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楼上楼下都这样,我56岁跟老伴分床睡,隔壁男人半夜敲我窗,说借火,我只穿件吊带,站在门后不敢开灯,我攥手机,他敲了5分钟不走
我五十六了。
跟老伴分床睡,快三年。
不是吵架。吵不动了。他打呼,我睡不着。我翻身,他嫌吵。分就分吧,各睡各的,反倒消停。
那天晚上热。
热得睡不着。空调开着,嗡嗡响,像有个老头在窗外叹气。我穿了件吊带,棉的,洗得都起球了,领口松垮垮的。一个人睡,穿什么都无所谓。
十一点多,我刚迷糊着。
咚。咚。咚。
不是门。是窗。
我们家住二楼。窗外有个小平台,放空调外机的。谁站那儿敲,就是贴着我家窗户。
我一下子醒了。
没敢动。
咚。咚。咚。
声音不大,但是稳。一下一下的。
隔壁那男的。
我知道是他。楼上楼下都这样,谁家什么动静,听脚步都认得。他姓什么我不知道,搬来小半年,见了面点个头,没说过话。三十来岁,或者四十出头,瘦,眼睛总像没睡醒。有时候半夜能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他来回走,拖鞋蹭着地。
我攥着手机。
屏幕亮着,时间是十一点四十七。
我没开灯。也没出声。
身上就一件吊带。肩带滑到胳膊上了,我都没敢拉。拉一下,布料响,他听见怎么办。
咚。咚。咚。
“阿姨。”
他叫我。
声音隔着窗玻璃,闷闷的,像从水里传过来。
“借个火。”
借火。
大半夜的,敲一个老太太的窗,借火。
我站在门后头。
后背贴着墙。墙是凉的,贴着反而踏实。我气都不敢出。手机攥手里,大拇指按在拨号键盘上,按了110,没拨出去。拨了,说什么?人家说借火。
他又敲。
“阿姨,我知道你没睡。灯没亮,但空调外机在转。”
我心说,你还挺细心。
“就借个火。我的打火机炸了。”
炸了。
大半夜打火机炸了。你信吗。
我不信。可我也不敢开。
隔壁单元老张家的闺女,前年夏天,也是晚上,有人敲门说查水表。她开了。后面的事,小区里传了半年。没出大事,但吓着了。老张从那以后,晚上睡觉门口顶把椅子。
我顶了吗。
没有。
我没想到会有人敲窗。
老伴睡隔壁屋。隔着一道墙。他耳朵背,打呼震天响的那种背。我要是喊一嗓子,他未必醒。就算醒了,他腿脚不好,下床得半天。
我就站着。
吊带滑下来了。我用胳膊夹住。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空调开的二十六度,不冷,是吓的。
咚。咚。咚。
五下了。
“阿姨,你开一下嘛。就一下。”
声音软下来了。像求人。
我心说,你求我干什么。你找别人去。楼下小卖部通宵呢,买打火机去。
可我没说。
我嘴里干得厉害。
手机屏幕暗了,我按亮。十一点五十二。他敲了五分钟了。
五分钟。
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起年轻时候在厂里,夜班回家,路上有人跟,我撒腿就跑。跑进巷子,蹲在煤堆后面,蹲了半个钟头。那时候二十出头,跑得动。现在呢。
现在五十六。膝盖有骨刺。蹲下去得扶着墙才能起来。
他还在。
我听见他呼吸。隔着窗,粗粗的,像是累了。也可能是叹气。
“行吧。”
他说。
“阿姨,你别怕。我走了。”
脚步声。拖鞋蹭地。远了。
我没动。
又站了十分钟。腿麻了。我才慢慢挪到窗边,侧着身子,从窗帘缝往外看。
平台上没人。
空调外机还在转。嗡嗡的。
我回到床上。躺下。没关灯。
那件吊带我脱了,换了一件圆领的T恤。棉的,厚的。大夏天穿厚T恤,捂了一身汗。
睡不着。
翻来覆去到天亮。五点多,听见老伴屋里有动静。他起来了。拖鞋啪嗒啪嗒,去厕所,冲水,又回屋。没过来问我。
他不知道。
我起来熬粥。手有点抖。米下锅的时候撒出来几粒,蹲下去捡,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粥熬着,我坐餐桌边上发呆。
桌子上有半包烟。老伴的。他戒了又抽,抽了又戒。我拿起来闻了闻,又放下了。我不抽烟。但那一刻,我想抽一根。
他为什么敲我的窗。
隔壁又不是没别人。楼下老刘家灯亮着,老刘两口子睡得晚,天天看电视到十二点。他为什么不去敲老刘的。
因为老刘是男的。
他敲我,因为我是独居的老太太。虽然老伴在,但老伴跟不在一样。
独居。
想到这两个字,我愣了一下。明明有老伴,有儿子,有孙子。怎么就独居了。
粥好了。我盛了一碗。没胃口。又倒回锅里。
那天白天,我特意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隔壁阳台晾着衣服。一件灰T恤,两条内裤,一双袜子。没看见人。
中午的时候,听见隔壁门响。我扒着猫眼看。他出去了。背个双肩包,穿拖鞋,头发乱糟糟的。跟平时一样。没什么不一样。
我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晚上,我把窗户从里面锁了。锁扣是老式的,铁片一拨。拨过去,心里踏实了点。
又觉得可笑。二楼,有平台,要真想进来,锁窗户有什么用。
第二天晚上,没动静。
第三天,第四天,都没有。
第五天晚上,我听见隔壁阳台有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关了电视,竖着耳朵听。
“我跟你说多少遍了,这个月真没有。”
停顿。
“你先垫上。下个月,下个月我肯定给你。”
停顿。
“你别逼我。逼我有什么用。”
然后就没声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半天没换台。
他不是什么坏人。是个欠了钱的人。大半夜睡不着,打火机炸了,想找个人借火。敲了我的窗。
可我怕。怕得有理。
第二天在楼道里碰见他。他正往下走,我往上走。楼梯窄,侧身让。他低头,没看我。
“上班啊。”我说。
嘴比脑子快。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睛还是那样,像没睡醒。
“嗯。阿姨。”
就这两个字。然后走了。
我站在楼梯上,听见他拖鞋啪嗒啪嗒往下。出了单元门。
我五十六了。跟老伴分床睡。儿子在南方。一年回来一趟。孙子五岁,视频里叫我奶奶,叫完就跑。
老伴每天干什么。早上遛弯。中午睡午觉。下午下棋。晚上看电视。看到九点,洗脚,回屋。门一关。
我们一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吃什么。”
“随便。”
“药吃了没。”
“吃了。”
“关灯。”
“嗯。”
就这些。
年轻时候不是这样的。年轻时候他追我,在厂门口等,骑一辆二八大杠。我坐在后座上,手抓着他衣服。风把头发吹起来。那时候觉得,日子长着呢。
日子长不长。一眨眼,五十六了。
我妈五十六的时候,已经当奶奶了。天天带孙子,买菜做饭,忙得脚不沾地。我五十六,儿子在两千公里外。老伴在隔壁屋。我一个人睡。夜里有人敲窗,我只敢攥着手机站着。
那天晚上我坐到十二点。
电视开着,没看。脑子里翻来覆去。
想我妈。想我年轻时候。想儿子小时候。
儿子小时候,我们住平房。夏天热,开着窗睡。那时候不怕。邻里都认识。谁家夜里有个动静,半条街都醒。现在住楼房,隔壁是谁都不知道。
住了六年了。隔壁换了三拨人。第一拨是小两口。第二拨是个老太太,后来去养老院了。第三拨就是他。
他什么时候搬来的。没人说。物业费谁交的。不知道。
楼上楼下都这样。关上门,各过各的。电梯里碰见,点个头。有时候头都不点,看手机。
我翻出手机。儿子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是我发的。“天热注意防暑。”他没回。上一条是三个月前。“妈,最近忙不忙。”我回了。“不忙。你忙你的。”
再上一条是过年。“妈,今年可能回不去了。项目赶。”
我打了几个字。“没事。工作要紧。”
又删了。
打了“你爸腰又疼了”。删了。
打了“注意身体”。没发。
最后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电视里在放什么。一个女的在哭。男的站在旁边抽烟。我换了台。又换回去。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隔壁阳台又有人声。这回没打电话。是咳嗽。干咳。一声接一声。
咳了有五分钟。
我听着。
想起我爸。我爸最后那两年,也是这么咳。夜里咳得睡不着,坐着。我妈给他拍背。一下一下。后来我妈说,拍着拍着手都酸了,他还咳。
我爸走那天,我守在旁边。他咳不出来,张着嘴,像条鱼。我拉着他的手。手是凉的。
我爸咽气的时候,我没哭。后来回家收拾他东西,翻出一双布鞋,鞋底磨得只剩一层纸。我蹲在地上,哭了半个钟头。
那双鞋我留着了。搬家三次都带着。现在在柜子最底下。用塑料袋包着。
隔壁不咳了。
安静了。
我关了电视。回屋。躺下。窗户锁着。窗帘拉着。空调开着。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天的敲窗声。咚。咚。咚。
他是借火。还是想找人说话。
我在楼道里跟他说“上班啊”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那一下,我看见他眼睛里有点东西。说不清。可能是意外。
这楼里没人跟他说话。没人跟我说话。没人跟任何人说话。
第二天我干了一件事。
把家里那包烟找出来了。老伴的。我拿了一根,放在窗台上。又拿了个打火机,放旁边。
没留纸条。也没跟老伴说。
那根烟在窗台上放了三天。
第四天,没了。
我不知道是他拿的。还是风吹的。还是老伴收起来了。我没问。
又过了几天。晚上。十一点多。
咚。咚。
我坐起来了。没开灯。走到窗边。
“阿姨。”
是他。
“窗台上的烟,是你放的吧。”
我没出声。
“谢谢。”
停了一下。
“那天……对不起。我喝多了。打火机炸了,脑子抽了。”
我还是没出声。
“我明天搬走了。回老家。我妈身体不好。”
停了一下。
“阿姨,你保重。”
脚步声。远了。
我站在窗边。窗帘没拉开。手按在窗玻璃上。玻璃是热的,被空调外机烘的。
站了很久。
然后我回到床上。躺下。天快亮了。窗户外面有鸟叫。叽叽喳喳的。
老伴屋里有动静。他起来了。拖鞋啪嗒啪嗒。
我闭上眼睛。
听见他走过我的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那包烟还在窗台上。空了。打火机也不见了。
我没跟老伴说。没跟儿子说。没跟任何人说。
有时候晚上,我还是会听见隔壁阳台有人打电话。当然是错觉。那屋空了。新搬来的人还没到。
但我听见了。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我就躺着听。
听一会儿。翻个身。再听一会儿。
然后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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