想跟他说点什么。她不会说中文,他也不会说意大利语。他们站在那儿,你看我我看你,中间隔着一大堆听不懂的话。
她把手伸进包里,摸了摸,摸出一个小盒子。那是她在米兰机场买的一盒巧克力,准备带给上海的朋友的。她打开盒子,拿出一颗,递给他。他愣了一下,摆了摆手,意思是不要。她又往前递了递,他犹豫了一下,接过去了。他剥开锡纸,把巧克力塞进嘴里,嚼了嚼,笑了。她也笑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然后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上写着:“我叫刘洋,在这里工作。您需要什么帮助,我可以帮您。”
她看着那几个字,虽然她不认得中文字,但英文她能猜。她接过他的手机,在上面打了一行字,又递还给他。他看着屏幕,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然后他抬起头看她,眼睛里亮亮的。
她打的是:“谢谢你。我叫玛利亚。”
第四章 上海的记忆
玛利亚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登机牌,盯着上面的“上海”两个字。候机厅里人不多,稀稀落落的。远处有一个中国女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得很快,她一句也听不懂。旁边一个老头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上海的样子。
她第一次去上海,是一九八七年。那时候她二十六岁,在米兰的一家纺织品公司上班,被派到上海出差。那是一个她从来没想过会去的城市。她记得那时候的上海,跟现在完全不一样。那时候的上海,没有那么高的楼,没有那么多的车。那时候的上海,街上的人穿的衣服颜色都差不多,蓝的灰的绿的。那时候的上海,空气里有煤球炉子的味道,还有桂花香。
她在上海待了两个月。住在和平饭店,每天去纺织厂看料子,谈订单。她的中文是在那时候学的。虽然学得不多,但至少会打招呼,会问路,会买东西。她记得她学会的第一句中文是“你好”,第二句是“谢谢”,第三句是“多少钱”。她那时候年轻,学东西快,两个月下来,能简单交流了。
她在上海认识了一个人。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女人,叫陈丽华。陈丽华是纺织厂的翻译,在工厂里负责跟外国人打交道。她会说英语,说得挺好的,比玛利亚的中文好。她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厂门口的台阶上。陈丽华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一条黑色的裤子,头发扎在脑后,清清爽爽的。她冲玛利亚笑了一下,用英语说:“你是罗西女士?”
玛利亚说:“叫我玛利亚就行。”
陈丽华说:“我叫陈丽华,你可以叫我丽华。”
她们就这么认识了。那两个月里,丽华带着她逛遍了上海。城隍庙、外滩、南京路、豫园。她们吃了小笼包、生煎馒头、排骨年糕。她第一次吃大闸蟹,不会剥,丽华教她。她第一次喝黄酒,喝了一口就皱眉头,丽华笑她。她第一次逛夜市,看见那些小摊上的东西,什么都想买。她买了丝巾、扇子、茶叶,还有一只瓷猫。那只瓷猫她一直留着,放在米兰家里的书架上。
离开上海的前一天晚上,她跟丽华在外滩散步。江风吹过来,凉凉的。黄浦江对岸还是一片黑乎乎的低矮房子,只有几个厂房亮着灯。她问丽华,你以后会去意大利吗?丽华说,可能吧。也许有一天。玛利亚说,那你来了找我。我在米兰等你。丽华说,好。
她们交换了地址。玛利亚写了一张纸条,上面是她在米兰的地址。丽华也写了一张,上面是她上海的地址。她们把纸条折好,各自塞进钱包里。
然后玛利亚就回了意大利。她给丽华写过几封信,丽华也回过几封。后来她换了工作,搬了家,地址变了。她给丽华寄了一张明信片,上面是新地址。但丽华没有再回信。她又寄了一封,还是没有回音。她猜,也许是丽华搬家了,也许是别的原因。她把丽华的那张纸条夹进了一本书里,书放在书架上,跟那只瓷猫摆在一起。
三十多年过去了。她退休了,丈夫前年走了。孩子们都在别的城市,偶尔打个电话。她一个人住在米兰的公寓里,每天早上去街角的咖啡馆喝一杯咖啡,跟老板娘聊几句。下午看看书,侍弄侍弄阳台上的花。日子过得平静,但有时候会想起上海。想起那个穿白衬衫黑裤子的女人,想起外滩的风,想起小笼包的味道。
然后她决定来中国。她要来上海,找陈丽华。她在网上查了查,没查到。她试着打电话,号码早就变了。她想,那我就去一趟。去上海看看,也许能碰上。就算碰不上,至少可以看看那个城市,看看它变成了什么样。
她买了机票,收拾了行李,一个人上了飞机。她跟旅行社的姑娘说要买去上海的票。姑娘给她买了。她上了飞机,飞了十几个小时,飞机落在了一个叫南昌的地方。空姐让她下飞机,她下了。她站在出口外面,看见满眼的方块字,听见满耳朵听不懂的话,她哭了。
现在她坐在候机厅里,手里攥着去上海的登机牌。她摸摸钱包,从夹层里掏出一张折得小小的纸条。纸条发黄了,边角磨毛了,但上面的字还认得。那是丽华的字,写着:“上海市徐汇区某某路某某号”。
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第五章 刘洋的手机
刘洋走过来的时候,玛利亚正攥着那张纸条发呆。
他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递给她,一杯自己端着。她接过水,说了声“Grazie”。他笑了笑,坐到她旁边的椅子上,掏出手机。他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递给她看。
“您要去上海的什么地方?我可以帮您查。”
玛利亚看着屏幕,想了想。她接过手机,在上面打了一行字。
“我要找一个老朋友。上海市徐汇区某某路某某号。”
刘洋看了,又在屏幕上打:“这是老地址。现在上海变化很大,这个地址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玛利亚看着那句话,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其实早就想过,三十多年了,地址可能变了,人可能搬了。但真正看到这句话的时候,还是有点难受。
她又打:“我知道。但我还是想去看看。就算找不到人,至少看看那个地方。”
刘洋想了想,在屏幕上打:“我帮您查查这个地址现在是什么地方。您有那个朋友的名字吗?”
“陈丽华。她以前是纺织厂的翻译。”
刘洋在手机上查了一会儿,然后打:“我查到了徐汇区有个地方以前是老弄堂,后来拆迁了,现在是一个商业区。您朋友如果还住在那里,可能已经搬走了。”
玛利亚看着那个消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打:“没关系。我还是要去看看。”
刘洋看了,点了点头。他又打:“您一个人去上海,人生地不熟。要不我帮您联系一个上海的志愿者?或者您到了上海,可以找警察帮忙。”
玛利亚打:“谢谢你。我自己可以。我年轻的时候在上海待过,我会说一点中文。”
刘洋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点惊讶。他打:“您会中文?”
玛利亚笑了,用中文说:“一点点。”
刘洋也笑了。他用中文慢慢说:“您……说得……很好。”
玛利亚说:“不好。很多……忘了。”
刘洋摆摆手,又用手机打:“您很勇敢。一个人来中国。”
玛利亚看着那句话,想了想。她打:“我不勇敢。我只是想见一个老朋友。三十多年了。”
刘洋看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打:“您会找到她的。”
第六章 登机
广播里响起了登机通知。
刘洋站起来,指了指登机口的方向,做了个“该走了”的手势。玛利亚也站起来,拎起自己的包。包不大,一个深蓝色的旅行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那只瓷猫。她出门的时候把瓷猫塞进去了,用一件毛衣裹着,怕碰坏了。
刘洋帮她拎起包,她摆摆手,意思是自己来。他没坚持,把包递给她。两个人往登机口走。队伍排得挺长,她站在队尾,刘洋站在她旁边。
她从包里掏出那盒巧克力,又拿出一颗递给他。他接过去,剥开锡纸,塞进嘴里。她自己也拿了一颗,塞进嘴里。两个人站在队伍里嚼巧克力,谁也没说话。
轮到她了。她把登机牌递给检票员。检票员看了看,撕下副券,把登机牌还给她。她往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刘洋还站在那儿,冲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廊桥。廊桥很长,两边是透明的玻璃。她走在里面,能看见外面的飞机。一架白色的飞机停在跑道上,机身印着蓝色的字。她看着那架飞机,心里想,再过两个小时,我就在上海了。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她把包放在头顶的行李架上,坐下来,系好安全带。飞机开始滑行,越来越快,然后猛地一抬,离了地。她透过窗户往下看,地面越来越小,房子越来越小,车子越来越小。南昌在她脚下缩成了一块灰色的棋盘。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的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张折得小小的纸条。纸条还在。她又摸了摸包里的那只瓷猫,隔着毛衣,能摸到它的耳朵。她想起丽华第一次看见这只瓷猫的时候,说“这只猫真好看”。那是她在城隍庙买的,五块钱。丽华帮她砍的价,从八块砍到五块。丽华砍价的时候很厉害,叉着腰,嗓门大,跟平时不一样。
她笑了。飞机穿过云层,外面是一片白。她睁开眼,看着那片白,心里突然没那么慌了。她在南昌落了泪,但现在她知道了,那只是中转站。她要去的地方是上海。她要去见一个人。
三十多年了。她不知道丽华还在不在那里。不知道丽华是不是还记得她。不知道那栋房子还在不在。但至少她来了。她买了中国机票,飞了十几个小时,在一个叫南昌的地方停了一下,哭了一场,现在又飞起来了。
她攥着那张纸条,攥得紧紧的。飞机穿过云层,外面的天慢慢蓝了。她看见远处有一条河,蜿蜒着往东流去。她猜,那可能是长江。过了长江,就是上海了。
第七章 落地
飞机落在上海虹桥机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玛利亚跟着人群走出机舱,走过廊桥,走进到达大厅。大厅很大,灯很亮,人很多。她站在大厅里,四下看了看。到处都是中文,到处都是中国人。她深吸一口气,拽了拽自己的衣角,往前走。
入境窗口前排队的人很多。她排在队尾,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过去。轮到她了,她把护照递过去。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翻了翻她的护照,又看了看她的脸,在上面盖了个章。她把护照还回来,说了句什么。玛利亚没听懂,但猜是“欢迎来上海”。她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她走过去,取了行李。行李转盘上,她的深蓝色旅行袋跟着一堆黑箱子、红箱子转了一圈又一圈。她差点没认出来,因为旁边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深蓝色袋子。她看了半天,最后看标签,才认出来是自己的。她拎下来,沉甸甸的。
她推着行李车往外走。出口外面站着很多人,举着牌子。她扫了一圈,没有她的名字。她也不指望有人接她。她在网上订了一家旅馆,在徐汇区,离那个老地址不远。她掏出手机,想打开地图,但手机没信号。她站在出口外面,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人,有点发懵。
一个穿红马甲的年轻人走过来,胸口别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志愿者”三个字。他用英语问她:“您好,需要帮忙吗?”
玛利亚看着他,像是看见了救星。“是。我需要去这个地址。”她把那张纸条掏出来,递给他看。
年轻人看了看,又看了看她。“这是老地址。现在这个地方是……”
“我知道。我想去看看。”
年轻人想了想,掏出手机查了查。“这个地方现在是一个商场。不过旁边还有几条老弄堂没拆。您可以去看看。”
“谢谢。”
“您怎么去?打车还是地铁?”
“打车吧。”
年轻人帮她叫了一辆出租车,跟司机说了地址。玛利亚上了车,把纸条递给司机看。司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懂,但猜是“知道了”。车开了,她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上海。
上海跟她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了。到处都是高楼,到处都是灯。高架桥一层一层的,车子在上面跑,像是在空中飞。路边的树她认得,是梧桐树。梧桐树还在。她记得以前上海的街上全是梧桐树,叶子大大的,绿绿的。现在还有,但叶子没那么多了,树也没那么高了。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司机指了指外面,说了句话。她往外看,看见一栋大楼,亮着彩色的灯。楼底下是一个广场,广场上有很多人。司机又说了句话,她猜是“到了”。
她付了钱,下了车。站在广场上,看着面前这栋楼。楼很高,玻璃幕墙,闪闪发光。她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眼。地址没错。就是这里。三十多年前,这里是一排老弄堂。现在是一栋商场。
她站在广场上,站了很久。灯很亮,人很多,声音很吵。但她什么也听不见。她只是看着那栋楼,看着那块地。她想起丽华第一次带她来这里的时候,说“这一片都是老房子,我小时候就住这儿”。她想起那条弄堂,窄窄的,两边是石库门房子,头顶上晾着衣服,滴着水。她想起她第一次走进那条弄堂的时候,踩了一脚水,丽华笑她。
她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她没蹲下来。她站在那儿,站在灯火通明的广场上,手里攥着那张发黄的纸条,看着那栋闪闪发光的楼。她知道,丽华不在这里了。也许搬走了,也许还在上海,也许已经不在了。但她还是来了。
她擦了擦脸,转身去找旅馆。
第八章 旅馆
旅馆在一条小街上,门面不大,灯是暖黄色的。前台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看电视。看见玛利亚进来,站起来,用中文说:“您好。”
玛利亚把护照递过去,说了句“我订了房间”。她用的是英文。中年女人看了看护照,又看了看她,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懂。中年女人拿出一个本子,翻到一页,指了指上面的名字。她看见了“Maria Rossi”。她点了点头。
中年女人给了她一把钥匙,说了句什么。她猜是“二楼,左手边”。她说了声“谢谢”,拎着包上了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一台电视。窗帘是碎花的,洗得发白了。她放下包,坐在床上。
床垫有点硬,但还算干净。她靠着床头,掏出手机。手机有信号了。她打开微信,那是她在米兰的时候一个中国朋友帮她装的。她只会用一个功能——翻译。她打开翻译软件,在上面打了一行字:“我到了上海。我住在徐汇区。明天我去找我的朋友。”
她不知道要发给谁。她没有丽华的微信。她也不知道丽华还在不在。她只是把这句话打出来,看着屏幕上的字,然后删掉了。
她又打了一行:“陈丽华,你在吗?”
还是没有人回。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罩是乳白色的,上面落了一层灰。她看着那盏灯,想起米兰家里的灯。她家里的灯是水晶的,她丈夫挑的。他喜欢水晶,说水晶亮。她其实更喜欢那种简单的灯,但没跟他说过。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点潮,有股洗衣粉的味道。她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栋楼。那栋亮着彩灯的楼。那栋建在丽华家老房子上的楼。
她坐起来,从包里掏出那只瓷猫。她打开毛衣,把瓷猫拿出来。瓷猫不大,巴掌大小,白底蓝花,蹲坐着,尾巴绕在脚边。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它。瓷猫的眼睛是画上去的,黑色的,圆圆的两点。她看着那两点,像是看着谁。
她想起丽华第一次看见这只猫的时候,说“这只猫真好看”。她那时候还不太会说中文,但还是听懂了。丽华把猫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说“真好看”。她说“送给你”。丽华说“不行不行,你买的”。她说“我还可以再买一只”。丽华说“那也不行”。最后丽华没要,但她记住了。
她把瓷猫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窗外有车声,有喇叭声,有不知道什么声音。但她慢慢睡着了。梦里她站在一条弄堂里,头顶上晾着衣服,滴着水。她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第九章 弄堂
第二天早上,玛利亚很早就醒了。
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灰白色的光。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穿上衣服。洗漱完了,她拎着包下楼。前台换了个人,是个年轻姑娘,冲她笑了笑。她也笑了笑,推门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街上的早点摊子摆出来了,卖包子的,卖油条的,卖豆浆的。她闻见油条的香味,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她走到一个摊子前面,指了指油条,又指了指豆浆。摊主是个老太太,给她拿了一根油条,舀了一碗豆浆。她付了钱,站在摊子旁边吃。油条脆脆的,豆浆热热的。她吃完了,觉得身上暖和了些。
她掏出那张纸条,看了看上面的地址。昨天她看了那栋商场,但旁边的弄堂还没看。她问了路,一个扫街的大爷指了指前面的巷子。她顺着大爷指的方向走,走了大概十分钟,看见了一条窄窄的弄堂。
弄堂口有一个牌坊,上面写着“某某里”三个字。字是黑色的,刻在石头上,有些地方磨得看不清了。她站在弄堂口,往里看。弄堂很窄,两边是石库门房子,灰砖墙,黑漆门。头顶上晾着衣服,有件白衬衫在风里飘。墙根底下蹲着一只花猫,看见她来了,也不跑,只是抬了抬眼皮。
她走进去。弄堂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和头顶上衣服的扑簌声。她一家一家门牌号看过去。门牌是蓝底白字的,有些旧了,字都模糊了。她找到那个号码,站在门前。门是关着的,黑漆门,铜门环。门框上面有一个石头的门楣,上面刻着花纹。门框两边贴过对联,红纸撕掉了,只剩下白纸的痕迹。
她站在门前,站了很久。她没有敲门。她不知道敲了门能说什么。这是丽华家以前的房子。现在住的是谁?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三十多年前,丽华住在这里。丽华从这扇门里走出来,穿过这条弄堂,去坐公交车,去纺织厂上班。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扇门。门是凉的,木头上的漆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的木纹。她的手停在门上,轻轻摸了摸。然后她收回手,在弄堂里继续走。走到弄堂尽头,有一堵矮墙。矮墙外面是一条马路,马路上车来车往。她站在矮墙前面,看着那些车。这就是上海。丽华的上海。她来了。
第十章 邻居
玛利亚站在矮墙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往回走。走到那扇黑漆门前面的时候,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垃圾。老太太个子不高,背有点驼,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底碎花的棉袄。她看见玛利亚,愣了一下。
“你找谁?”老太太用中文问。
玛利亚听懂了“找谁”两个字。她指了指那扇门,又指了指自己,不知道该怎么用中文解释。她想说“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住在这里”,但中文到嘴边就卡住了。
老太太看她是个外国人,又听不懂她说话,摆了摆手,意思是听不懂。她拎着垃圾往弄堂口走。玛利亚跟在后面,走了几步,掏出那张纸条,递给她看。
老太太停下来,看了看纸条。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看着玛利亚。“这个地址,是老早的。以前住的是陈家。”
玛利亚听见“陈家”两个字,心里一跳。她指着纸条上的“陈丽华”三个字,又指了指自己,说了一个字:“陈。”
老太太看着她。“你认识陈丽华?”
玛利亚听不懂这句话,但听见“陈丽华”三个字的发音,使劲点头。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玛利亚听不懂,但她想老太太在问她跟丽华什么关系。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纸条,说:“朋友。Friend。”
老太太听懂了“friend”这个词。她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些。她放下手里的垃圾袋,靠在墙上,跟玛利亚说话。她说的很快,中文,玛利亚大部分听不懂,但她能猜到老太太在说什么。老太太肯定认识丽华。她说了一大段,中间还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玛利亚听不懂,但她觉得老太太在说一件不太好的事。她有点慌。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在上面打了一行字:“您认识陈丽华吗?我在找她。”
老太太接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然后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手机上跳出一行中文,又跳出一行英文。玛利亚看着英文,上面写着:“我认识。她搬走了。好几年前搬的。”
玛利亚看着那行字,心里一沉。她接过手机,又打了一行字:“她搬到哪里去了?您知道吗?”
老太太看了,又说了一句。手机翻译出来:“不知道。她搬走的时候没跟我说。她一个人住,后来走了。”
玛利亚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她又打:“她还活着吗?”
老太太看了看,摇了摇头。她说了句什么,手机翻译出来:“不知道。我后来没见过她。”
玛利亚站在弄堂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她不知道丽华是不是还活着。不知道她搬去了哪里。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她只知道,她不在这里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对老太太说了声“谢谢”。老太太拎起垃圾袋,走了。玛利亚站在那扇黑漆门前面,看着门上的铜环。她伸出手,轻轻敲了两下。门里没有声音。她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
她把额头贴在门上,贴了一会儿。门是凉的。她闭上眼睛。眼泪又掉下来了。
第十一章 公园
玛利亚从弄堂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太阳出来了,灰蒙蒙的天变亮了些。她站在弄堂口,不知道该往哪走。她不想回旅馆。她也不想坐车。她只是走着。沿着马路走,走到哪算哪。
她走过了几个路口,看见一个公园。公园门口有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某某公园”。她走进去。公园不大,但树很多。梧桐树、香樟树,叶子绿绿的。有几个老人在树下下棋,有几个在打太极,有几个在长椅上坐着晒太阳。她找了一条空长椅,坐下来。
长椅对面有一个花坛,种着一片菊花。黄的、白的、紫的,开得正好。她看着那些菊花,想起米兰家里的阳台。她也种菊花,每年秋天开。她丈夫说菊花太素了,不如玫瑰好看。她说菊花耐看。两个人争了几句,最后还是种了菊花。
她想起她丈夫。他走的那天,是三月,米兰的春天刚来。他在医院里,握着她的手,说“你去上海吧”。她愣了一下,问他怎么知道她想上海。他笑了笑,说“你说了三十年”。她哭了。他说“别哭。去了替我看看”。她点头。他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她坐在长椅上,看着菊花。想起丈夫,想起丽华,想起南昌机场那个蹲在地上哭的自己。她觉得那个自己有点好笑。但也不全是好笑。她知道为什么会哭。因为害怕。她六十三岁了,一个人飞到中国,落在了一个不认识的地方。她怕自己回不去了。
可现在她坐在上海的公园里,看着菊花,晒着太阳,身边全是她听不懂的话。她不害怕了。她不知道丽华在哪里。不知道她在不在。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但她不害怕了。
一个老头走过来,坐在长椅的另一头。他看了看玛利亚,笑了笑。她也笑了笑。老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收音机,打开,里面在放京剧。咿咿呀呀的,她听不懂,但挺好听的。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着京剧,晒着太阳。
第十二章 派出所
下午,玛利亚去了派出所。
她在公园里坐了一个多小时,然后站起来,问了路。一个年轻人给她指了方向,说了句“往前走,左拐,再右拐”。她没全听懂,但大概知道方向。她走了一段,看见一栋楼,门口挂着牌子,上面有国徽。她走进去。
派出所里不大,几张办公桌,几个穿制服的警察。一个年轻的女警察看见她进来,站起来问:“您好,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玛利亚说:“我找一个人。一个朋友。三十多年前的朋友。我只有她的老地址,但她搬走了。”
女警察听懂了,让她坐下来。她给她倒了杯水,然后问:“您有她的名字吗?”
“陈丽华。”
女警察在电脑上查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这个名字太普通了。上海有好多叫陈丽华的。您有她的身份证号吗?”
“没有。只有名字和这个老地址。”
女警察看了看那张纸条。“这个地址我知道,拆迁了。原住户都迁走了。您知道她大概多大年纪吗?”
“跟我差不多。六十三四岁。”
女警察又在电脑上查了查。“这个年纪的陈丽华有好几十个。没有更多的信息,查不出来。”
玛利亚沉默了一会儿。“那就算了。谢谢你。”
女警察看着她,想了想。“您可以去档案馆查查。老户籍档案可能在那边。但今天可能来不及了,已经快四点了。”
“没关系。明天我去。”
玛利亚站起来,准备走。女警察叫住她:“等一下。”她转过身。女警察在电脑上又敲了几下,然后说:“有一个办法。您可以试试在网上发个寻人启事。我帮您。”
女警察帮她在几个平台上发了帖子,标题是“寻找三十多年前的朋友陈丽华,原住上海市徐汇区某某路某某号”。帖子下面附了那张纸条的照片,还有玛利亚自己的一张照片。女警察说:“如果有人认识她,可能会联系您。您留个电话。”
玛利亚留了旅馆的电话。她掏出手机,又把微信加上了。女警察帮她设置了一个中文名字。她看着手机上自己的名字,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用中文名字。
从派出所出来,天快黑了。她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流和行人。她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丽华。但她今天做了她能做的事。她去了那个地址。她进了那条弄堂。她敲了那扇门。她去了派出所。她发了寻人启事。剩下的,就看老天了。
第十三章 电话
第二天上午,玛利亚正在旅馆楼下吃早饭,前台的中年女人跑过来叫她。
“电话!有人找你!”
她放下筷子,走到前台。中年女人把电话递给她。她接过来,说了声“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说的是中文。她听不懂,但那个声音有点急,有点激动。她说了很多,玛利亚只听懂了一个词:“陈丽华。”
玛利亚的心跳快了。“陈丽华?你认识陈丽华?”
电话那头的女人说了什么,玛利亚听不懂。她冲着前台的中年女人招了招手。“帮我翻译。她说的是什么?”
中年女人接过电话,听了一会儿,然后看着玛利亚。“她说她是陈丽华的女儿。”
玛利亚愣住了。她站在前台旁边,手里攥着电话线,半天没说出话。
中年女人把电话又递给她。她接过来,说了声“hello”。电话那头换了一个声音,年轻一些,说的是英文。“您好。我是陈丽华的女儿,我叫李薇。我在网上看到了您的寻人启事。您找我妈妈?”
玛利亚的手在抖。“是。我找陈丽华。她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李薇说:“我妈妈……她身体不太好。住在医院里。但她还活着。她想见您。”
玛利亚靠在墙上,腿有点软。她听见自己说:“好。我去。告诉我地址。”
李薇说了医院的地址。她拿笔记下来,手还在抖。记完了,她把纸条攥在手里,对着电话说:“我现在就去。”
她放下电话,跟前台的中年女人说了声“谢谢”,跑上楼收拾东西。她拿上包,把那只瓷猫也塞进去。跑下楼,冲到街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她把医院地址递给司机,司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车开了。她坐在后座上,手里攥着那只瓷猫。她的手还在抖。她看着窗外的上海,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她在笑。
第十四章 医院
医院在徐汇区的一条安静的马路上。出租车停在门口,玛利亚下了车,跑进大厅。她不会说中文,不会问路。她站在导医台前面,把那张记着病房号的纸条递给护士。护士看了一眼,指了指电梯。她上了电梯,按了楼层。
电梯门开了。走廊很长,两边是病房。她顺着门牌号找过去。走到那间病房门口,她停住了。
门半开着。里面有一张病床,床上躺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很瘦,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床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多岁,扎着马尾,穿着深色的外套。她看见玛利亚站在门口,站起来。
“您是罗西女士?”
玛利亚点了点头。
年轻女人走到门口,拉住她的手。“我是李薇。我妈妈一直在等您。”
玛利亚看着床上的女人。那是陈丽华。跟三十多年前完全不一样了。她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的,眼窝深深的。但她的眉眼还在,那两道细细的眉毛,那个微微上翘的嘴角。
玛利亚慢慢走过去。她站在床边,低下头,看着那张脸。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丽华的手。那只手很瘦,很凉,但还活着。
丽华的眼睛动了动,慢慢睁开了。她看着玛利亚,看了很久。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玛利亚。”
玛利亚听懂了。那是她的名字。她蹲下来,把脸埋在床边,哭了。
第十五章 三十年
陈丽华醒过来之后,精神好了一些。
她看着玛利亚,嘴里说着中文,很慢,断断续续的。李薇在旁边翻译成英文。她说:“我一直在想你。”
玛利亚说:“我也想你。”
丽华说:“那年你走了之后,我搬了家。你寄的信,我没收到。后来我回去找,老房子拆了。我问了好多人,没人知道你去哪了。”
玛利亚说:“我以为你搬家了。我寄了信,没有回音。”
丽华说:“我搬了好几次。后来就不搬了。住在这附近,一直住着。想着你要是回来,也许能找到。”
玛利亚说:“我回来了。”
丽华笑了。那笑跟三十多年前一样,嘴角微微翘着,眼角弯弯的。她伸出手,摸了摸玛利亚的脸。“你老了。”
玛利亚说:“你也老了。”
两个老太太看着对方,都笑了。李薇在旁边,眼圈红了,拿袖子擦了擦。
玛利亚从包里拿出那只瓷猫,放在丽华手里。丽华摸着那只猫,摸着它的耳朵,它的尾巴。她抬起头,看着玛利亚,眼睛亮亮的。
“你还留着。”
“一直留着。”
丽华把瓷猫贴在胸口,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看着玛利亚。“我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了。”
“我也以为。”
“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女儿。她看见了寻人启事。”
丽华转过头看李薇。李薇说:“妈,是派出所发的帖子。我在网上看到的。”
丽华点了点头。她看着玛利亚,看了很久。“玛利亚。”
“嗯。”
“你还记得外滩吗?”
“记得。”
“那时候没有那么多灯。对岸都是黑的。”
“嗯。只有几个厂房。”
“我有时候想,那时候的上海,比现在好。”
玛利亚没说话。她知道丽华在说什么。那时候的上海,她们都年轻。那时候的上海,虽然什么都缺,但心里满。那时候的上海,她们第一次遇见。
“玛利亚。”
“嗯。”
“谢谢你来看我。”
玛利亚握住她的手。“我答应过你。你来米兰,我去上海。你来了吗?”
丽华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我没去过意大利。”
“为什么?”
“因为没机会了。”丽华看着天花板,“后来我结了婚,生了孩子。日子忙起来了。再后来就老了。”
玛利亚看着她。“没关系。我来了。”
丽华转过头看她。两个老太太看着对方,都笑了。
第十六章 李薇
李薇出去给她们买饭了。
病房里只剩她们两个。丽华靠在床头,玛利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个人不说话,只是看着对方。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过了一会儿,丽华开口了。她用中文慢慢说:“玛利亚,你结婚了?”
玛利亚听懂了“结婚”两个字。“结了。他走了。”
“走了?”
“去世了。两年前。”
丽华沉默了一会儿。“对不起。”
“没关系。他走的时候,让我来上海。他说,你说了三十年。”
丽华笑了。“那你来了。”
“嗯。我来了。”
丽华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梧桐树,叶子绿绿的。她说:“我丈夫也走了。五年前。”
“你一个人?”
“有李薇。她天天来看我。”
“她很好。”
“嗯。她很好。”丽华顿了顿,“她像你。”
玛利亚愣了一下。“像我?”
“她做事很认真。跟你一样。”
玛利亚笑了。“我做事不认真。”
“认真。”丽华看着她,“你做事很认真。你学中文的时候,每天晚上都背单词。你说要是学不会,就白来了。”
玛利亚想起那些日子。她住在和平饭店,每天晚上在房间里背单词。中文的声调好难,她怎么也记不住。她拿铅笔在纸上画,一声是平的,二声是往上的,三声是下去的又上来的。她画了一堆歪歪扭扭的线,第二天拿去给丽华看。丽华笑她,然后一个一个给她纠正。
“丽华。”
“嗯。”
“你后来做什么了?还在纺织厂?”
“没有。纺织厂倒闭了。我去了一家外贸公司。做了十几年。后来退休了。”
“你过得好吗?”
丽华想了想。“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但总的来说,还行。”她看着玛利亚,“你呢?”
“也还行。上班,结婚,生孩子。后来退休了。种花,看书。”
“你还种花?”
“嗯。种菊花。你喜欢菊花吗?”
“喜欢。小时候家里种过。”
“我也种。白色的,黄色的,紫色的。”
“好。”
两个老太太又沉默了。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被子上移到地上。李薇回来了,拎着两个饭盒。她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一股香味飘出来。是馄饨。玛利亚看着那碗馄饨,想起三十多年前,丽华第一次带她吃馄饨的时候,说“上海人早饭吃馄饨,不吃饭”。
“李薇。”
“嗯?”
“你像你妈妈。”
李薇笑了。“大家都这么说。”
“你妈妈年轻的时候,在上海教我吃馄饨。”
“我知道。她跟我说过。她说有个意大利朋友,什么都怕吃。第一次吃大闸蟹,吓得不敢动手。”
玛利亚笑了。“我不怕。只是不会吃。”
李薇把馄饨端给她。“现在会了吗?”
玛利亚接过碗,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她吹了吹,塞进嘴里。鲜鲜的,热热的。她嚼了嚼,咽下去。“还是不会。但好吃。”
丽华在床上笑了。笑得咳嗽起来。李薇赶紧给她拍背。玛利亚放下碗,看着她们。她想起三十多年前,她离开上海的那天,丽华送她到火车站。丽华站在站台上,冲她挥手。她趴在车窗上,看着丽华的身影越来越小。
那时候她不知道,再见面要等三十多年。
第十七章 医院的日子
玛利亚在医院住了下来。
她在医院旁边的旅馆开了一间房,每天早上来,晚上走。李薇白天要上班,晚上来换班。玛利亚就白天陪着丽华,给她读报纸,跟她说话,喂她吃饭。
丽华的身体不太好,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但她精神好的时候,会跟玛利亚说以前的事。说她爸爸,说她妈妈,说她小时候住的那条弄堂。说她第一次看见外国人的时候,觉得他们鼻子好大。说她第一次吃西餐的时候,不会用刀叉。
玛利亚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不说话。她也说自己的事。说她米兰的公寓,说她阳台上的花,说她丈夫。说她第一次来上海的时候,觉得上海好大,人好多。说她第一次看见黄浦江的时候,觉得江好宽。
有一天,丽华精神特别好,坐起来了。她靠着枕头,看着玛利亚。“玛利亚。”
“嗯。”
“我想去外滩。”
玛利亚愣了一下。“你现在不能出去。”
“我知道。我就是想。你替我去看看。”
“好。”
那天下午,玛利亚一个人去了外滩。她坐地铁,问了路,走了很长一段。当她站在外滩的江边时,天已经快黑了。黄浦江对岸全是灯,亮得晃眼。那些高楼,那些霓虹灯,那些广告牌,把天都映红了。她记得三十多年前,对岸是黑乎乎的,只有几个厂房亮着灯。现在完全不同了。
她站在栏杆旁边,看着江。江风吹过来,凉凉的。她想起丽华第一次带她来这里的时候,说“这就是黄浦江”。那时候江上没有这么多船,岸上没有这么多人。她们站在栏杆旁边,看着对岸。丽华说,以后这里会变的。会变成什么样,她也不知道。
玛利亚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她不会发朋友圈,但李薇教过她。她打开微信,找到李薇,把照片发过去。然后打了一行字:“我替丽华看了。外滩很漂亮。”
李薇回了一个笑脸。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妈妈看到了。她说谢谢。”
玛利亚把手机收起来,站在江边。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理。她看着对岸的灯,看着江上的船,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她想,丽华没能来。但她来了。她替丽华看了。
第十八章 再见
玛利亚在上海待了十天。
第十天早上,她去医院跟丽华告别。丽华那天精神不太好,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玛利亚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丽华。”
丽华睁开眼睛,看着她。
“我要回意大利了。”
丽华没说话。她只是看着玛利亚,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你还会来吗?”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会。”
丽华点了点头。“我等你。”
玛利亚从包里拿出那只瓷猫,放在丽华的枕头旁边。“这个留给你。”
“你不是一直留着吗?”
“留给你。你看着它,就像看着我。”
丽华摸着那只猫,摸着它的耳朵,它的尾巴。她抬起头,看着玛利亚。“玛利亚。”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找我。”
玛利亚握住她的手。“我答应过你。你来米兰,我去上海。”
丽华笑了。“我去了。我在这等你。”
玛利亚低下头,把脸贴在丽华的手上。丽华的手很瘦,很凉,但还活着。她贴了一会儿,抬起头,擦了擦脸。
“我走了。”
“嗯。”
“你好好养病。”
“嗯。”
“等我下次来,你请我吃馄饨。”
丽华笑了。“好。”
玛利亚站起来,拎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丽华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只瓷猫,冲她笑。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她走得很慢。走到电梯口,她按下按钮。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关上的时候,她闭上眼睛。
第十九章 回去
玛利亚坐在回米兰的飞机上,靠着窗户。
飞机穿过云层,外面的天蓝蓝的。她看着窗外,想起十天前她坐在从南昌飞上海的飞机上,心里慌慌的。现在她不慌了。她找到了丽华。丽华还活着。她们见了面。说了话。笑了。哭了。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里面有几张照片。一张是她跟丽华在医院里的合影,李薇帮她们拍的。照片上,她坐在床边,丽华靠在床头。两个老太太都笑着,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亮亮的。
还有一张,是外滩的夜景。黄浦江对岸的灯,亮堂堂的。她看着那张照片,想起丽华说“我想去外滩”。丽华没能去。但她替丽华看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飞机飞过一片云,颠了一下。她闭上眼睛,想起南昌机场那个蹲在地上哭的自己。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现在她知道,她没来错。南昌只是中转站。上海才是终点。
她想起刘洋。那个在南昌机场帮她的年轻人。她走的时候没来得及跟他告别。但她记住了他的名字。刘洋。她想,下次来的时候,也许可以去南昌看看。看看那个她哭了的地方。看看那个年轻人。
飞机飞了十几个小时,落在米兰。她下了飞机,取了行李,打车回家。推开公寓的门,阳台上那盆菊花还开着。白的,黄的,紫的。她放下包,给花浇了水。然后坐在阳台的椅子上,看着米兰的天空。
米兰的天空是蓝的。她想起上海的天空,灰蒙蒙的。但灰蒙蒙的天空底下,有丽华。有李薇。有那条弄堂。有那只瓷猫。
她掏出手机,给李薇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告诉丽华,我到家了。”
李薇回了一个笑脸。“妈妈说你好好休息。她等你下次来。”
玛利亚看着那行字,笑了。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第二十章 后来
后来,玛利亚每年都去上海。
她跟丽华约好了,每年秋天去。米兰的菊花开了,她就收拾行李,买机票,飞上海。她不再在南昌转机了,她买了直飞的票。但她每次经过南昌上空的时候,都会往下看一眼。看看那个她哭过的地方。
丽华的身体时好时坏,但每次玛利亚来的时候,她都特别精神。她们在医院里说话,在公园里晒太阳,在弄堂口吃馄饨。李薇有时候带着孩子来,孩子叫玛利亚“意大利奶奶”。玛利亚教孩子说意大利语,孩子教她说上海话。两个人说得乱七八糟的,李薇在旁边笑。
有一年秋天,玛利亚又来了。她走进病房的时候,丽华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只瓷猫。她看见玛利亚,笑了。
“玛利亚。”
“嗯。”
“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们年轻的时候。在外滩。你第一次吃大闸蟹。”
“我吓得不敢动手。”
“我教你。”
“我还是不会。”
两个老太太笑了。李薇在旁边,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玛利亚坐在床边,丽华靠在床头。两个人都笑着,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亮亮的。那只瓷猫放在丽华手里,白底蓝花,蹲坐着,尾巴绕在脚边。
玛利亚把那张照片洗了出来,放在米兰家里的书架上。旁边是一张旧照片,黑白的,上面是两个年轻女人站在外滩的栏杆旁边。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裤子,一个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两个人都笑着,头发被风吹乱了。
那张旧照片是丽华寄给她的。三十多年前。她一直留着。
她有时候看着这两张照片,一张黑白,一张彩色。一张年轻,一张老。中间隔着三十多年。隔着米兰和上海。隔着一切。
但她找到了。她飞过十几个小时,在一个叫南昌的地方落过泪,然后到了上海。她找到了丽华。丽华还活着。她们见了面。说了话。笑了。哭了。然后她回去了。然后她又来了。
她坐在米兰的阳台上,看着那盆菊花。白的,黄的,紫的。她想起丽华说“我喜欢菊花”。她想起外滩的灯。想起馄饨的味道。想起那只瓷猫。
她笑了。她今年六十四了。她不知道还能去几次上海。但每一次,她都会去。因为丽华在那里。因为上海在那里。因为那三十多年的空白,已经被填满了。
她把那只瓷猫的照片从书架上拿下来,擦了擦上面的灰。瓷猫的眼睛是画上去的,黑色的,圆圆的两点。她看着那两点,像是看着谁。
然后她放下瓷猫,拿起手机。给李薇发了一条消息:“我明年秋天来。告诉丽华,让她等我。”
李薇回了一个笑脸。“好的。妈妈说她等你。”
玛利亚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米兰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想起南昌机场那个蹲在地上哭的自己。她笑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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