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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历史上,有一对极其诡异却极少被深挖的师生:老师一生清贫、恪守儒道,辗转基层州县,始终是官场边缘的底层儒吏;学生年少受其教诲,最终登顶朝堂,把持大宋权柄二十余年,成为一手遮天的旷世权相。

这二人,就是孙应时与史弥远。

孙应时(1154–1206),字季和,号烛湖居士,浙江余姚人,南宋理学家。宋孝宗淳熙十二年(1185)十月至淳熙十五年(1188)正月,任泰州海陵县丞。县丞是知县副手,掌管刑狱、仓储、文书。这是他仕途中第二任官职。

南宋中期,泰州是宋金对峙前沿,虽未发生大规模战事,但长期受边防压力影响,城市荒寒,民生凋敝。这在孙应时的笔下多有呈现,特别体现在他这一时期的诗歌代表作《海陵岁暮》中:

其一:

城郭依荒草,风云带极边。犹多故时老,共说太平年。岁聘皇华去,秋防戍鼓眠。谁知明主意,拊髀忆青毡。

城郭掩映在连绵荒草之间,风云苍茫,此地带有边境的荒凉气象。当地尚有许多饱经世事的老人,聚在一起追忆往昔太平岁月。每年朝廷使者奉命出使离去;秋日防务之时,戍楼战鼓沉寂,暂无战事。谁能理解君主心中的忧虑?他拍着大腿,盼望得到儒臣贤士来安定边疆。

其二:

地气长江北,云容古戍边。层冰明薄日,积雪了穷年。乡远劳羁梦,官闲足晏眠。客来相劳苦,不责坐无毡。

这里是长江以北的大地,云气苍茫,萦绕古老的边防要塞。层层寒冰,在淡淡的日光下泛着亮光;积雪皑皑,将要陪伴过完这一年。故乡遥远,羁旅之人常常在梦里还乡;官务清闲,有幸得以安稳睡眠。有客人前来慰问寒暄,并不计较座中简陋,没有毡垫。

其三:

猎骑呼座地,胡笳落雁边。梅花非故里,草色新新年。莫苦登楼望,聊须殢酒眠。江南多贵将,歌舞怅垂毡。

游猎的骑士在原野上奔驰喧呼,胡笳的声响飘荡在大雁飞过的天边。此地梅花虽然开放,却不是我的家乡;草色微微萌发,又要迎来新的一年。不要苦苦登上高楼远望,那只会徒增愁思;姑且借酒沉醉,而后安眠。江南许多显贵的将帅,还在帐幕中沉湎歌舞享乐;此情此景令人怅惘叹息。

在前来泰州之前,孙应时曾受退休名相史浩聘请,入驻明州东湖书院,成为史家专属塾师,负责教导史弥远、史弥坚兄弟。孙应时宦游各地(含泰州海陵)期间,持续与兄弟二人书信、赠诗往来,师徒情谊从未中断。孙应时经常告诫史弥远勿耽富贵,坚守本心;多次赞许史弥坚尽孝治学,留心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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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催的却是:最懂正道、坚守良知的老师,穷尽一生辗转浙东、苏中、浙西、四川、苏南等地,始终困于底层吏员圈层;而被他寄予厚望的学生史弥远,进入朝堂后,彻底背离了他的教诲。

宋宁宗开禧三年(1207),也就是孙应时去世的第二年,史弥远抓住北伐失败的时局,联合杨皇后诛杀权臣韩侂胄,一举掌控朝中大权,不久拜相执政。后来更做出震惊朝野的惊天之举:宁宗驾崩后,他伪造遗诏,废去原定皇子赵竑,拥立远支宗室赵昀为帝,是为宋理宗。从此朝廷上下无人敢忤逆他的意志,真正做到了权倾朝野、一手遮天。曾经熟读圣贤书、受儒道滋养的少年,最终活成了皇权的掌控者、朝堂的独裁者。孙应时教他的修身、守正、爱民、敬畏,最终尽数被乱世权欲冲刷殆尽。

所幸还有史弥坚,能够让九泉之下的老师感受到一些慰藉。

当兄长独揽朝纲、搅动风云之时,史弥坚毅然主动避嫌,自请外放地方。他一生深耕州县,以恩师教导的爱民之道立身行事:在潭州平定寇乱,安抚流民;在镇江修筑澳闸,兴教利民;在建宁推行义仓,救灾安民。他屡次劝谏兄长放权止争,后来更是退隐山林、读书明志,守得了一身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