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敬畏感」对情绪有益？|宇宙|心理学|情绪调节|敬畏感

有时候，我们的情绪会在一个很短的瞬间发生变化。

比如站在海边，看见远处的海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晚上抬头看到非常清楚的星空，听一场现场音乐，走进一座巨大的建筑，或者突然理解了一个关于宇宙、生命的知识。

原本脑子里可能还在想工作、关系，或者下午发生的一件让我们很不舒服的事情。那些问题其实没有消失，但在那个瞬间，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大了。

心理学把这种体验称为敬畏感，也就是 awe。

Keltner 和 Haidt 对敬畏感的经典定义里，有两个重要特征。第一，我们感受到某种远远超过自身尺度的东西，它可以是巨大的自然景观，也可以是知识、艺术、能力，甚至一个人的勇气和善意。第二，这种体验暂时超过了我们原本理解世界的方式，我们需要调整自己的认知框架，才能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Keltner & Haidt, 2003）。

所以，敬畏感对情绪的帮助，并不只是因为我们「看到了漂亮的东西」。

它更像是在短时间内，重新调整了我们看待自己和眼前问题的比例。

为什么感到敬畏之后，很多烦恼突然会显得小一点？

人在焦虑、愤怒或者反复内耗的时候，注意力通常会越来越集中在自己身上。

「ta为什么这么对我？」

「这件事情是不是证明我很失败？」

「别人会怎么看我？」

「如果以后一直这样怎么办？」

问题本身也许没有发生变化，但我们的注意力会不断围着它转。一个原本只占生活一部分的问题，很容易逐渐占满整个心理空间。

敬畏感恰好会改变这种注意力分配。

研究敬畏感的心理学家经常提到一个概念，叫做「small self」。中文有时会翻译成「小我」，但这里并不是让我们贬低自己，觉得自己不重要。

更准确地说，是我们对「自己」的关注暂时降低了。

当我们面对海洋、星空、几百年的古树，或者某种远远超过个人经验的事物时，我们会更加明显地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更大系统中的一部分。

Piff 等人的一系列实验发现，敬畏感会降低人们对自身重要性的突出感，并提高对他人和更大社会环境的关注（Piff et al., 2015）。另一项包含中美参与者的研究也发现，这种「自我缩小」的体验在不同文化中都可以观察到（Bai et al., 2017）。

这也是为什么敬畏感可能特别适合缓解某些由「自我威胁」引起的情绪。

2023年发表的一系列实验发现，当参与者经历能力受质疑等自我威胁之后，诱发敬畏感能够降低随之出现的负面情绪，而且这种作用的一部分正是通过「small self」产生的（Yang et al., 2023）。

我们仍然知道那件事情很重要。

只是它重新变回了「生活里的一件事情」，而不再像是「整个世界」。

敬畏感为什么尤其能缓解压力？

这一点已经有一些比较直接的实验研究。

Bai 等人在六项研究中发现，无论是平时更容易体验敬畏的人，还是在日常生活中当天感受到更多敬畏的人，主观压力通常都更低。

研究者随后通过实验诱发敬畏感。相比快乐、愉悦等其他积极情绪，敬畏感同样能够降低人们对日常压力的感受。在其中一项实验里，敬畏还与谈论压力事件时较低的交感神经激活有关。

另一项自然情境实验更直观。参与者来到约60米高的塔顶观看景色之后，对日常烦恼的压力感下降了。研究者发现，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正是他们体验到了更明显的「世界很大，而我眼前的问题只是其中一部分」的感觉（Bai et al., 2021）。

之后的日记研究也得到了类似结果。

Monroy 等人在疫情期间追踪了普通成年人和医护人员22天。结果发现，在一个人自己感觉敬畏更多的那些日子里，ta通常也报告更低的压力、更少的身体不适，以及更高的幸福感（Monroy et al., 2023）。需要注意的是，这类日记研究本身不能完全证明因果关系，但至少说明，敬畏感和较好的日常情绪状态之间存在相当稳定的联系。

最近的研究还发现，敬畏感可能会改变我们注意什么。

2025年的一项纵向研究和14天日记研究发现，更多的敬畏体验能够预测之后更高的幸福感，其中一个中介因素是「积极注意偏向」——我们会更加容易注意到环境中积极、有价值的信息（Luo et al., 2025）。

这也是敬畏感和普通「分散注意力」不同的地方。

它不是简单地让我们暂时忘记烦恼。很多时候，它会让我们重新意识到，自己的注意力之前可能被一个问题占据得太多了，而现实里仍然存在大量没有进入我们视野的信息。

敬畏感一定要去雪山、海边才能获得吗？

其实不用。

研究中能够引发敬畏感的东西非常广泛，包括自然、音乐、艺术、科学知识、宗教或精神体验、集体活动，以及看到别人表现出非凡的勇气和善意（Monroy & Keltner, 2023）。

甚至只是散步，也可以稍微改变我们体验环境的方式。

Sturm 等人曾让一组老年参与者连续8周，每周进行一次15分钟的「敬畏散步」。他们并不需要前往特殊景点，只是在散步时主动寻找那些让自己感到世界广大、复杂、新奇的东西。

和普通散步组相比，敬畏散步组后来体验到了更多与他人联结有关的积极情绪，日常痛苦情绪也有所下降（Sturm et al., 2020）。

所以培养敬畏感，未必意味着我们需要经常旅行。

有时候只是在下班路上认真看一会儿天空，注意一棵已经生长几十年的树，完整听完一首音乐，去博物馆看一件作品，读一点天文学、生物学或者历史，甚至看到陌生人做了一件非常善良的事情，都可能产生类似体验。

关键可能在于，我们是否偶尔愿意把注意力从「我现在怎么样」移开，去看一些比自己的日常生活更大、更复杂的东西。

当然，也并非所有敬畏体验都会让我们感觉更好。

心理学研究还区分了一种「威胁型敬畏」。比如看到火山爆发、巨大灾难或者具有强烈压迫感的力量时，我们同样可能感到自己的渺小，但这种体验同时伴随着恐惧和无力感。研究发现，这类敬畏并没有表现出典型积极敬畏对于幸福感的好处，反而更容易引起交感神经激活和失控感（Gordon et al., 2017）。

真正对情绪更有帮助的，通常是那些能够让我们感受到广大、复杂和连接，同时仍然保持基本安全感的敬畏体验。

它不会帮我们解决工作，不会修复一段关系，也不会让真正的心理困扰自动消失。

但当我们的注意力长时间被焦虑、失败或者某一个具体问题牢牢占据时，敬畏感能够提供一种很特别的心理体验。

它提醒我们，眼前这件事情很重要，但我们的生活比这件事情更大。

如果焦虑、低落、反复内耗已经持续较长时间，单纯增加积极体验通常也不足以处理背后的问题。心理咨询可以进一步帮助我们理解，为什么注意力总是被某些威胁、自我评价或关系问题吸引，以及怎样建立更稳定的情绪调节方式。敬畏感更适合作为其中一种可以主动增加的心理资源，而不是替代专业帮助的方法。

参考文献

Bai, Y., Ocampo, J., Jin, G., Chen, S., Benet-Martínez, V., Monroy, M., Anderson, C., & Keltner, D. (2021). Awe, daily stress, and elevated life satisfaction.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120(4), 837–860.

Keltner, D., & Haidt, J. (2003). Approaching awe, a moral, spiritual, and aesthetic emotion.Cognition and Emotion, 17(2), 297–314.

Luo, L., Wang, X., Gao, W., & Yuan, J. (2025). Awe predicts well-being via positive attention bias: Evidence from longitudinal and daily diary studies.Applied Psychology: Health and Well-Being, 17(2), e70011.

Monroy, M., Uğurlu, Ö., Zerwas, F., Corona, R., Keltner, D., Eagle, J., & Amster, M. (2023). The influences of daily experiences of awe on stress, somatic health, and well-being: A longitudinal study during COVID-19.Scientific Reports, 13, 9336.

Piff, P. K., Dietze, P., Feinberg, M., Stancato, D. M., & Keltner, D. (2015). Awe, the small self, and prosocial behavior.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108(6), 883–899.

Sturm, V. E., Datta, S., Roy, A. K. R., Sible, I. J., Kosik, E. L., Veziris, C. R., Chow, T. E., Morris, N. A., Neuhaus, J., Kramer, J. H., Miller, B. L., Holley, S. R., & Keltner, D. (2022). Big smile, small self: Awe walks promote prosocial positive emotions in older adults.Emotion, 22(5), 1044–10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