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早春,北京师范大学英语系教授、钱锺书和杨绛的独生女儿钱瑗去世,年仅59岁;次年冬,钱锺书先生去世;2016年5月,杨绛先生以105岁高龄离世,“我们仨在天上重聚了”。这个充溢着亲情与才情的知识分子家庭,曾给予广大读者许多温暖与感动。
《我们的钱瑗(增补本)》 作者:杨绛 等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26年9月
时光流逝,到今年,钱瑗去世已近三十年,又逢杨绛先生逝世十周年。作为畅销多年的《我们仨》内容与情感延续的姊妹篇,《我们的钱瑗(增补本)》近日由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全新出版发行。
1938年,杨绛抱着钱瑗在归国邮轮的甲板上。本文图片均由三联书店提供
新版的主体部分保留了2005年初版原貌,“续编”部分则补入了近些年钱瑗的亲友、学生陆续撰写的几篇怀念文章,及信件、照片若干。在《我们仨》中,杨绛先生用一支妙笔写活了一个孝顺谦和、富有情趣的“圆圆”;而在《我们的钱瑗》中,在朋友、学生、丈夫、子女的笔下,则还原出一个作为妻子、母亲、老师、朋友,更为立体的钱瑗——
“她永远是肩上挎着一只硕大的包,怀里抱着书,低着头一个劲儿往前冲。只是有一次在中午时分,我瞥见她在系办公室门口的走廊里站着与人说话,肩上搭着一条织了一半的深蓝色围巾,一边说话,手里一边不停地织着。我不免好奇地问,你还会织毛活呐?她应道,是给妈妈织的,已经织了很久了。这是我唯一的一次见到钱瑗悠闲自在的样子。”“钱瑗有着江南女儿的秀丽与精致,跟她不熟的人会因之以为她是柔弱的,其实不然。她忠奸分明,眼里容不得沙;她臧否人物,痛快淋漓。”
20世纪80年代,钱瑗同父母在三里河家中留影。
钱瑗的模样秉性,照片中得来终是平面的,而在众人的回忆文字中,却如此鲜活且高度一致。
丈夫杨伟成:娶到这样的妻子是毕生的福分
续编开篇是杨伟成的《与“我们仨”的缘分》。这篇文章写了两段缘分:一段是杨伟成作为晚辈,与钱锺书、杨绛两位老人之间的来往;另一段,是他与钱瑗从相识到结为夫妻的过程。
1972年3月,钱锺书和杨绛回到北京定居,杨伟成的母亲逐渐与杨绛交上朋友,两家都是上海迁居北京的高知家庭,共同语言不少,长辈们聊着聊着,自然就说到彼此儿女的单身状态。杨伟成说,自己起初对这门可能的亲事并不积极,不是不敬重钱家,而是顾虑重重,更怕自己带着两个孩子,配不上钱瑗。
接触多了以后,杨伟成的顾虑被钱瑗本人一点一点打消了。他在文中写道:“尤其令我钦佩的是她的聪颖、善良和大度。其间还成了三个孩子的‘老师’,从教知识到教做人,耐心教导,循循善诱;她以她的人格魅力赢得孩子们的喜爱和尊敬,从而打消了我起初最大的顾虑。”这里说的“三个孩子”,包括杨伟成的两个子女,以及杨伟成姐姐的儿子。
1974年5月4日,钱瑗与杨伟成登记结婚后在北海公园留影。
杨伟成这样总结自己婚后的感受:“此时,我发现自己找到了理想的人生伴侣。能娶到她这样的妻子是我毕生的福分。我深深感谢岳父钱锺书和岳母杨绛对我的垂青和器重。”
文章里最有生活质地的一段,写的是1976年唐山大地震之后的余震时期。当时北京城里人心惶惶,不少市民在室外搭起了“抗震棚”。为了安顿好钱锺书、杨绛两位老人,钱瑗想了一个办法:家里有一张钢管双层床,她让两位老人睡在下铺,上铺的钢丝床垫上先铺一层棕毛垫子,再压上一块木头床板,这样万一有落物砸下来,上铺就成了一道防护层,等于搭出了一个简易但管用的“避震所”。杨伟成写这段时语气平实,但细节里全是钱瑗的周到。
20世纪90年代,钱瑗在北师大校园留影。
1995年春,钱瑗被确诊为肺癌。杨伟成写道:“我十分后悔在她咳嗽长时间未愈时没有怀疑其严重性,直到被确诊为肺癌。她的病情急转直下,至1997年3月去世时还不到60岁。我为失去了心爱的人感到非常痛心,深为自责没有保护好她的身体。”
继女杨敏:母亲的一生可以归纳为很多个“好”
杨敏在《我们的钱瑗》中前后写过两篇关于钱瑗的文章。第一篇《给妈妈的信》写于2004年9月2日;第二篇《我心中的继母钱瑗》则写于2026年4月13日,收入增补本的续编,距钱瑗离世二十九年。
《给妈妈的信》以“亲爱的妈妈”起笔,按时间线回忆:1976年杨敏在北甸劳动时遇到感情问题,钱瑗回长信教她如何处理;1978年杨敏第一次高考失败后,钱瑗鼓励她再考,提及“字典是最好的老师”;1979年高考前,杨敏住进三里河,钱瑗把温习和生活都安排好……
杨敏在信中深情地写道:“你一个人像被‘劈’成许多瓣,工作、父母、婆婆、丈夫、孩子……每个方面都照顾周到,唯独忽视的就是你自己。”并表示:“我们会像你一样:认认真真工作,清清白白做人,平平淡淡生活,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钱瑗在写给杨敏的信中谈到对小孩子的教育
《我心中的继母钱瑗》则更像是一篇对钱瑗的总体评价。杨敏说,钱锺书曾评价杨绛是“最贤的妻、最才的女”,而她“想将钱瑗的一生归纳为很多个‘好’:好妻子、好母亲、好儿媳、好外婆、好大妈妈、好老师、好同事、好朋友”。文中她明确写道:“在我的心中只有钱瑗这一位母亲,‘血浓于水’的说法对我来说不成立!”
杨敏回忆说,钱瑗与父亲相敬如宾、相濡以沫;与奶奶几十年相处,“除了孝就是顺”;对小外孙,连卫生纸都单独买最贵的。文章还引出钱瑗写给继子女的信:“你不必说什么‘恩’之类的话,这是相互的,如果说我给了你我的感情,我也得到了极大的精神上的满足,设想一个人的美好的感情没有对象给,我看是给了人家也得不到appreciation,那才是最苦的事。”
钱瑗和小外孙亮亮。
钱瑗“心里装着所有人、唯独没有自己”并不是一句泛泛而言的抒情,在《我心中的继母钱瑗》中,杨敏再次写道:“她心里始终装着所有的人,59年的人生真的太短,她为这个社会、为她爱的人付出了自己的全部”。文末,杨敏特别提及:继2024年7月为钱瑗完成北京师范大学校园内墓碑修缮工程后,再版补写这篇文章,是她为钱瑗做的“另一件事情”。
侄子杨知深:鞋盒子“衙门”与“城砖”字典
杨知深是钱瑗的侄子,他写的《我的大妈妈》是续编里最有生活气息的一篇。回忆的起点,是一个4岁孩子对长辈的依恋和“较劲儿”:“我总是一言不发地把小人书放在桌子上傻傻地看着她。有几次她故意假装没有看见我,继续做她的事情,我便一个劲地就在她边上默默无语地傻站着,最后钱姨总是在我的执着下投降。”
钱瑗写给杨知深的信。
在杨知深的记忆里,钱家不仅有着铺天盖地的书,书橱里还有许多自己从没见过的神秘东西。后来他才知道,那件小铜老虎竟然是古代可以统领千军万马的虎符。“从钱姨那儿我还认识了孙悟空和二郎神、大林和小林、豌豆公主、洋葱头、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说谎话长鼻子的匹诺曹等‘中外名人’。在那个时代能有人给我讲这些故事真的是很幸福的事情,从这些有趣的故事里,我这个赖皮小孩子的脑子里好像也明白了一点什么。”
杨知深眼中的钱瑗,不是那种只会板着脸讲道理的长辈,而是一个手很巧、很有童心的人。他称呼钱瑗为“大妈妈”,钱瑗则在信中喊他“臭哥们”。钱瑗会用鞋盒子给他做“衙门”(手工玩具),里面的桌案上甚至还有一块惊堂木。在大妈妈的指导下,杨知深从小培养动手能力,这让他在步入工作岗位后,也常常在单位动手做一些展示设备。“同事和客户见了都很满意,每每此时我都会想到儿时那个‘鞋盒子衙门’——如果用现在的设备做,大妈妈准更高兴,一定把它造得更精致。”
20世纪90年代,钱瑗在研讨会上发言。
最见钱瑗治学态度的,是杨知深写她备课的一段:“她用的字典像‘城砖’,国外最新的资料甚至杂志也会不断融入她的教案中,所以她的教案总是在不断地变化翻新,据说学生们总是对她又爱又‘怕’:大家都爱上她的课,因为上她的课总是能听到有趣而实用的东西;但也害怕,因为她的考试非常灵活,不好对付。”
学生们纪念钱瑗的一棵雪松,称为“敬师松”。
“刚正,像外公;爱教书,像爷爷。”是钱锺书对女儿的评价。从毕业留校到生病去世,钱瑗做了三十八年教师。祝华是钱瑗唯一的博士生,在她珍藏的一页信纸上,恩师曾写下这样一句话:“我觉得教师并不像‘蜡烛’——毁灭自己以照亮别人。学生的‘知好歹’是无价的报酬,学生的进步催人努力。”
澎湃新闻记者 王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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