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盘饺子端上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要出事。
婆婆包的饺子,韭菜猪肉,皮薄馅大,煮出来圆鼓鼓的,像一排小白猪趴在盘子里。她一共煮了两盘,一盘放在自己面前,一盘放在我老公面前。我面前什么都没有。
不是第一次了。嫁过来七年,只要吃饺子,我面前永远是空的。第一次我以为是疏忽,第二次我以为是人多碗筷不够,第三次我数了数,婆婆、公公、老公、小姑子,四个人四盘,就我没有。
那天是去年十一月中旬,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小姑子刚换了新工作,嚷嚷着要庆祝,婆婆就说包饺子。下午四点到的,我一个人在厨房剁馅、和面、擀皮,婆婆站在旁边指挥,说皮要中间厚边缘薄,说馅不能太湿也不能太干,说煮饺子要三点水。我照着做,一句没顶。
小姑子躺在沙发上刷手机,老公在阳台打电话,公公在房间里看电视。
饺子煮好,我端上桌。婆婆先给自己捞了一盘,又给公公捞了一盘,再给老公捞了一盘,最后给小姑子捞了一盘。锅里还剩半盘,我以为轮到我了,结果她把那半盘直接端起来,倒进了我老公的碗里。
我老公碗里本来就有,这一倒,他碗里堆成了小山。
我老公愣了一下,说妈你干嘛。婆婆说,他上班累,多吃点。就这一句。
我当时手里还端着空碗,站在餐桌旁边,像一个多余的筷子架。我看了我老公一眼。他低着头,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饺子,没再说话。
我把空碗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瓷碗碰玻璃桌面,就是比平时响。婆婆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认得。七年了,她每次看我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不冷不热,像在看一件用得不太顺手但又扔不掉的老家具。
我没忍住。我说,妈,我的呢。
她说,锅里不是还有汤吗,你喝点汤。
汤是煮饺子的汤,浑白浑白的,上面飘着几片韭菜叶子。我站在那儿,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想起结婚那年她跟我说,进了这个门就是一家人。
想起我生孩子那天她在产房外面跟我妈说,我们家不缺孙女。想起每年年夜饭我忙一下午,上桌的时候红烧鱼只剩鱼头。
我把碗重新端起来,走到灶台前,把婆婆倒给我老公的那半盘饺子,从他碗里倒回了我的碗里。
婆婆说,你干什么。
我说,我吃我包的饺子。
她脸沉下来,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没什么意思,我饿了。
小姑子这时候从沙发上弹起来,姐你怎么跟妈说话呢。我说我怎么说话了,饺子是我包的,馅是我剁的,皮是我擀的,我就想吃几个,不行吗。
我老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够了没有。我说我没够。他站起来,说你今天是不是找事。
我说是你妈先找的事。他推了我一把,不重,但我的碗没端稳,饺子洒了两个在灶台上。一个滚进了灶眼旁边的缝里,一个掉在地上。
我看着地上那个饺子,白胖胖的,沾了灰。我弯腰把它捡起来,放在灶台边上。然后我伸手,把灶上那锅排骨汤的火关了。
那锅排骨汤是我下午炖的。从三点开始,小火慢炖,炖了快三个小时。汤已经奶白了,排骨脱了骨,玉米段和胡萝卜块在汤里沉沉浮浮,咕嘟咕嘟冒着小泡。
我关火的时候,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抽油烟机还在响。
我老公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拿了外套,摔门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特别大,客厅墙上挂的相框都跟着晃了一下。
小姑子尖叫了一声,说你们能不能别当着我的面吵。她也拿了包,走了。公公从头到尾没出房间,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戏曲频道,一个老生在唱,拖得很长。
婆婆站在餐桌旁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没看我,把剩下的饺子一个一个夹起来,放进一个保鲜盒里,盖上盖子,放进了冰箱。动作很慢,很稳。
然后她解了围裙,回自己房间了。门没关。我听见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弹簧吱呀响了一下。
客厅只剩我一个人。
灶台上的排骨汤不冒泡了。我站在厨房里,站了大概十分钟。抽油烟机还在响,我伸手把开关按了。
安静得有点过分。我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很响。
我拿起一个饺子,就是掉在地上那个,吹了吹灰,咬了一口。韭菜还是绿的,猪肉还有汁水。我嚼了很久,咽下去。
然后把灶台擦了一遍,把碗洗了,把垃圾袋系好。做完这些,我坐在沙发上,关了灯,就着窗外路灯的光,发呆。
我想起我妈。我妈包饺子的时候,永远先给我盛一碗。她说,谁包的谁先吃,这是规矩。
我从小到大,不管家里来多少客人,我妈都会把我叫到厨房,悄悄塞给我一碗刚出锅的饺子,让我站在灶台边吃完再出去。她说,你忙了半天,不能亏了自己。
我嫁给老陈七年,没学会他家的规矩,他家也没学会我妈的规矩。
那天晚上老陈没回来。我等到十二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问他去哪儿了。他回了一句:在外面。
没了。
第二天早上他回来了,换了衣服就去上班,没跟我说话。他的碗里还剩着昨晚我婆婆倒给他的饺子,已经坨了,皮和馅黏在一起,像一坨白色的泥。我把它倒了,碗洗了。
之后的日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婆婆照常做饭。只是我再也不进厨房帮忙了。她做饭的时候,我就坐在客厅里,看书,或者看手机。
她端菜上桌,我就吃,吃完了我把自己的碗洗了,回房间。我们之间的话变少了。以前她还会跟我说,明天买什么菜,今天肉涨价了。
现在她不说了,我也不问。有时候一整天的对话只有一句:吃饭了。
老陈夹在中间。他試过几次,在饭桌上找话说。他说,妈,这个菜好吃。
婆婆说,嗯。他说,你今天下班早。我说,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后来也懒得说了,吃饭的时候低头看手机,看到好笑的就笑一声。我和婆婆都不接。
小姑子从那以后几乎不来家里吃饭了。她跟我婆婆打电话,我听见婆婆说,你哥家现在……然后就停住了,大概是捂住了话筒。我没追问。
那锅排骨汤,最后是我一个人喝的。第二天晚上,我把它热了,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喝了两碗。汤很浓,很香,排骨一抿就化了。
我一边喝一边想,这汤是我给自己炖的。之前每次炖汤,第一碗永远是给公公,第二碗给老陈,第三碗给小姑子,到最后我自己喝的时候,汤已经不烫了,碗底全是碎骨头。
那天我喝的是第一碗。热得烫嘴。
后来我跟我妈打电话,说起这件事。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做得对,但下次别掀桌子了。我说我没掀桌子。
她说,你掀了。在人家心里,你把桌子掀了。
我想了想,我妈说得对。我把饺子倒回自己碗里的那个动作,在婆婆看来,就是把桌子掀了。
但我还是不后悔。我后悔的是,我忍了七年才做这个动作。
我现在跟老陈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他照样上班,我照样上班。周末有时候一起带孩子去公园,有时候各走各的。
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他手机密码没改,我也没看。
婆婆还是那个婆婆。上个月她包了荠菜饺子,端了一盘放在我面前。什么话都没说,就是放下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饺子很好吃,我吃了十二个。
吃完我去洗碗,她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说,你上次那个排骨汤,是怎么炖的。我说,就小火慢慢炖。她说,嗯。
然后走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和解。也许不算,也许只是我们找到了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相处方式。但我知道,那锅排骨汤的咕嘟声,我会记一辈子。
现在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我都会去厨房看一眼灶台。看火关了没有,看锅洗干净了没有。然后我会给自己倒一杯温水,慢慢喝完。
那杯水很普通,不甜,不烫,但它是倒给我自己的。
你们遇到过这种事吗。如果是你,当时会怎么做。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我那天到底是对了还是错了。
有过来人吗,给我讲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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