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陈默每天早上六点二十起床。
闹钟设的是六点半,可他总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这是当兵时留下的习惯,身体比脑子先醒。他轻手轻脚掀开被子,把枕头拍平,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然后光着脚走到书房门口,侧耳听一听。
主卧那边没什么动静。林晓一般七点才起。
他穿好衣服去厨房。先烧一壶水,再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一盒牛奶。鸡蛋煎得嫩一点,林晓不爱吃太老的。牛奶倒进玻璃杯,用热水温着。做完这些,他把自己的那份端到阳台上去吃,怕油烟味儿飘进主卧。
七点整,主卧的门开了。
林晓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用夹子别在脑后,脸上还带着枕头的压痕。她径直去卫生间,洗漱十五分钟。出来的时候,陈默已经把早餐摆在餐桌上了。
“早。”她说,声音淡淡的。
“早。鸡蛋刚煎好。”
她坐下,拿起筷子。陈默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
“今天要下雨,你带伞了吗?”
林晓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灰蒙蒙的。她说:“带了。”
然后就没有话了。
她吃饭很快,五分钟解决。起身把碗放进水槽,回卧室换衣服。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拎着包,在玄关换鞋。
“我走了。”
“路上慢点。”
门关上了。
陈默站在原地,听着电梯叮咚响,然后没了声音。他走回餐桌前,把林晓用过的碗筷收进水槽,慢慢洗。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冲在他手上。他看着窗外,雨还没下下来,天倒是越来越沉了。
这是他们结婚的第三年。
三年了,日子像这样过去,一天又一天,没什么变化。陈默有时候觉得,自己像这个家里的一个影子,或者一件家具——有用,但没人会特意看一眼。
他白天在一家网络公司做技术维护,朝九晚六,工资不高不低。下了班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林晓在会计事务所上班,忙起来加班到八九点是常事。她回来的时候,陈默已经把饭菜热过一遍了。
她吃饭,他坐在旁边看手机。她吃完,他洗碗。然后她回主卧,他回书房。
一道墙隔着。
主卧的床是一米八的,铺着浅灰色的床单,枕头摆得整整齐齐。陈默只进去过两次。一次是结婚那天,一次是去年林晓发烧,他端药进去。那床很大,空着一半,林晓从来没让他躺上去过。
结婚第一晚,林晓坐在床沿上,说:“我睡眠不好,怕吵。你睡书房吧。”
陈默说:“行。”
他抱着被子去了书房。书房有一张单人床,一米二,是他自己买的,从二手市场拉回来的。床垫薄,弹簧硌人。他睡了三年。
有时候半夜醒了,他躺在那张小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书架顶上那盆绿萝上。他翻个身,弹簧吱呀响一声。
他想起结婚前的事。
那时候他在安徽老家,母亲病着,肾不好,每周透析。他攒的那点钱都填进医院了,还欠了亲戚十来万。他三十三了,没对象,村里人背后叫他“老光棍”。
后来有个远房表姐在上海做婚介,给他打了电话。
“有个上海姑娘,独生女,家里有房。想招个上门女婿。你要不要见见?”
陈默问:“人家能看上我?”
表姐说:“你人老实,有正经工作,长得也不差。就是家里条件……人家可能要看这个。不过人家说了,不要彩礼,不要房,只要你人好,肯过日子。”
陈默想了想他妈的病,想了想那堆欠条。他说:“行,见见吧。”
见面的地方在人民广场旁边的一家咖啡馆。林晓穿了一件白衬衫,扎着低马尾,坐在窗边。她长得清清秀秀的,皮肤白,眼睛不大但很亮。她没怎么说话,大部分时间是林晓的妈妈在说。
她妈妈姓周,五十多岁,上海本地人,烫着短卷发,嘴皮子利索。她问了陈默的工作、收入、家庭情况,问得很细。陈默一五一十答了,没隐瞒。
周妈妈听了,沉默了一会儿。
“小陈,我跟你说实话。我们家晓晓是独生女,我们老两口以后要靠她的。房子我们有,在浦东,两室一厅。你要是愿意上门,就跟我们一起住。以后孩子跟晓晓姓。”
陈默点点头:“行。”
周妈妈又说:“我们家晓晓从小娇生惯养,不太会照顾人。你多担待。”
陈默说:“我会照顾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林晓一眼。林晓低着头,用勺子搅着咖啡,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个月后他们领了证。
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小区旁边的饭店摆了三桌。林晓那边来了一桌亲戚,陈默这边只有表姐和几个同事。他妈的病走不开,没能来。那天他给妈打了电话,他妈在电话那头哭。
“儿啊,是妈拖累你了。”
陈默说:“妈,你别这么说。日子会好的。”
那天晚上回到新房,林晓坐在床沿上,说出了那句“你睡书房吧”。
陈默说“行”。然后他抱着被子,住进了书房。
三年。
陈默把碗洗完,擦干手,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该出门了。他换上外套,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上摆着一张照片。
照片是结婚那天拍的。林晓穿着白裙子,他穿着西装,两个人站在饭店门口。林晓微微笑着,笑得很浅,眼睛没弯。他站在旁边,腰板挺直,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搭在林晓肩上,可没敢用力,虚虚搭着。
他看着那张照片,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公文包,推门出去了。
电梯下行,数字一跳一跳。他盯着那些数字,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在单位,同事老赵问他:“陈默,你结婚三年了吧?咋没见你带嫂子出来吃过饭?”
他笑了笑:“她忙。”
老赵拍拍他肩膀:“你小子有福气,上海媳妇,有房,少奋斗二十年。”
陈默没接话。他低下头看代码,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的。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了老家,他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旁边放着一碗药。他走过去,他妈拉住他的手,问:“儿啊,你过得好不好?”
他说:“好。”
他妈看着他,眼睛浑浊,却像能看穿什么。她没再问,只是叹了口气。
陈默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书房里暗暗的,绿萝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双手。他翻了个身,弹簧吱呀响。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差十分。他听见主卧那边传来闹钟声,然后是窸窸窣窣起床的声音。
他躺了一会儿,爬起来,去厨房煮咖啡。
第二章 书房里的男人
书房朝北,一年四季见不着太阳。
陈默在这间屋里住了三年,墙上那盆绿萝是他唯一养得活的东西。它不需要阳光,给点水就疯长,藤蔓从书架上垂下来,拖到床头,像是要替他够着什么。
书架上摆着他的东西。几本计算机的书,一个旧相框,里面是他妈的照片。照片是十年前拍的,那时候他妈还没病,站在老家的院子门口,身后是两棵柿子树,笑得满脸褶子。旁边还有一张,是他穿着军装照的,新兵连的时候,脸红扑扑的,眼睛亮。
相框旁边放着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几枚军功章,和一本退伍证。他很少打开那个盒子,可每天擦桌子的时候,都会顺手摸一下盒盖,像是摸一个老朋友。
书房的床很小,一米二宽,他睡了三年的地方。床垫是他从网上买的,两百来块钱,记忆棉的,说是对腰好。其实也不怎么好,睡久了塌下去一块,正好是他腰的位置。每天醒来,那块凹陷就像个提醒——你睡在这里,只是暂时。
床边有一张折叠桌,是他吃饭的地方。有时候林晓加班不回来,他就在这张小桌上吃,对着电脑屏幕,看一集老电视剧。吃完把碗端到厨房洗了,回来继续坐着,翻翻手机,或者发呆。
这间书房,是他的孤岛。
林晓从来没进过这间书房。
倒也不是刻意避着,就是没理由进来。结婚第一年,她还敲过一两次门,问陈默有没有看到她的快递。后来连敲门都省了,有事就在微信上说。两个人的聊天记录里,最多的是“今天加班”“好”“菜买了”“嗯”。
陈默有时候想,如果他是林晓,大概也不会想进这间屋。太小,太暗,太憋屈。跟主卧那间朝南的大房间比起来,这里像个仓库。他配不上那间主卧,配不上那间屋里的东西。
可林晓也没赶他走。
这是陈默一直没想明白的地方。如果林晓看不上他,为什么要结婚?如果结婚只是为了应付家里,那她完全可以找一个比她条件更差的、更好拿捏的人。可陈默虽然穷,但也不是没骨头。林晓应该看得出来,他不是那种会忍气吞声的人。
可她还是嫁了。
“为啥?”有一回陈默喝了点酒,鼓起勇气问过她。
林晓正在涂指甲油,头也没抬:“我妈催得紧。你人还行。”
还行。
陈默笑了一下,把酒瓶子收起来,没再问。
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在安徽老家,他是个穷小子,高中毕业去当兵,退伍后学了点技术,混口饭吃。家里还有一屁股债,妈每周要去医院透析三次。他这样的条件,在老家找对象都难,何况在上海。
林晓不一样。她在上海长大,有房,有稳定工作,父母有退休金。她完全可以找个本地的,门当户对。可她没有。
陈默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她受过什么伤,也许她心里有人,也许她就是单纯的不婚主义,拿他当挡箭牌。可这些念头,他一个都没问出口。他怕问了,连现在这点东西都保不住。
他得保住这桩婚姻。不为别的,就为他妈。
他妈叫李秀英,在安徽一个小县城里住着。陈默他爸走得早,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当年他去当兵,他妈站在月台上,哭得眼睛红红的,可嘴里说着“去吧,部队锻炼人”。
后来陈默退伍,他妈高兴了好一阵子。可没两年,身体就垮了。肾衰竭,医生说换肾要几十万,做不起。只能透析,一周三次,每次四百。陈默在老家找了份工,工资三千五,除去透析费,剩不下什么。
再后来表姐打了那个电话。
陈默记得他跟妈说要去上海当上门女婿那天,他妈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传来电视的声音,是新闻联播,主持人字正腔圆地念着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妈说:“儿啊,那家人对你好不好?”
陈默说:“好。”
他妈说:“那你好好过。妈这边不用你操心。”
陈默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来上海前,跟亲戚们借了最后一笔钱,把他妈接下来半年的透析费交上了。他跟表姐借了五万,跟战友借了三万,把能开口的都开了。他妈不知道这些,他也没打算让她知道。
到了上海,住进林晓家,他第一件事就是把每月的工资分成三份。一份给妈寄回去,一份还债,剩下一千多留着自己用。林晓不问他要钱,家里的开销也都是林晓和她爸妈出,他只管买菜做饭,算是抵了伙食费。
他知道村里人怎么说他。“陈默那小子攀上高枝了”“上海人有钱,人家手指缝里漏点就够他吃一辈子”。他不解释。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躺在那张小床上,听着隔壁主卧传来的细微动静,心里还是会堵。
林晓睡觉很轻。她有时候会翻身,床垫吱呀响一声。陈默就竖着耳朵听,听她翻完身,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知道她睡着了,他才合眼。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夫妻,却隔着一堵墙。他在这头,她在那头。他听得见她的动静,可够不着她。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初没答应这门婚事,现在会怎么样?也许在老家,找份工作,租间小房子,每天去医院陪妈。日子苦,可心里踏实。不用揣着明白装糊涂,不用每天看人脸色,不用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家里,假装过得很好。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掐灭了。
不能想。想了就容易后悔。后悔了就容易出错。他不能出错。
他得撑住。
陈默在单位没什么朋友。
他性格闷,不爱说话,中午吃饭也是一个人。同事老赵是唯一跟他走得近的,偶尔拉他去楼下抽烟。老赵问过他家里的情况,他含糊带过,说老婆工作忙,没时间出来。
老赵说:“你小子行啊,上海媳妇,有房有车,少奋斗二十年。”
陈默笑笑,没接话。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林晓发来的微信:“今晚加班,不用等我。”
他回了一个“好”。然后他把手机揣兜里,回到工位上,继续看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逻辑清晰,没有歧义。他很喜欢这种感觉。在代码的世界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像家里,对错说不清,好坏也说不清。每个人都在做对的事,可拼在一起,就是不对。
他有时候觉得,他和林晓的婚姻,像两台并排运行的服务器。各自工作,互不干扰,偶尔数据交换,然后继续各自跑各自的程序。稳定,高效,没有感情。
可人不是代码。人会累,会痛,会想要点温度。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屋里黑着。林晓又加班。他热了中午剩的饭,一个人坐在书房的小桌前吃。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啪响。他吃着吃着,筷子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当兵的时候。有一年冬天拉练,零下十几度,他和战友们挤在帐篷里,互相靠着取暖。那时候苦,可心里热乎。现在不苦了,住着楼房,有空调有暖气,可心里冷。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窗前。雨越下越大,玻璃上水珠一串一串往下淌。他看着外头的灯火,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里,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吵架,有人在说笑。
每一扇窗户里,都有一个家。
他的家,灯亮着吗?
他回头看了看书房的门。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丝光,那是他走的时候忘了关灯。
他走过去,把灯关了。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落在绿萝的叶子上。他躺到那张小床上,弹簧吱呀一声。
雨一直下。
他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很轻,很孤单。
第三章 林晓的底线
林晓每天早上从主卧出来,经过书房门口,脚步会不自觉地放轻。
她知道陈默在里面。她知道他早就醒了,可她还是放轻脚步。这是三年养成的习惯,像是某种不需要确认的默契。
她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二岁,眼角还没什么皱纹,可眼睛里有点空。她刷牙刷得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拖延出去面对他。
陈默是个好人。这一点林晓从一开始就知道。
三年前相亲那天,她坐在咖啡馆里,听她妈像审犯人一样问陈默的家底。她低着头搅咖啡,耳朵在听,心里却在走神。她本来就不想来,可她妈说“你不去我就替你搬出去住”,她没办法。
陈默说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他说他在老家有债,说他妈病了,说他没什么钱。他说得很坦白,没有一点遮掩。林晓当时觉得,这人倒是实在。
后来她妈问她怎么样,她说:“还行。”
她妈说:“那就定了吧。”
林晓没反对。她知道她妈的意思。她三十二了,再不结婚,她妈就要疯了。亲戚朋友问起来,她妈脸上挂不住。再说,她也没打算找什么真爱。她心里那点东西,早就烧干净了。
陈默人老实,有工作,没有乱七八糟的毛病。她妈说得对,过日子,够用了。
结婚那天,她坐在床上,看着陈默抱着被子往书房走。他背影宽宽的,肩膀很直,走路带风。那是部队留下的底子。她忽然有点不忍心,叫住他:“陈默。”
他回过头。
“你要是不习惯,可以……先住几天。”
陈默摇摇头:“没事。我睡眠好,哪儿都能睡。”
她没再说什么。看着他走进书房,关上门。她坐在婚床上,看着满屋子的红,忽然觉得喘不上气。她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十二月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从那天起,这间书房就成了他的房间。
林晓不是没想过为什么。她知道自己有问题。可那个问题太深,深到她不愿意碰。她只能告诉自己,这样挺好。两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各过各的,互不干涉。她给陈默一个住处,陈默帮她应付她妈。公平。
可有时候半夜醒来,她躺在那张大床上,听着隔壁书房传来的细微动静,心里会翻腾一下。她翻个身,把被子裹紧,很快就把那点翻腾压下去了。
她有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她妈不知道,她爸不知道,陈默更不知道。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林晓二十四岁,刚工作两年。她在事务所里认识了一个人,叫周明。周明比她大两岁,长得斯文,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两个人谈了一年多,林晓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他了。
她带周明回家见父母。她妈问了周明的情况,听说他是外地人,家里在农村,还有个弟弟在念书,当场脸就拉下来了。
“不行。”
林晓问为什么。
她妈说:“你一个上海姑娘,找个外地人,还是农村的,以后日子怎么过?他家那个条件,以后还不得靠你贴?”
林晓说:“他工作好,有上进心。”
她妈说:“工作好有什么用?上海买得起房吗?”
林晓说不出话。她知道周明买不起。她自己家这套房还是她爸妈早年买的,现在房价涨了十几倍,周明那点工资,连首付的零头都凑不上。
后来她妈就开始闹。先是哭,说自己辛辛苦苦把林晓拉扯大,就盼着她找个好人家,没想到林晓这么不争气。然后是不吃饭,说胸口疼,去医院查了一圈也没查出毛病。最后是绝食,躺在床上两天不起来,林晓跪在床边求她,她才喝了口水。
“你要是不跟那个外地人分手,我就死给你看。”
林晓撑了三个月。那三个月里,周明也撑不住了。她妈去找过周明一次,说了什么林晓不知道。周明后来给她发了条短信:“晓晓,咱俩算了吧。我不想让你为难。”
然后就没了。
林晓把那条短信看了很多遍。看到最后,她把手机砸了。砸完又捡起来,屏幕碎了,可还能用。她就用那个碎屏的手机,给周明回了两个字:“好的。”
她没有哭。
从那天起,她好像就不会哭了。
后来她妈又给她介绍过几个,她都没感觉。见一面就完了,不再联系。时间长了,她妈也急了,问她到底想找什么样的。
林晓说:“随便吧。你觉得行就行。”
她妈说:“那我替你找。”
林晓说:“好。”
于是有了陈默。
林晓知道这对陈默不公平。他什么都不知道,就被拉进她的烂摊子里。可她没办法。她太累了,累到不想解释,累到不想挣扎。她只想找个安静的角落,一个人待着。
她把主卧的门关上了。对陈默关,对她妈关,对所有人关。
可那扇门关得越紧,她心里那点空就越大。有时候她坐在主卧的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来车往,会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笼子是金的,可她飞不出去。
她也不想飞了。
那天她加班到很晚。回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客厅的灯亮着,餐桌上扣着两个碗,旁边贴着一张便签。陈默的字。
“饭在锅里,热一下就能吃。”
她揭开碗,里面是番茄炒蛋和红烧肉。红烧肉是她爱吃的,肥瘦相间,炖得软烂。她端着碗,站在灶台前,吃了一口。
肉是热的。他算好了她回来的时间。
林晓嚼着肉,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咽下去,又吃了一口。然后她把碗端到餐桌上,坐下来认认真真地吃完了。吃完她把碗洗了,擦干,放回碗柜。
她走到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缝底下透出光。她抬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停了几秒。然后她放下手,转身回了主卧。
那晚她躺在床上,听着书房里细微的翻身声。床垫吱呀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以前的画面。周明的脸,她妈的眼泪,陈默抱着被子走向书房的背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小片。
第四章 周妈妈的算盘
周妈妈叫周丽华,退休前在街道办工作,管了半辈子家长里短。她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把女儿林晓培养成了上海本地人——有户口,有房子,有体面工作。最操心的事,也是林晓。
三十岁那年林晓还没对象,周丽华急得满嘴起泡。她托了所有能托的人,找了所有能找的渠道。婚介所报了三个,相亲会去了五场,连公园相亲角都举过牌子。可林晓一个都看不上。
后来她学乖了,不逼林晓去见谁。她开始自己把关。材料先送过来,她先看一遍,筛掉不靠谱的,剩下的再拿给林晓看。林晓每次都心不在焉地扫两眼,说一句“你看着办”。
周丽华嘴上骂她不上心,心里其实挺得意。这说明林晓信任她。
可她知道,林晓心里有事。
那个周明的事,母女俩从来没提过。周丽华知道自己当年做得绝,可她觉得她没错。她是过来人,她知道没钱的日子有多难。爱情能当饭吃吗?能交物业费吗?能给孩子交学费吗?
她不能让女儿走自己的老路。当年她嫁给林晓她爸,就是个穷教书的。两个人挤在亭子间里,夏天热得睡不着,冬天冷得缩成一团。那些年吃的苦,她到现在想起来还心酸。后来好不容易分了房,又赶上拆迁,才有现在这套两室一厅。
她不能让林晓再吃一遍那些苦。
所以当婚介所把陈默的材料送过来的时候,周丽华一眼就相中了。安徽人,退伍军人,有正经工作,人老实,没有不良嗜好。最关键的是,他没房,没钱,家里有负担。这样的人,上门最合适。他不会惦记林晓的房子,也不会对林晓不好。
周丽华跟林晓提了一嘴,林晓说“你看着办”。
相亲那天,周丽华亲自坐镇。她问陈默的那些话,每一个问题都是有目的的。问家里情况,是确认他确实需要这个婚姻。问收入,是确认他不会赖在家里不干活。问将来的打算,是看他有没有自知之明。
陈默答得实在,周丽华满意。
结婚以后,周丽华对陈默还算客气。逢年过节叫过来吃饭,平时偶尔打个电话问问家里情况。她知道陈默每个月往老家寄钱,她没拦着。只要不花林晓的钱,她不管。
可有一件事,她一直放在心上。
那件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连林晓都不知道。
陈默的母亲李秀英,在安徽做透析的事,周丽华其实是知道的。陈默结婚前就跟她说过家里的情况。当时周丽华说“那是应该的,儿子养妈天经地义”。可她心里另有一本账。
她知道透析一个月要多少钱。她知道陈默那点工资,寄回去一份,自己留一份,剩不下什么。她知道陈默在还债,还得很辛苦。
有一天她路过陈默单位楼下,看见陈默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盒饭。十二块钱一份的那种,一荤两素,菜少饭多。他吃得很快,吃完把盒子扔垃圾桶,又回去上班了。
周丽华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给林晓打了电话,说:“陈默是不是手头紧?”
林晓说:“不知道。他不跟我说。”
周丽华说:“你问问他。”
林晓说:“妈,我们各过各的,你别管那么多。”
周丽华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她心里有个念头,但她不敢说。她想让林晓对陈默好一点。可她又怕林晓真的对陈默好了,陈默就不安分了。
她得捏着这根线。
陈默是上门女婿。他的价值在于他老实,在于他能忍。如果林晓对他动了感情,那这个平衡就打破了。到时候陈默会不会得寸进尺?会不会要这要那?周丽华不敢赌。
所以她选择什么都不说。
可她心里也不好受。有一回她在菜市场碰见陈默,他正在挑番茄。挑得很仔细,拿起来捏一捏,看看底下有没有磕碰。她走过去叫他。陈默抬头,笑了笑。
“妈,你也来买菜?”
“嗯。买番茄?”
“晓晓爱吃番茄炒蛋。”
周丽华看着他手里的番茄。他挑的全是个头中等、颜色均匀的。这种番茄炒出来好吃,不酸不涩。一个男人,记着他媳妇爱吃啥,还知道挑什么样的番茄。
她心里动了一下。
“陈默,你……你手头够不够?”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摇头:“够的。妈,您别操心。”
周丽华没再问。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菜市场,各自回了家。那天晚上,周丽华做了个梦。梦里林晓在哭,蹲在一个角落里,哭得很伤心。她走过去想抱她,可林晓推开她,说“妈,你别管我”。
周丽华醒了。枕头上湿了一块。
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将亮未亮的天,叹了口气。
她知道林晓在恨她。从周明那件事以后,林晓再没跟她说过一句心里话。她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可时间只让林晓把门关得更紧了。
陈默是那扇门上的一个缝隙。周丽华看得出来,林晓对陈默不是没有感觉。可她不愿意动。她把自己锁在门里,不让自己出来,也不让陈默进去。
周丽华想帮他们。可她不知道怎么帮。她怕一动手,反而把那条缝隙也堵死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又一天。周丽华每周末给林晓打电话,问吃了没,穿了没,天冷加衣服。林晓每次都“嗯”“好”“知道了”。母女俩的通话从没超过五分钟。
挂了电话,周丽华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可她什么都没看进去。
她想起林晓小时候。那时候林晓扎着两个小辫子,天天跟在她屁股后面,妈妈妈妈叫个不停。她做饭,林晓就搬个小板凳站在旁边看。她洗衣服,林晓就蹲在旁边玩肥皂泡。
那时候多好。
周丽华站起来,走到林晓的房间门口。林晓出嫁以后,这间房就空着了。她推开门,里面还是老样子。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的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林晓大学毕业时拍的。她穿着学士服,笑得灿烂。
周丽华站在书桌前,看了很久。
“晓晓,”她轻声说,“妈不是故意的。”
没有人回答。
第五章 每月一笔钱
陈默每个月五号发工资。
工资到账那天,他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银行,转一笔钱给老家的表姐。表姐再取成现金,送到他妈妈手里。这样做麻烦,可陈默习惯了。他妈妈不会用智能手机,银行卡也弄不太明白,现金最踏实。
转完钱,他会给表姐发一条微信:“姐,这个月的生活费转过去了。我妈这周透析怎么样?”
表姐回得很快:“挺好。你别担心。你自己在上海够不够花?”
陈默回:“够。”
他确实够。每个月工资八千,寄回去四千,还债两千,自己留两千。房租不用他出,水电煤气林晓交。他只管买菜和日用,一个月千把块钱。剩下几百,他存着,万一有个急事。
这些数字他从来没跟林晓说过。林晓也没问过。
陈默刚来上海那会儿,手里一分钱没有。结婚的西装是林晓掏的钱,婚戒也是林晓买的。他记得那天在商场,林晓挑了一对素圈戒指,两千多。她刷完卡,把男戒递给他,说:“戴上吧。”
他戴上戒指的时候,手有点抖。
那枚戒指他一直戴着,洗澡睡觉都不摘。后来他攒了三个月,给林晓买了一条项链。不贵,几百块钱,银的,吊坠是个小小的月亮。他递给林晓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干吗?”
“还你的。”
林晓看着那条项链,没接。
“我没让你还。”
陈默说:“我知道。可我想给你买点东西。”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接过去了。她低头看了看那个月亮吊坠,然后把它放回盒子里,说了句“谢谢”。
陈默不知道她后来戴没戴。他没见她戴过,也没问。那条项链可能一直放在盒子里,也可能早就丢了。他不想问,怕答案让自己难受。
他每个月给老家寄钱这件事,林晓是知道的。有一回他转账的时候,林晓正好从他身后经过,看见了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她没说话,走开了。
后来有一天,林晓在餐桌上放了一个信封。
“什么?”
“你拿着。”
陈默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现金,两千块。
“这是……”
“家里的开销你不用管。你那份工资,都寄回去吧。”
陈默看着那沓钱,半天没说话。
“林晓,这钱我不能要。”
“为什么不能要?你是我老公,我养你不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表情。可陈默听出来了,那不是施舍。她是认真的。
陈默把信封推回去。
“你养家我认。可我妈那边,我自己来。这是当儿子的本分。我要是连这个都扛不住,就不配站在这儿。”
林晓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坚持。她把信封收走了。
可从那天起,家里的开销她再没让陈默出过一分钱。米面粮油,水电煤气,她全包了。陈默买的菜,她按小票把钱转给他。陈默不要,她就塞在他外套口袋里。
陈默攒了半年,拿那些钱给林晓买了个手机。林晓的手机用了三年,屏幕碎了都没换。陈默看在眼里,趁她生日的时候,买了一部新的。不贵,两千多。
他把手机放在餐桌上,旁边留了张纸条:“生日快乐。”
林晓回来看到手机,站了很久。她拿起盒子,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拆开,把旧手机的卡取出来,装进新手机里。旧手机她没扔,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晚上她在微信上给陈默发了一条消息:“谢谢。”
就两个字。可陈默看着那两个字,心里热乎了一整晚。
他不知道的是,林晓把那个旧手机收起来之前,翻了翻里面的相册。相册里有周明的照片,是八年前的,她一直没删。她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照片全删了,清空了相册。做完这些,她把旧手机放进抽屉最深处,推上了。
那个抽屉,她再也没有打开过。
第六章 一个人的医院
陈默接到表姐电话那天,是周四下午。
他正在机房检修服务器,手机震了。表姐的声音很急:“陈默,你妈住院了。”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一紧:“怎么了?”
“透析的时候血压突然掉下去,人晕了。现在在县医院,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陈默请了假,买了最近一班高铁票。从上海到合肥,两个半小时。再从合肥转大巴到县城,又两个小时。他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妈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手背上全是针眼。表姐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
“妈。”
陈默蹲在床边,轻轻叫了一声。他妈睁开眼,看见他,嘴角动了动。
“儿啊,你咋回来了?”
“我回来看看你。”
他妈伸出手,攥住他的手指。她的手冰凉,没什么力气。
“你别耽误工作。妈没事。”
陈默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妈,你好好养病。别的不用管。”
那天晚上他在医院陪床。他坐在床边那把硬椅子上,看着他妈睡觉。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滴滴响。他看着那些数字,心里算了一下卡里的余额。
来上海三年,他还了四万多的债。还剩六万,照这个速度,还得还两年。他妈的透析不能停。如果病情加重,可能还要加药,加检查,那些都是钱。
他在上海能扛住。可如果他妈病重了,需要人照顾,他怎么办?把妈接到上海?林晓家只有两室一厅,他住的是书房,他妈来了住哪儿?让林晓伺候?不可能。他张不开那个嘴。
陈默坐在那把硬椅子上,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他给单位打了电话续假,又给林晓发了条微信:“我妈住院了。我回老家几天。”
林晓回得很快:“严重吗?”
“老毛病。我看看情况。”
“好。有事说话。”
就这些。没有“要不要我帮忙”,没有“你钱够不够”。陈默看着那几行字,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守着他妈。
他在老家待了五天。白天在医院,晚上回老房子收拾。老房子在城郊,一间平房,他爸留下来的。院里长满了草,屋里一股霉味。他收拾了两天,把该扔的扔了,该收的收了。然后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发呆。
他想起小时候。他妈在院子里支个炉子做饭,他蹲在旁边烧火。柴火湿了,烟大,呛得他直咳嗽。他妈就笑,说“你看你,跟个小花猫似的”。那时候日子穷,可他妈身体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现在他妈躺在医院里,笑起来眼睛不弯了。
临走那天,他妈拉着他的手,说:“儿啊,你在上海好好的。别老惦记我。我这病就这样了,治不好的。”
陈默说:“妈,你别乱说。”
他妈笑了一下:“妈心里有数。你过好了,妈就放心了。”
陈默从医院出来,站在县城汽车站门口,抽了一根烟。他不常抽烟,可那天他抽了一根,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把烟头踩灭,上了大巴。
大巴晃晃悠悠往合肥开,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他靠着车窗,闭着眼。
手机响了一下。是林晓。
“你妈还好吗?”
“稳定了。我晚上到。”
“我去车站接你。”
陈默愣了一下。三年了,林晓从来没接过他。
“不用。我自己回去。”
“我正好没事。几点到?”
陈默看着那行字,打了一个字:“好。”
他发完那个字,把手机攥在手里,手心出了汗。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可他觉得有一道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打在高速路面上,明晃晃的。
第七章 车站那盏灯
陈默到上海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
高铁晚点了二十分钟。他出站的时候,腿有点软。连着几天没睡好,又在高铁上坐了两个半小时,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他背着那个旧帆布包,跟着人流往南广场走。
南广场人很多。有接人的,有等车的,有拉客的。陈默低着头往前走,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陈默。”
声音不大,可他听见了。他抬起头,看见林晓站在出站口旁边的柱子底下。她穿着那件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好像装着什么吃的。
她没怎么变。跟三天前一模一样。
“你怎么来了?”陈默走过去。
“说了来接你。”
她把塑料袋递给他:“给。你还没吃饭吧。”
陈默接过来,里面是一个三明治和一瓶水。三明治还是温的,应该是刚买的。他攥着那个三明治,喉咙发紧。
“走吧。车在那边。”
林晓转身往停车场走。陈默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快,风衣下摆在风里轻轻飘。他跟着她穿过人群,走到停车场。她开的是她妈那辆旧车,白色的,车身上有几道划痕。
上车以后,林晓系好安全带,看了他一眼。
“你瘦了。”
陈默说:“没吧。”
“瘦了。眼睛都凹进去了。”
陈默没接话。他把三明治拆开,咬了一口。面包软软的,夹着火腿和生菜。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特别饿。三口两口把三明治吃完了,又喝了半瓶水。
林晓发动了车。车缓缓开出停车场,汇入夜色里的车流。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移,红的黄的白的,像一条流动的河。
开了一会儿,林晓忽然说:“你妈那边,如果需要钱,你跟我说。”
陈默看着窗外:“不用。我能解决。”
“陈默。”
他转过头。
林晓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侧脸被路灯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我们是……两口子。”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可她说出来了。
陈默攥着那个空塑料袋,没说话。他看着林晓的侧脸,看了很久。林晓没看他,可她的耳朵尖红了。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低低的轰鸣声。陈默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他想起在医院里,他妈攥着他的手说“你过好了,妈就放心了”。
他现在算过得好吗?
住着上海的房子,开着车,有份稳定工作。可这些没有一样是他自己的。他的家是一个书房,他的床是二手市场拉回来的一米二小床。他的老婆跟他隔着一道墙,三年没在一张桌上吃过几顿热乎饭。
可此刻,林晓开着车,来接他。给他买了三明治。跟他说“我们是两口子”。
陈默睁开眼,看着窗外。车已经下了高架,拐进了浦东的街道。路两边的小区亮着密密麻麻的灯,每一盏灯底下都有人在过日子。
他忽然觉得,那些灯里,有一盏可能是给他的。
第八章 一顿晚饭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晓没进主卧。
她站在客厅里,看着陈默把帆布包放回书房。她犹豫了一下,开口说:“你饿不饿?我再给你做点。”
陈默从书房出来,愣了一下。林晓站在厨房门口,袖子挽起来了。
“不用。你歇着吧。”
“我不累。给你下碗面?”
陈默看着她。她头发有点乱,风衣还没脱,围巾松松搭在脖子上。她站在厨房门口的样子,有点局促,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陈默说:“行。”
林晓进了厨房。她打开橱柜找面条,翻了两个抽屉才找到。她烧水的时候把盐当成了糖,陈默站在旁边看着,没吭声。水开了,她把面条下进去,又打了个鸡蛋。鸡蛋打散了,蛋花飘在汤里,碎碎的。
面端出来的时候,卖相不怎么样。面条有点坨,汤有点浑。陈默接过来,坐在餐桌前吃了一口。
“咸淡行吗?”林晓问。
“刚好。”
其实有点淡。可他没说。
林晓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她把围巾摘了,放在一边。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看起来很累。眼底下有青灰色,平时用粉底盖着,现在卸了妆,遮不住。
“你这两天没睡好?”陈默问。
“有点。”
其实不止有点。陈默不在的这五天,她每天晚上都醒好几回。主卧太安静了。隔壁书房没有动静,她听不到那声床垫的吱呀,反而睡不着。
她没跟陈默说这些。
面吃完了。陈默把碗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林晓坐在餐桌前没动,听着那个声音。她想起结婚第一年,陈默在厨房洗碗,她在客厅看电视。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现在听着那个声音,她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陈默洗完碗出来,站在客厅里。他看了看主卧的方向,又看了看书房。
“那我……”
“陈默。”
他看着她。
林晓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一个头,得仰着脸看他。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他外套领子翻正。刚才在车上,他领子窝着,她看见了,没来得及说。
“领子窝了。”她说。
陈默站着没动。林晓的手从他领口收回去,垂在身侧。
“早点睡。”她说,然后转身进了主卧。
门关上了。
陈默站在客厅里,听见主卧门锁轻轻咔嗒一声。可今天那声响,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
他回了书房。躺在那张小床上,弹簧吱呀一声。他把手枕在头底下,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绿萝上,叶子绿得发亮。
隔壁主卧传来林晓翻身的动静。床垫轻轻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又是一下。她还没睡着。
陈默闭上眼。他能感觉到那堵墙的存在。薄薄的一层,砖和水泥,不到二十公分厚。可那二十公分,他走了三年没走过去。
可今天,他觉得那堵墙好像薄了一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跟林晓衣服上的一个味儿。他深吸了一口气,合上眼。
那晚他睡得很沉。
第九章 周妈妈的试探
周丽华是周六早上来的。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拿钥匙开了门。进门的时候,陈默正蹲在阳台上擦地。书房的地他每周擦两回,擦得很仔细,连床底下都拖出来扫。
“妈?您怎么来了?”
周丽华换了鞋,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她看见餐桌上扣着两个碗,是早饭。碗旁边放着两双筷子,一双蓝色一双粉色。蓝色是陈默的,粉色是林晓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
“晓晓呢?”
“还在睡。今天周末,让她多睡会儿。”
周丽华走到厨房门口,看了看。灶台擦得干干净净,调料瓶摆得整整齐齐。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是陈默的字:“鸡蛋在第二层,牛奶在门上。”
她转身看着陈默。他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攥着抹布,有点局促。
“妈,您坐。我给您倒水。”
“不用。我坐坐就走。”
周丽华在沙发上坐下。陈默还是去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然后他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坐哪儿。
“你坐。”周丽华说。
陈默在沙发另一头坐下,隔着两个靠垫的距离。
周丽华打量着他。他比结婚那时候瘦了,脸小了,颧骨更明显了。可精气神没垮,腰板还是直的。她想起那天在菜市场看见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盒饭的样子,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你妈身体怎么样了?”
“稳定了。谢谢妈关心。”
“钱够不够?”
陈默顿了一下:“够。”
周丽华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忽然说:“陈默,你在这个家,委屈不委屈?”
陈默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抬起头,看着周丽华。周丽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比平时软。
“妈,我不委屈。”
“你跟晓晓……”
周丽华停了一下。
“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妈,晓晓心里有事,我知道。她不想说,我就不问。我能等。”
周丽华攥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你知道她心里有事?”
“猜的。她睡觉老翻身,半夜有时候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她不爱跟人说话,可有时候看人眼神特别远。她心里有人,或者有过人。我不问,是怕她难受。”
周丽华愣住了。
她没想到陈默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看在眼里,可一个字都不说。他只是每天做饭,擦地,把牛奶温好,把鸡蛋煎嫩一点。他不问,不闹,不急。
他就那么等着。
“陈默,”周丽华的声音有点哑,“你是个好孩子。”
陈默低下头:“妈,我没您想的那么好。我就是觉得,日子是熬出来的。我当兵的时候,班长说,熬得住就出众,熬不住就出局。我跟晓晓,我愿意熬。”
周丽华站起来。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走到陈默面前。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拍了两下,像拍自己孩子。
“中午别做饭了。我请你们出去吃。”
陈默抬起头,有点意外。
“妈……”
“就这么定了。我去叫晓晓起床。”
周丽华走到主卧门口,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林晓含糊的声音:“嗯?”
“晓晓,起来了。妈来了。”
门开了。林晓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见她妈站在客厅里,愣了一下。然后她看见陈默坐在沙发上,她妈的手刚从陈默肩膀上收回去。
“妈,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中午出去吃。”
林晓看了陈默一眼。陈默朝她点点头。林晓抓了抓头发,说了声“哦”,转身去洗漱了。
周丽华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间屋子。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餐桌上那两双筷子上。蓝的和粉的挨在一起,像一对。
她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比她想象的暖和一点。
第十章 林晓的抽屉
林晓有一个抽屉。
那个抽屉在主卧的床头柜里,最底下那一层。抽屉很小,里面放的东西也不多:一个旧手机,一本日记本,和一串钥匙。钥匙是周明以前租的房子那把,他给她的,她一直没还。
她很久没打开那个抽屉了。可那天从外面吃完饭回来,她坐在床边,忽然把抽屉拉开了。
旧手机没电了,屏幕黑着。日记本皮面磨得发白,页角卷起来。那串钥匙上系着一根红绳,绳褪了色,发暗。她把钥匙拿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她翻开日记本。
第一页写着日期,八年前。字迹是她自己的,圆圆的,带着点稚气。
“今天跟周明去看电影。他买了爆米花,甜的。他说我笑起来很好看。”
林晓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她往后翻。
“周明说等他攒够了首付就娶我。我说我不在乎房子。他说他在乎。他不想让我跟他租房住。”
“我妈今天又说了。她说周明是外地人,以后肯定靠不住。我跟她吵了一架。周明让我别跟妈吵,他说他会努力。”
“我妈去找周明了。周明没跟我说她说了什么。可他的眼睛红了。他从来没哭过。”
“周明说算了吧。他说他不想让我为难。我说好。我知道他在等我留他。可我没留。我留不住。我妈会死的。她真的会死的。”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我把戒指扔了。扔进黄浦江。看着它沉下去。”
林晓把日记本合上。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串钥匙。她没哭。她已经很多年不哭了。
她把钥匙放回抽屉,把日记本放回去,把旧手机也放回去。然后她把抽屉推上。动作很轻,像在关一扇门。
门关上了,可她没锁。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小区的花园,有几个孩子在下面跑。她看着那些孩子,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出主卧。
陈默在阳台上收衣服。他个子高,够得着晾衣杆顶上的那排夹子。他把衣服一件一件收下来,叠好,分类放。他的动作很利索,像是做过很多遍。
林晓站在客厅里,看着他。
“陈默。”
他回过头。
“明天早上,我来做早饭。”
陈默愣了一下:“你会做?”
“不会。你教我。”
陈默看着她。她站在客厅的光里,头发披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的眼睛不空。里面有东西在动,像是冰面底下有水流。
陈默点点头:“行。”
那天晚上,林晓躺在床上,没听见书房里传来那声熟悉的弹簧吱呀。她竖着耳朵听了很久,才听到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陈默翻了个身,动作放得很慢。
她闭上眼,攥着被角,慢慢睡着了。
第十一章 煎糊的鸡蛋
第二天早上,林晓六点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隔壁书房没动静。陈默应该还没起。她爬起来,穿上拖鞋,轻手轻脚走到厨房。
灶台上的东西她一样样看过去。锅在哪儿,油在哪儿,盐在哪儿。她找到鸡蛋,拿了两个。又找到牛奶,倒进玻璃杯。陈默平时用的那个煎锅,她拎起来放在灶上。
她打开火,倒油。油热了,她把鸡蛋磕进去。蛋液滋啦响了一声,溅出几滴油星子,落在她手背上。她缩了一下,没躲开。她拿着铲子,想翻面,可鸡蛋粘在锅底,铲子一推就破了。蛋黄流出来,跟蛋清混在一起。
她盯着锅里那摊黄白不分的玩意儿,有点发愣。
“火太大了。”
陈默站在厨房门口。他穿着睡衣,头发有点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可能站了一会儿了。
林晓回头看他,手里还攥着铲子。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你磕鸡蛋的时候。”
林晓把铲子放下,侧过身让他。陈默走过来,伸手把火拧小。他拿起铲子,把糊了的鸡蛋铲出来,扔进垃圾桶。然后他洗了锅,重新倒油,磕了一个鸡蛋。这一次火候刚好,蛋白嫩嫩的,蛋黄还是溏心的。
他把煎蛋盛到盘子里,递给林晓。
“你先吃。”
林晓接过盘子,端着去了餐桌。陈默又煎了一个,自己的。热了牛奶,切了两片面包。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早饭。
林晓咬了一口煎蛋,蛋黄流出来,沾在嘴角。她拿纸巾擦了。
“你刚才那个,别扔。”
“那个糊了。”
“糊了也能吃。我做的,不能浪费。”
陈默看了她一眼。他把垃圾桶里那个糊了的鸡蛋捡出来,放在自己盘子里,用筷子夹着吃了。糊的地方有点苦,他嚼了嚼咽下去。
林晓看着他把那个糊蛋吃完,低头喝牛奶。她没说话,可她握着杯子的手指松了一些。
吃完早饭,陈默去洗碗。林晓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的背影很宽,肩膀撑起那件旧T恤,腰板挺直。她想起来,他当兵出身。八年了,习惯还留着。
“陈默。”
“嗯。”
“你当兵的时候,苦不苦?”
陈默手上没停:“苦。冬天拉练,脚上全是泡。可那时候人多,热闹。”
“现在呢?”
陈默关掉水龙头,把碗扣在沥水架上。他擦干手,转过身,看着林晓。
“现在不苦。就是……有点冷清。”
林晓没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她穿着一双棉拖鞋,粉色的,脚趾头缩在里面。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
“以后……你可以出来吃早饭。别在阳台上了。”
陈默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头发上,把几根碎发染成金色。他的心跳了一下,很轻。
“行。”他说。
第十二章 她妈的眼泪
周丽华那天从林晓家回来以后,心里一直不踏实。
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可她没看。手里攥着遥控器,换了一个台又一个台,最后关了。她站起来,走到林晓的房间门口,推开。
房间还是老样子。她走到书桌前,看着玻璃板底下那张毕业照。她伸手把玻璃板掀开一角,从底下抽出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林晓和周明的合影。两个人站在外滩,背后是东方明珠。林晓扎着马尾,笑得眼睛弯弯。周明站在她旁边,个子高高的,戴一副眼镜,手搭在林晓肩上。
周丽华看着那张照片,手开始抖。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林晓的字:“2015年,外滩。和周明。”
周丽华把照片放回去,把玻璃板压好。她退后两步,坐在林晓的床上。床垫软软的,陷下去一块。她坐在那里,想起很多事。想起林晓小时候跟在她屁股后面的样子,想起林晓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冲她笑的样子,想起林晓把周明带回来那天眼睛亮晶晶的样子。
她也想起自己绝食那两天。她躺在床上,林晓跪在床边,哭着求她吃饭。她说:“你答应我,跟他断了。”林晓不说话。她说:“你不答应,我就饿死。”林晓哭了很久,最后点了头。
那时候她觉得她赢了。她保住了女儿的未来。可现在坐在林晓的床上,她忽然不确定了。
她赢了吗?
林晓这些年,过得好吗?
她想起陈默说的话。“晓晓心里有事,我知道。她不想说,我就不问。我能等。”
这个上门女婿,比她女儿更懂她女儿。
周丽华坐在床上,眼泪掉下来了。她很久没哭过了。她是个要强的女人,在街道办管了半辈子事,从没在人前掉过泪。可现在她一个人坐在女儿的房间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擦了把脸,站起来。她把那张照片重新压好,把床单抻平。然后她走出房间,关上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上她给林晓打了电话。
“晓晓。”
“嗯,妈。”
周丽华攥着手机,嘴唇动了动。
“你……你跟陈默,好好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妈,你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跟你说一声。陈默是个好孩子。你别辜负他。”
林晓没说话。周丽华也没再说。母女俩沉默了一会儿,林晓先开口。
“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周丽华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想起很多年前,林晓她爸还活着的时候。那个穷教书的,每天下班回来都给她带一串糖葫芦。后来他走得早,林晓才十岁。她一个人把林晓拉扯大,吃过的苦只有自己知道。
她不想让林晓吃那些苦。
可她也许做错了。
第十三章 老赵喝多了
陈默单位聚餐,定在周五晚上。
他本来不想去。可老赵拉着他,说“你小子天天准点回家,今天必须喝一杯”。陈默推不过,就去了。
吃饭的地方在公司旁边的川菜馆,一桌人点了满桌的菜,啤酒开了一箱。老赵喝得最多,脸红脖子粗的,搂着陈默的肩膀。
“陈默,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你媳妇,我见过一次。”
陈默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去年年会,你喝多了,你媳妇来接你。我送你们到门口。她站在车旁边等你,穿着大衣,那么冷的天,她等了半个多小时。她看见你出来,没说话,把车门拉开了。你上车的时候差点摔了,她扶了你一把。她扶你那一下,我看见了。”
老赵喝了一口酒,嗓门更大了。
“她扶你的时候,手搁在你胳膊上,攥得紧紧的。我媳妇扶我都没攥那么紧。”
陈默没说话。他把杯子里的啤酒喝完,又倒了一杯。
老赵拍着他的背:“你小子行。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陈默端起杯子,跟老赵碰了一下。他想起去年年会那天。他确实喝多了,怎么回的家不记得。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书房床上,鞋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床头放着一杯水,还有两粒解酒药。
他以为是自己弄的。
现在他知道了,是林晓。
他把那杯酒干了,喉咙里辣辣的。老赵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可陈默没听清。他掏出手机,给林晓发了条微信。
“我晚点回。不用等我。”
林晓回得很快:“知道了。少喝点。”
陈默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遍。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嘴角翘了一下。老赵看见了,嘿嘿笑。
“看啥呢?媳妇发的?”
陈默把手机藏起来:“没有。”
老赵搂着他肩膀,笑得更响了。
那天晚上陈默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他轻手轻脚开门,怕吵醒林晓。可客厅的灯亮着,餐桌上扣着一个碗。他揭开一看,是一碗馄饨。皮薄馅大,汤里飘着紫菜和虾皮。旁边一张便签。
“锅里有热的。吃完把碗放水槽。”
陈默站在餐桌前,看了那张便签很久。他把馄饨端到灶台上热了热,坐在餐桌前吃。馄饨是荠菜鲜肉的,咬一口,满嘴清香。他一口一个,把一碗馄饨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他把碗洗了,放回碗柜。然后他走到主卧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林晓还没睡。
他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里面安静了一下。然后传来林晓的声音,有点哑。
“怎么了?”
“馄饨好吃。”
里面又安静了。过了几秒,林晓说:“知道了。”
陈默站在门口,手垂下来。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书房。他躺在那张小床上,弹簧吱呀一声。他把手枕在头底下,看着天花板。
月光照进来,落在绿萝上。他闭上眼,嘴角一直翘着。
第十四章 他妈的电话
陈默他妈从县医院出院那天,给陈默打了电话。
“儿啊,妈好了。你别惦记。”
陈默在电话里听见她声音比前几天有力气,放心了些。“妈,药按时吃。有啥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你忙你的。”
陈默正要挂电话,他妈忽然说:“儿啊,你媳妇对你好不好?”
陈默愣了一下。
“好。”
“真的?”
“真的。”
他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儿啊,妈这辈子没求过人。就求你一件事。”
“妈,你说。”
“你好好对人家。人家不嫌咱家穷,愿意嫁给你,你得记着人家的好。妈虽然没见过你媳妇,可妈知道,她是个好姑娘。”
陈默攥着手机,嗓子眼发紧。
“妈,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坐在书房的床上,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窗外是下午的光,明晃晃的。他想起他妈住院那几天,林晓天天给他发微信问情况。他没让她帮忙,可她问了。问了好几次。
他打开微信,翻到林晓的对话框。从下往上翻,三年了,几千条消息。大半是“好”“嗯”“知道了”“不用等我”。可也有别的。“今天下雨,带伞。”“你妈这周透析怎么样?”“冰箱里有剩菜,热一下再吃。”
他一条一条往上翻,翻到最早那条。是结婚第二天,林晓发的:“书架上有位置,你的书可以放上去。”
陈默看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他当时回了个“好”,然后把书摆上了书架。三年了,他在这间书房里住了三年。书架上的书从几本变成了几十本,绿萝从一小盆长成了满墙的藤。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他睡了三年。
可他觉得,用不了多久,他可能就不睡这儿了。
他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有人在遛狗,有孩子在骑小车。阳光很好,照得人眼睛发花。他推开窗,一股暖烘烘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的月季香。
他深吸了一口气。
第十五章 一墙之隔
那天晚上,林晓敲了书房的门。
陈默正在擦桌子,手里攥着抹布。听见敲门声,他愣了一下。三年了,林晓没敲过这扇门。
“进来。”
门推开。林晓站在门口,没进去。她看了看书房里面。绿萝的藤从书架垂下来,拖到床头。小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豆腐块。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是陈默挂的。书架上摆着他的书和那个旧相框。
她第一次认真看这间屋子。很小,朝北,光线暗。可收拾得干净,东西摆得井井有条。绿萝养得好,叶子绿得发亮。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干净,不刺鼻。
“明天,”林晓说,“我约了保洁。把主卧的床单换了。”
陈默看着她。
“然后……你把书房收拾一下。”
陈默心跳了一下。
“搬哪儿?”
林晓没看他。她看着书架上那个相框,里面是他妈的照片。
“主卧。那张床……挺大的。”
陈默攥着抹布,指节发白。他想说点什么,可嘴张了张,没说出来。林晓站在门口,耳朵尖红红的。她等了几秒,没等到他说话,转身走了。走到主卧门口,她停了一下。
“你明天把东西搬过来吧。我帮你。”
门关上了。
陈默站在书房里,手里还攥着抹布。他低头看了看那张一米二的小床,看了看墙上的绿萝,看了看书架上他妈的照片。他忽然觉得,这间住了三年的屋子,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
他放下抹布,坐到床上。弹簧吱呀一声。他仰面躺下去,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绿萝叶子上,叶子绿得透明。
他闭上眼,笑了。
然后他睁开眼,爬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书从书架上拿下来,码成摞。相框擦干净,用布包好。绿萝的藤他一根一根从床头解下来,盘在花盆边上。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他把床单掀了,枕套拆了,晾衣架上挂着。
他收拾到半夜。东西不多,可每一样他都摸了一遍。铁盒子打开又合上,退伍证翻了翻。相框擦了三遍,怕有灰。绿萝浇了水,土润润的。
然后他躺回那张小床上,最后一次。床垫还是吱呀一声。他枕着手,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了的书架上。书架上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一张中国地图,和绿萝的叶子。
他闭上眼。
隔壁主卧传来林晓翻身的动静。很轻,像是怕他听见。可他还是听见了。他们隔着一堵墙,墙那头是她,墙这头是他。三年了,他一直在这头听着那头的动静。
明天,他就不用听了。
第十六章 搬进屋
第二天是周六。
保洁阿姨九点来的,把主卧从里到外擦了一遍。床单换了新的,浅灰色的,跟原来那套一样。窗帘拆下来洗了,窗户擦得透亮。阳光照进来,满屋子亮堂堂的。
林晓站在床边,看着保洁阿姨忙活。她心里有点乱。她说不出那种感觉,像是做了一件早就该做的事,可一直不敢做。现在做了,反而有点慌。
陈默抱着绿萝站在主卧门口。
“这个放哪儿?”
林晓看了看。主卧的窗台朝南,阳光足。绿萝放那儿,比书房长得好。她指了指窗台旁边的角落。
“那儿吧。阳光好。”
陈默把绿萝放过去,整了整藤蔓。然后他回书房,把书搬过来。林晓腾了床头柜,给他放书。相框放在床头柜最上面,他妈的照片朝外。
他的东西不多,一会儿就搬完了。书摆上床头柜,铁盒子放在抽屉里,退伍证压在最底下。那一米二的小床和折叠桌,他问林晓怎么处理。
“放杂物间吧。以后万一有人来住。”
陈默把它们搬去了杂物间。回来的时候,林晓站在主卧里,正把他的一件外套往衣柜里挂。衣柜里她的衣服占了一多半,她往旁边拨了拨,腾出一格。
“你的衣服以后挂这儿。”
陈默走过去,把自己的几件衣服挂进去。两个人站在衣柜前,胳膊挨着胳膊。林晓没躲开。陈默感觉到她胳膊的温度,隔着衬衫传过来,温温的。
“好了。”林晓关上柜门。
陈默站在主卧里,看了看。这个房间他进来过两次。一次是结婚那天,一次是去年林晓发烧。那时候他端着药,站在床边,看着她喝完就走了。现在他站在这儿,东西在这儿,人在这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那床一米八,铺着浅灰色的床单,两个枕头并排摆着。
林晓走过去,把其中一个枕头拿起来,递给他。
“你的。”
陈默接过来。枕头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香味。他把它放在床的左边。林晓把另一个枕头放在右边。
两个人站在床边,一人一边,中间隔着半米宽的空。
“陈默。”
“嗯。”
“我睡觉轻。你打呼噜吗?”
“不打。”
“那行。”
林晓坐到床沿上,把拖鞋脱了,脚缩上去。她拍了拍右边的枕头。
“试试。”
陈默坐到床的左边。他坐着,腰板挺直,手搁在膝盖上。床垫软,他坐下去陷了一点。旁边的林晓也陷了一点,往他这边歪了歪。她没躲。
“硬不硬?”她问。
“刚好。”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对面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走,咔嗒咔嗒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他们身上。
“陈默。”
“嗯。”
“谢谢你。”
陈默转过头看她。她没看他,眼睛看着挂钟。可她的嘴角弯了一点,很浅。
“谢我什么?”
“谢你等。”
陈默伸出手,覆在她放在床上的手上。她的手很凉,可没缩回去。他的手大,把她整个手拢在掌心里。
“不客气。”他说。
窗台上的绿萝沐浴着阳光,叶子绿得发亮。藤蔓慢慢垂下来,朝着床的方向。
第十七章 第一夜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
陈默睡在左边,林晓睡在右边。中间隔着半米,被子各盖各的。灯关了,屋里黑着,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陈默平躺着,手搁在肚子上。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林晓的。她的呼吸很轻,不太稳。
过了一会儿,林晓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吹在被子上。
“陈默。”
“嗯。”
“你习惯吗?”
“习惯。”
其实不太习惯。这张床比那张小床软,他躺下去腰陷进去,有点使不上劲。可林晓在旁边,他不敢乱动。
“你往中间来点。”林晓说。
陈默往右移了移。
“再过来点。”
他又移了移。现在两个人之间只隔一个拳头的距离。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洗发水混着体温,淡淡的。
林晓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指。他翻过手,把她的手握住。她的手还是凉,可这回没缩。
“陈默。”
“嗯。”
“我以前……有个人。”
陈默没说话。他攥着她的手,等着。
“我妈不让我们在一起。我听了她的。后来我就再没找过。跟你结婚,是觉得你人好,能过日子。可我心里一直没放下。”
她停了一下。
“对不起。”
陈默在黑暗里睁着眼。他听着她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听清楚了。他攥着她的手,没松。
“林晓。”
“嗯。”
“我没什么本事,没钱,没房子。你嫁给我,是我占了便宜。你心里有谁,我管不着。可你现在是我老婆,我就想跟你好好过。以前的事,你不想提就不提。你想提,我就听着。”
林晓没说话。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然后反握住他,攥得很紧。陈默感觉到她手心有汗,潮潮的。
过了一会儿,她翻过身,背对着他。她的手还攥着他的,没松。
“睡吧。”她说。
陈默看着她的后脑勺。头发散在枕头上,黑黑的,有几根白的。他想起她今年三十二,比他小一岁。可她的白头发比他多。
他往她那边移了移,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肩膀。然后他闭上眼,攥着她的手。
那晚他醒了好几回。每次醒了,都听见旁边林晓的呼吸声。有时候平稳,有时候急。她做噩梦了吧,他想。他没叫她,只是攥着她的手,攥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林晓翻了个身,面朝他。她的呼吸慢慢稳下来。然后她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他以为她要起来。可她没有。她的手摸到他的胳膊,轻轻搭在上面。
陈默没动。他躺在那儿,感受着那只手的重量。很轻,可压在他心口上。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快亮了。
第十八章 她妈的电话
周丽华接到林晓电话的时候,正在菜市场挑鱼。
“妈。”
“哎,晓晓。”
“陈默搬我屋了。”
周丽华手里那条鲫鱼啪嗒掉回水盆里,溅了她一身水。她愣了一下,然后对着电话说:“哦。”
“哦就完了?”
周丽华把鱼捞起来,放进袋子里,递给摊主称。她掏出钱包,付了钱,提着袋子走到菜市场门口。她站在那棵梧桐树底下,一手提着鱼,一手攥着手机。
“晓晓。”
“嗯。”
“你想好了?”
林晓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这些年我没求过你什么。”
周丽华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我求过你一次,你让我分了。我听了。后来我就不求你了,什么事都听你的。可这件事,我想自己做主。”
周丽华站在梧桐树底下,风吹过来,把她的短卷发吹乱了。她没伸手去理。她想起林晓跪在床边求她吃饭的样子。想起林晓把周明那张照片压进玻璃板底下的样子。想起林晓结婚那天脸上没有笑的样子。
“晓晓,”她的声音有点哑,“妈当年……是不是做错了?”
林晓没说话。沉默了很久。
“妈,不怪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周明的事,过去了。我现在想好好过日子。跟陈默。”
周丽华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就那么站在梧桐树下,提着一条鱼,哭得像个孩子。
“好。妈知道了。妈以后……不掺和你们的事了。”
“妈,你有空来吃饭。陈默做饭好吃。”
周丽华破涕为笑,擦了把脸:“他做饭比我好?”
“比你做得好。”
“那行。我周六来。”
挂了电话,周丽华站在梧桐树底下,看着手里那条鱼。鲫鱼还在袋子里扑腾,尾巴一甩一甩的。她提起袋子看了看,忽然想起陈默爱吃红烧的。那天相亲,她问他喜欢吃什么,他说“都行”。后来她发现他其实爱吃红烧鱼,可从来不主动说。
她把鱼放进菜篮子里,往家走。走到小区门口,她碰见邻居张阿姨。张阿姨问她买什么了,她说鲫鱼。张阿姨说“你女儿回来吃饭啊”。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嗯,女婿也来”。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第十九章 一顿家宴
周六,周丽华来了。
她提着一袋子菜,还有一条活鲫鱼。陈默开的门。
“妈。”
“嗯。鱼我买了,你烧。”
陈默接过袋子,往厨房走。周丽华换了鞋,在客厅里站着。林晓从主卧出来,头发刚洗过,还湿着。
“妈。”
“嗯。”
母女俩站在客厅里,隔着几步远。周丽华看着林晓,林晓看着周丽华。然后林晓走过来,接过她妈手里的袋子,放在餐桌上。
“你坐。我去倒水。”
周丽华坐到沙发上。她看着林晓的背影,又看了看厨房里陈默的背影。两个人各忙各的,不说话,可步调很稳。陈默在切姜,林晓在摆碗筷。陈默把鱼腌上,林晓把米饭焖上。没有商量,可谁也没碍着谁。
周丽华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她忽然想起林晓她爸活着的时候。那个穷教书的,每天下班回来在厨房里忙活,她在旁边择菜。两个人一边做饭一边聊天,说今天学校里的学生怎么调皮,说邻居家又吵架了。那些话都是废话,可她记得很清楚。
她很久没有想起那些了。
“妈,喝水。”
林晓把杯子放在她面前。周丽华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
“晓晓。”
“嗯。”
“你爸以前也爱做饭。”
林晓看了她一眼。母女俩谁也没再说话。厨房里传来油锅滋啦的响声,是陈默把鱼下锅了。香味飘出来,满屋子都是。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红烧鲫鱼,番茄炒蛋,清炒时蔬,冬瓜排骨汤。陈默给周丽华盛了碗汤,又给林晓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没刺。
周丽华看着那块鱼肉。她想起自己给林晓夹了二十年的鱼肚子。现在有人替她夹了。
她低头喝汤。汤有点烫,烫得她眼眶发酸。
“陈默。”她放下碗。
“妈。”
“你妈那边,有啥需要帮忙的,你说。”
陈默愣了一下。林晓也抬起头,看着她妈。
周丽华没看他们。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
“你妈一个人不容易。你这边有事,跟我说。我认识几个医院的熟人,上海的,要比老家条件好。”
陈默攥着筷子,喉咙发紧。
“谢谢妈。”
“一家人,不说谢。”周丽华说,然后继续吃菜。
林晓在旁边,低头扒饭。她扒着扒着,碗里多了一块鱼肚子肉。她抬头,陈默正收回筷子。她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在给周丽华夹菜。
她把那块鱼肉吃了。很嫩,没刺。
第二十章 余温
那天晚上,周丽华走了以后,林晓站在阳台上收衣服。
陈默在洗碗。水声哗哗的,碗筷碰撞,叮叮当当。林晓把衣服一件一件收下来,叠好,分类放。她收完自己的,开始收陈默的。一件T恤,两条裤子,几双袜子。她叠得很慢,不像陈默那么利索。
她叠完以后,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花园。路灯亮着,有对老夫妻在散步,走得很慢。老头子拄着拐杖,老太太扶着他。两个人一步一步往前挪,走一会儿歇一会儿。
她看了很久。
陈默洗完碗出来,站在客厅里。他看见林晓站在阳台上,背影被灯光拉得长长的。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看什么呢?”
“那对老夫妻。”
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对老夫妻已经走远了,拐进了小区另一条路,看不见了。
“陈默。”
“嗯。”
“你说咱们老了,会那样吗?”
陈默想了想。
“会。”
“你怎么知道?”
“我当兵的时候,班长说,熬得住就出众,熬不住就出局。咱俩,熬得住。”
林晓没说话。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她比他矮,头刚好搁在他肩窝里。她没用力,就是轻轻靠着。
陈默站着没动。他感觉到她头发的温度,还有她呼吸的节奏。他抬起手,搭在她肩上。很轻,像是怕她躲开。
可林晓没躲。她往他那边靠了靠,整个人贴在他胳膊上。阳台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她缩了一下。陈默把她搂紧了些。
“进去吧。冷。”
“再站一会儿。”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花园。路灯黄黄的,把那对老夫妻刚才走过的小路照得亮亮的。远处是浦东的灯火,高高低低,连成一片。
林晓忽然说:“陈默。”
“嗯。”
“我明天把那抽屉清了。”
陈默知道她说的哪个抽屉。他没问里面是什么,也没说好。他只是搂着她肩膀的手紧了紧。
“我帮你。”
“不用。我自己来。”
“那行。”
风又吹过来,林晓往他怀里缩了缩。陈默把外套拉开,裹住她。她的头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你说啥?”
“我说,你身上挺暖和的。”
陈默笑了一下。他低下头,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软软的,带着洗发水的香味。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阳台上的绿萝在风里轻轻晃。藤蔓垂下来,够到了栏杆,又朝着客厅里伸过去。客厅的灯亮着,照在餐桌上。那上面有两只碗,两双筷子,一蓝一粉,挨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林晓打开了那个抽屉。
旧手机,日记本,钥匙。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钥匙拿出来,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楼下是一条河。河不宽,水慢慢流着。她把钥匙举起来,举在窗外。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飘。
她松了手。
钥匙落下去,在阳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扎进水里,沉了。水面泛起一圈小小的波纹,很快就平了。
林晓站在窗前,看着那圈波纹散尽。然后她关上窗,把日记本和旧手机装进一个纸袋,封好,放进杂物间最深的角落。
她回到主卧的时候,陈默站在门口。
“清了?”
“清了。”
“那吃饭。今天煎蛋,火候正好。”
林晓走过去。餐桌上有两个盘子,两个煎蛋,都是溏心的。面包烤好了,牛奶温着。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拿起筷子。陈默坐在对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他们中间。那盘煎蛋冒着热气,蛋黄颤颤巍巍的,金黄透亮。
林晓戳破蛋黄,蛋液流出来,沾在面包上。她咬了一口,抬头看了陈默一眼。他也正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下,谁也没说话。
然后陈默低下头,继续吃。林晓也低下头。筷子碰着碗沿,轻轻响。
窗外有鸟叫。春天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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