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午我妻子没了，才46岁，不是生病不是车祸，就是喝了一杯水

她走的时候，水杯还在茶几上，半杯凉白开，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她的医保卡，卡面上她的照片还是十年前拍的，那时候她刚剪了短发，对着镜头笑，露出一颗小虎牙。护士从我面前走过，脚步很轻，推车的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吱呀声，像什么东西在慢慢碾碎。

医生出来的时候摘了口罩，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先叹了口气。那口气比什么话都重，压在我胸口，到现在还没散。

不是生病。她身体很好，上个月刚做了体检，报告上所有指标都正常。也不是车祸。她今天下午就坐在家里，坐在那张旧沙发上，电视开着，播一档她每天看的厨艺节目。茶几上放着她刚倒的一杯水，凉的，她不爱喝热水，说烫嘴。

然后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就一口。

她呛了一下，很轻，像平时喝水偶尔呛到那样。然后她放下杯子，手捂着胸口，靠在沙发背上。电视里厨师正在颠勺，火苗蹿得老高。她看着屏幕，眼睛慢慢闭上了。

等我下班回来，她已经靠在沙发上，像是睡着了。电视还在放，厨艺节目换成了购物广告，主持人扯着嗓子喊“最后十分钟”。茶几上那杯水还剩半杯，杯口留着她的唇印，浅浅的，淡粉色。

我喊了她一声。没应。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应。我走过去，手放在她肩膀上，轻轻地推了一下。她的头歪过来，脸对着我，嘴角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我打了120。接线员问地址，我说了三遍才说清楚。等救护车的时候，我蹲在沙发前，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还是温的，但那种温在一点一点退，像退潮的海水，从指尖开始，慢慢地、慢慢地往回收。

到医院的时候，医生检查完，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听见了，但没听懂。或者说，听懂了，但脑子拒绝接受。

“喉头水肿，急性过敏反应。”

过敏。她过敏什么？她不过敏。虾不过敏，芒果不过敏，花粉不过敏，青霉素不过敏。她这辈子唯一过敏的东西是灰尘，打几个喷嚏就好了。怎么会喝一口水就过敏？

“水里有东西。”医生说，“具体是什么，需要化验。但她的气道在短时间内完全闭合，这是典型的急性过敏性休克。发作太快了。”

我坐在走廊里，盯着手里的医保卡。她的名字印在上面，宋体，端端正正的。旁边是她的照片，十年前的她，笑着，小虎牙露出来。那时候她三十六，刚拿到这张卡，说以后看病方便了。她几乎没用过。

我掏出手机，给女儿打了电话。女儿在外地上大学，接电话的时候还在笑，喊了声“爸”。我说你妈出事了。笑声停了。然后我说，你回来吧。她问怎么了，我说你回来再说。她说爸你告诉我，我说你先买票，我发你地址。

挂了电话，我翻到通话记录。今天早上她给我打过电话，我没接到，后来回过去，她没接。我以为她在忙，发了条微信：怎么了？她回了一个字：没事。那是今天早上九点多。

现在下午五点。八个小时。一杯水。一个人。

我忽然想起来，她最近在减肥。上个月开始，每天泡柠檬水喝，说网上看到的，清肠排毒。家里买了一箱柠檬，黄澄澄的，堆在厨房角落里。她每天切两片，泡一大壶，从早喝到晚。那杯水是不是柠檬水？杯子是她的，透明玻璃杯，杯底确实有一片东西，薄薄的，淡黄色的，我当时以为是柠檬。

但柠檬不会过敏。她喝了快一个月了。

还有什么？她今天还喝了什么？吃了什么？我拼命回想，但脑子里全是那杯水的样子，半杯，凉的，杯壁上有水雾，杯口有她的唇印。

护士过来让我去办手续。我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缴费窗口，递了卡，里面的人敲了几下键盘，说：系统显示，她今天下午在社区医院开过药。

我愣住。

“什么药？”

“抗过敏的药。地氯雷他定。三点钟开的。”

下午三点。她两点半给我打电话，我没接。三点钟她去社区医院开了抗过敏药。说明她那时候已经不舒服了。但她没跟我说。她给女儿也没打。她自己去了医院，拿了药，回了家。然后倒了一杯水，喝了。然后坐在沙发上，等。

她是在等药起效。她以为吃了药就好了。她以为这跟以前那些小过敏一样，扛一扛就过去了。

我蹲在缴费窗口前面，手撑着地，指甲抠着地砖缝。眼泪砸在地上，一滴一滴，汇成一小滩，又慢慢渗开。

她不是不想告诉我。她是觉得没必要。她这辈子都是这样，头疼脑热自己扛，感冒发烧自己熬。我出差半个月，她一个人搬家，一个人修水管，一个人带女儿去医院挂水。她总说“你忙你的”，我他妈就真的忙我的。

我站起来，把手续办完。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客厅里还是那个样子，电视关着，沙发靠垫歪着，是她的形状。茶几上那杯水还在，我走过去，端起来，凑近闻了闻。

淡淡的柠檬味。和一点点，很轻的，苦杏仁味。

我掏出手机，打了110。接线员问我什么事，我说我妻子今天下午去世了，我怀疑她喝的水有问题。对方问地址，我一字一字说清楚。

挂了电话，我坐在她刚才坐过的位置上，沙发垫还留着一点凹陷。我端起那杯水，抿了一口。酸的，柠檬的酸。吞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涩。

我把杯子放回去，放在原来的位置，杯口朝着她之前坐的方向。然后我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电视没开，屋里很安静。

我忽然想起早上她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到。后来我回过去，她没接。我发了条微信，她回了一个字：没事。

那是她这辈子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