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这些年读日本人的书，我越来越有一种感觉：日本人研究自己的时候，很少满足于讲事件，也不满足于讲制度，他们特别喜欢追问一个问题——今天的日本人究竟是怎样形成的？
看到明治大学教授斋藤孝的《塑造日本人的九种力量》（筑摩书房出版，2019年3月第一版）时，我便有这种感觉。
书名中的“人力”，如果照字面翻译，很容易让人想到“人才”或者“劳动力”。其实并不是这样。作者所说的“人力”，更接近于塑造人的力量，是一种精神力量、人格力量，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影响一代又一代日本人的文化力量。
因此，这本书讨论的不是日本经济为什么成功，也不是日本企业为什么强大，而是一个更基础的问题：是什么样的人，塑造了今天的日本人？
开篇看后，我有些意外。书中没有首相，没有元老，也没有财阀巨头。作者选择的人物是吉田松阴、福泽谕吉、夏目漱石、与谢野晶子、嘉纳治五郎、司马辽太郎等九位文化人物。
他们身份各异，生活时代不同，甚至彼此之间未必存在直接联系。然而，在作者看来，他们都在从事同一项事业——塑造国民。
这又让我想到近代以来，日本社会始终高度重视“教育人”这件事情。无论是明治维新时期提出“文明开化”，还是战后强调学校教育与社会教育，其背后都隐含着一种观念：国家的竞争，最终是人的竞争；社会的未来，最终取决于国民的品质。从这个角度看，这本书其实是在追溯日本近代精神形成的源头。
书中排在第一位的是吉田松阴。这一安排并非偶然。因为在日本近代思想史上，松阴更像一粒火种。
松下村塾规模很小，学生不过数十人，却培养出伊藤博文、高杉晋作、山县有朋等一批后来深刻影响日本历史的人物。作者认为，松阴最重要的遗产不是知识，而是一种能够感染他人的热情。他把这种力量称为“情热力”。
这种力量听起来有些抽象，但细想却并不难理解。知识可以通过书本传授，技术可以通过训练掌握，而真正能够推动人行动的，往往是一种内心燃烧的热情。松阴身陷囹圄时依然坚持讲学，临刑之前仍然关心国家未来，这种精神后来成为许多维新志士的思想养分。
与松阴相比，福泽谕吉代表的是另一种力量。在斋藤孝看来，那就是他的独立精神。福泽谕吉始终强调，一个国家的独立必须建立在国民独立的基础之上，而国民的独立首先来自思想的独立。他反复告诫年轻人，不要盲从权威，不要依附他人，要依靠自己的判断和能力立足社会。这种观念后来深刻影响了日本近代教育，也塑造了许多日本人重视自立、自强的性格特征。
至于夏目漱石，作者赋予他的关键词则是“教养力”。在今天这个词似乎有些陌生。然而在明治时期，“教养”并不仅仅意味着读过多少书，更意味着人格的成熟、精神的独立以及理解他人的能力。漱石小说中那些复杂而敏感的人物，其实都在面对同一个问题：人在现代社会中应该如何保持内心的尊严。
读到这里，我忽然发现，这本书虽然写的是九位历史人物，真正关心的却是今天的日本。
作者在书中坦率地表达了自己的忧虑。他认为，进入互联网时代后，日本社会出现了一种新的倾向：人们越来越在意别人的评价，越来越容易被网络舆论左右，也越来越习惯把自己封闭在狭小的圈层之中。在这样的背景下，许多过去被视为理所当然的精神品质正在逐渐流失。
于是，他重新回到这些历史人物身边。他不是为了怀旧，也不是为了树立新的偶像，而是希望重新寻找那些曾经支撑日本社会发展的精神资源。
换句话说，这本书表面写的是人物，实际上讨论的是人格；表面写的是过去，实际上回应的是当下。
这些年来，人们谈论日本，往往喜欢从经济、科技或者制度入手，寻找日本成功或者停滞的原因。但斋藤孝似乎提醒我们，任何制度最终都需要人来运行，任何国家的发展最终都离不开国民的精神状态。因此，日本之所以成为今天的日本，不仅仅因为有明治维新，不仅仅因为有高速增长，也不仅仅因为有先进技术。在更深处，还有一代又一代塑造国民精神的人。
而这，也许正是《塑造日本人的九种力量》真正想告诉读者的事情：一个国家最持久的财富，不是工厂，不是资本，而是那些能够塑造人的力量。■（内文158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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