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湖北山中借宿农家,一觉醒来,人屋全无,我睡在荒坟之上。
那年秋天,我迷上了拍老村子。
也不是什么正经摄影师,就是在县城开了个小照相馆,平时给人拍拍证件照、全家福,闲下来的时候,骑上我那辆旧摩托,往山里跑。我喜欢拍那些没人住的老房子,青砖黑瓦,门楣上长草,墙根底下蹲着石狮子,拍下来存着,心里踏实。这些年村子拆得拆、并得并,老东西越来越少,我想着能多拍一张是一张。
那天是十月中旬,天高气爽,我骑着摩托进了湖北西部的一片山里。具体是哪条沟哪个坳,我也说不清,就是顺着一条土路往里走,越走越窄,越走越偏,两边都是密匝匝的林子,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路上。我骑了快两个钟头,没见着一个村子,心里有点犯嘀咕,可又舍不得掉头,想着再往里走走,说不定有惊喜。
果然,翻过一道小梁子,眼前豁然开朗。山窝窝里,散着七八户人家,房子都是老式的,土墙黑瓦,有的屋顶上还竖着电视天线,看着像是有人住。我把摩托停在村口一棵老核桃树下,拎着相机往里走。村子里静得很,鸡不叫狗不咬,连个人影都没有。我喊了两声有人吗,声音在山谷里荡了荡,又回来了。
正打算走,旁边一户人家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一个老太太。瘦小个子,头发花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稀客啊,好多年没见着外头的人了。我说大娘你好,我是拍照的,路过这,看你们村子好看,想拍几张。她说拍吧拍吧,这破村子有啥好拍的,人都走光了,就剩我们几个老骨头。
我跟着她进了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倒干净,墙根种着一排鸡冠花,红得发紫。她让我坐,给我倒了一碗水,说是山泉水,甜。我喝了一口,确实甜,凉丝丝的,顺着嗓子眼往下滑。我问她贵姓,她说姓何,老伴姓周,前年走了,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问她一个人住不怕吗,她说怕啥,住了一辈子了,山神土地都认得她。
我拍了几张照片,天就擦黑了。何大娘说,别走了,山路不好走,住一宿,明早再走。我犹豫了一下,可看着外面黑黢黢的林子,又想到来时的路那么远,就答应了。她给我收拾了一间屋子,床是木板搭的,铺着厚厚的稻草,上面一床蓝布被子,闻着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她说山里冷,给你多铺了一层褥子。我说谢谢大娘。她说谢啥,出门在外的,谁还没个难处。
晚饭吃的是一碗面条,里头卧着两个荷包蛋,还放了几片腊肉。何大娘说腊肉是去年杀的猪,自家熏的,你尝尝。我吃了一口,咸香咸香的,肥肉透明,一点不腻。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不动筷子,我说大娘你也吃,她说我吃过了,你吃你的。我呼噜呼噜把一碗面吃完,她又给我添了半碗汤,说喝点汤,暖和。
吃完晚饭,我跟何大娘坐在堂屋里说了会话。她问我家里几口人,我说媳妇和一个闺女,闺女在上高中。她说好,有闺女好,闺女贴心。她说她也有个闺女,小时候发高烧,山里没医生,没救过来,要是活着,也该四十多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门外黑漆漆的山,声音很轻。我不知道说什么,就坐着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她说困了,让我也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我进了屋,关上门,躺在木板床上。稻草窸窸窣窣地响,被子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但还算暖和。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信号,一格都没有。我定了闹钟,想着明天五点半起,六点走,赶在天亮前出山。躺下之后,听着外面风刮树梢的呜呜声,还有远处不知道什么鸟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小孩哭。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是被冻醒的。
我睁开眼,眼前灰蒙蒙的,像是天刚亮,又像是傍晚。我动了动身子,觉得后背硌得慌,伸手一摸,稻草没了,蓝布被子没了,木板床也没了。我撑着胳膊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片乱石和杂草上,四周是密密匝匝的矮松和灌木,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泥土味。我低头一看,身下是一块半埋的石头,石头上刻着两个字,字已经风化得模糊了,但我还是认出来了,那是一个名字,周什么什么。
我脑子一片空白,坐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我猛地站起来,回头看。身后是一片荒坡,坡上散着几座坟包,有的坟前还立着石碑,有的就剩一个土堆。我睡的那块石头,分明是一块墓碑。何大娘呢,院子呢,鸡冠花呢,那碗卧着荷包蛋的面条呢,全没了。眼前只有荒坟,杂草,乱石,还有远处灰蒙蒙的天。
我喊了一声何大娘,声音在山谷里撞了几下,没有回应。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风从林子里钻出来,吹得我浑身发冷。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外套上全是泥,裤腿上沾着碎草叶子,鞋里灌了土,沉甸甸的。我蹲下来,看着那块墓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昨晚的事,到底是真是假。
我掏出手机,还是没信号。时间显示是早上六点十分,可我明明定的五点半的闹钟,它没响。我按了按开机键,屏幕闪了一下就黑了,没电了。昨晚睡前还有百分之六十的电,怎么可能一夜就没了。
我站起来,四处看了看。坡下确实有一条土路,就是我昨天骑车来的那条路。我顺着路往回走,走了大概百十米,看见了我那辆摩托。它停在路边一棵老核桃树下,就是昨天我停的那棵。核桃树还在,可树底下的村口呢,那七八户人家的房子呢,全没了。核桃树旁边就是荒坡,荒坡上就是坟。
我推着摩托往山外走,走了快一个钟头,才碰见一个放羊的老汉。他赶着一群山羊,从山坳里转出来,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说你是干啥的。我说大叔,这山里有个村子,姓何的大娘,你认识不。他皱了皱眉,说哪个村子。我说就那边,翻过梁子那个,七八户人家,有个何大娘,瘦瘦的,花白头发。老汉看着我,眼神有点怪,说那边哪有什么村子,荒了几十年了,以前是有几户人,后来迁的迁,走的走,就剩几座坟了。
我说不可能,我昨晚还在那住了一宿,吃的面条,睡的木板床。老汉把羊鞭往地上一戳,说小伙子,你是不是走岔了路,山里黑,看花眼了。我说我没花眼,我记得清清楚楚。老汉摇摇头,说那地方叫周家坳,早没人了,就剩一座孤坟,埋的是个姓周的,他婆娘姓何,前些年死了,就埋在他旁边。你说的何大娘,该不会就是她吧。
我站在那,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老汉又说,那婆娘命苦,闺女小时候发烧死了,男人前年走的,她一个人守着那坟,后来也走了,村里人上来给她收的尸,就埋在她男人旁边。你要是真在那住了一宿,那你是碰上她了。
我推着摩托,几乎是逃出山的。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昨晚的事跟放电影似的,一帧一帧地过。那碗面的味道还在嘴里,那被子的触感还在身上,可那村子没了,房子没了,人也没了。我到底是真住了一宿,还是做了一场梦。如果是梦,我身上的泥哪来的,我丢的电哪去了,我摩托上挂的那片鸡冠花瓣又是哪来的。
那片花瓣,是我推摩托的时候发现的,紫红色的,夹在车把的缝隙里。我把它捏在手里,看了半天,最后揣进了兜里。
回到县城,我大病了一场。高烧三天,说胡话,媳妇吓坏了,送我去医院,大夫说是受了风寒,加上惊吓。我在医院躺了五天,出院的时候,人瘦了一圈,照相馆的生意也耽搁了。媳妇问我到底遇见了啥,我不敢说,说了她也不信。
可那事没完。从那以后,我晚上老做梦,梦见何大娘坐在堂屋里,看着我吃面,说出门在外的,谁还没个难处。梦里的院子清清楚楚,鸡冠花红得发紫,搪瓷盆里的水甜丝丝的。我醒来之后,枕头湿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我把那片鸡冠花瓣夹进了一本书里,放在书架上。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就翻出来看,花瓣干了,颜色暗了,可还是红的。我想起何大娘说的那些话,想起她闺女发烧死了,想起她一个人守着山,想起她给我铺床的时候说山里冷,给你多铺了一层褥子。她到底是人是鬼,我现在也说不清。可我知道,她给我吃的那碗面是真的,她看我吃面时的眼神是真的,她让我住一宿时的心意是真的。
后来我又去过一次周家坳。那是第二年春天,我专门买了纸钱和香,顺着那条土路走进去。荒坡上,果然有两座坟挨着,一座大些,一座小些,坟头长满了野草,石碑上刻着名字,字迹模糊,但还能认出来。男的姓周,女的姓何。坟前没有鸡冠花,没有院子,没有房子,什么都没有。
我把纸钱烧了,点了三炷香,插在坟前。烟袅袅地升起来,往天上飘。我蹲在那,说大娘,我来看你了。那晚的事,谢谢你。你那碗面,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面。说完这句话,我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我在坟前坐了一下午,看着太阳从头顶滑到西山。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松脂的香味,还有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鸟叫。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往山下走。走到半坡,回头看了一眼,两座坟安安静静地蹲在那,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
下山的路上,我碰见一个采药的老汉。他看见我从那坡上下来,问我,你认识那家人。我说不认识,就是路过。他说那家人可怜,闺女死了,男人也死了,就剩婆娘一个,后来婆娘也走了,村里人把她埋在她男人旁边,算是团圆了。他说那婆娘活着的时候,最见不得过路的人饿肚子,但凡有人从她门口过,她都要端碗水拿块馍。他说她走了以后,还有人梦见她端着面站在村口,等人来吃。
我听完,没说话。天快黑了,我加快脚步往山外走。走到摩托跟前的时候,我摸了摸兜里,那片鸡冠花瓣还在。我把它掏出来,放在手心,红的像一滴血。
那年秋天的事,我没跟任何人细说过。媳妇问过,我说走岔了路,在山里迷了一宿。她半信半疑,但看我不想说,就没再问。照相馆的生意照常做,日子照常过,只是我再去山里拍照,再也不在外面过夜了。太阳下山之前,我一定赶回家,哪怕路再远,哪怕片再美。
可有些东西变了。我拍老房子的时候,比以前更耐心了。我会在院子里坐很久,看那些鸡冠花,看那些石磨石碾,看那些晒在墙头上的红辣椒。我想着,这些老东西,说不定哪天就没了,就像周家坳,就像何大娘,就像那碗卧着荷包蛋的面条。它们在这个世上存在过,又消失了,如果不是我恰好撞见,谁还记得。
我闺女问我,爸你咋老拍这些破房子。我说这些不是破房子,是人住过的地方,里面有人的日子。她不懂,我也不强求。有些事,得自己经历了才明白。就像何大娘说的,出门在外的,谁还没个难处。我现在懂了,那晚她收留我,不是因为她需要我,是因为她知道一个人在山里走夜路,有多难。
我把那片花瓣压在照相馆柜台玻璃下面,天天看得见。有顾客问,这是啥花,我说鸡冠花。他们说挺好看,我说嗯,好看。
有时候晚上关了店,我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片花瓣,心里就想,何大娘现在还在山上吗。她是不是还端着搪瓷盆,站在门口,等人来吃面。她是不是还在那两座坟中间,守着那个小小的院子,守着那些鸡冠花,守着那个有月亮的夜晚。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我欠她一声谢谢,欠她一碗面钱,欠她一个安稳觉。这些我还不上了,只能在每年秋天,去山上给她烧点纸,磕个头,跟她说说话。告诉她我日子过得还行,媳妇身体好,闺女学习好,照相馆生意不咸不淡,够吃够喝。告诉她那晚的事,我一辈子忘不了。
在湖北山中借宿农家,一觉醒来,人屋全无,我睡在荒坟之上。这话说出去,十个人有九个不信,还有一个觉得我疯了。可我知道那是真的,因为那碗面的味道还在,那片花瓣还在,那两座坟还在。何大娘也许不是人,可她那晚给我的,比很多活人都真。
这世上的事,有些用眼睛看,有些用心看。眼睛看的,房子就是房子,人就是人,坟就是坟。心看的,房子可以是家,人可以是鬼,坟可以是归宿。我睡了一夜荒坟,吃了一个鬼煮的面,捡回了一条命。我不知道该怕还是该谢,可每次想起来,心里都是暖的。
那年冬天,我又去了一趟周家坳。山上下着雪,路不好走,我摔了两跤,裤子都磨破了。到了坟前,我把一瓶酒打开,倒了一半在坟头,自己喝了另一半。酒辣,嗓子眼烧得慌,可我喝得下去。我说大娘,今年冬天冷,你多穿点。你男人爱喝酒不,这酒给他喝。你那闺女,要是还在,也四十多了,说不定也有孩子了。你们一家,现在团圆了吧。
雪越下越大,把两座坟慢慢盖住了,白茫茫一片,干干净净。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往山下走。走到半坡,回头看了一眼,雪把坟盖住了,可我知道它们在那,挨着,像活着的时候一样。
下山的路,我走得稳。脚底下是雪,是泥,是落叶,可我心里踏实。我想着,明年秋天我还来,带点鸡冠花种子,撒在坟前。何大娘种了一辈子鸡冠花,红得发紫的那种,我给她种上,让她院子里那排花,永远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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