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八年元月,在上海龙华机场上寒风料峭中,一位八十五岁的老者拄着拐杖,在随从搀扶下颤巍巍踏上舷梯。
此人便是吴稚晖,他在国民党内人称“稚老”,而他当年在《新世纪》周刊上写过的句子:“人生如寄,去留无常”如今更像是一场自我预言。
恨别鸟惊心
1949年初,国民政府大势已去,在京沪线上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吴稚晖虽早在抗战爆发后便脱离了政治活动的前台,可他的头衔和“蒋介石主要支持者”的身份,让他断无留在大陆的可能。
有意思的是,这位平日里清粥小菜、敝屣高位的老先生,到了最后关头,倒也不推辞那架专机。
正所谓“大难临头各自飞”,吴稚晖跑得倒比谁都快。
等到飞机落地台北松山机场,吴稚晖算是安顿下来了。国民党当局给他安了个“资政”和“评议委员”的闲职,这样的名头听着响亮,实际上也是个闲差。
说起来,吴稚晖的最为著名的还是他的书法。
吴稚晖的篆书,在民国年间便与谭延闿楷书、胡汉民隶书、于右任行书并称“四大书家”。
吴稚晖的大篆得李阳冰神髓,圆润挺秀,苍劲高古。而他的这门手艺到了台湾,便成了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来到台湾之后,吴稚晖一度靠卖字度日。有人统计过他赴台七年辛苦卖字所得,只换得台币一百四十七元。
然而这 147 元买不了多少东西,只能是几斗米罢了。所以为了生存所计,吴稚晖只好继续写,继续卖,来维持自己身边这一大家子的饮食起居问题。
除了卖字,吴稚晖在台湾还有一桩营生,那就是推广国语。他早年编过《国音字典》,制定过注音符号表,当过国语统一筹备会主席。
到了台湾,吴稚晖的那套注音符号派上了大用场。台湾后来称他为“国语之父”,这头衔虽有些过誉,倒也非空穴来风。
感时花溅泪
不过有意思的是,吴稚晖讲了一辈子无锡腔,乡音至老未改。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虽然历经千险万难,但始终仍眷恋心中的故乡前途。
吴稚晖其实在台湾过得并不算宽裕,只能说是一般吧。毕竟这么大名头的名士,也不会太过窘迫。
在那个年代,很多有大学问的人不一样,吴稚晖不抽烟不喝酒,推崇自然养生。这种做派在国民党军政高层一种奢靡成性的做派里,有些格外的不一样。
1950 年,吴稚晖去了一趟阿里山,回来之后便生了一场大病。老蒋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亲自把吴稚晖从台北接到阳明山养病。在这段时间里,吴稚晖总是把屋子的窗关着。
实际上,像他这样大学问的时代精英,不可能没有心中情怀的。而这些人最大的情怀就是家国故土。曾经为了国家富强、民族振兴,吴稚晖也曾少年豪气,与人意气相投,奔走于国家水火之中。
然而几十年过去了,并无成就,自己只能偏居一隅,这对于他来说是无法接受的。
正所谓天涯何处是我家。辛苦半生,只能在大陆之外的孤悬海岛上孤苦余生,这对于吴稚晖来说,无异于巨大的折磨。
吴稚晖好书法,而他的书法离不开大陆几千年文化的滋养,没有了广袤土地的支撑,他的学问也成为了水之浮萍,一吹就散。
1953 年 10 月 3 日,吴稚晖在台北去世,享年 89 岁。而他在生前留下了遗嘱,要求海葬于金门海域,并且遗嘱也写得非常具体:“用百元雇一渔艇,张旗曰葬艇……骨灰置一小瓦器”。
同年12月1日,蒋经国亲自护送他的骨灰前往金门水头湾海葬。那天南海之上,军舰鸣枪,哀乐大作。一叶渔舟载着送葬队伍,将那只小瓦器缓缓沉入碧波之中。
金门后来修建了稚晖公园,亭中矗立蒋介石亲题“吴稚晖先生水葬纪念亭”碑。公园临海而立,可瞭望厦门。他葬在那里,面朝西北,倒也遂了他“望故乡”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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