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被母亲推下楼摔死后,少将前男友用軍功章换下了我生前住的破旧公寓。
一米九的大男人缩在我的白色碎花被子里,每晚哭得双眼肿成核桃。
我在阴曹地府被他哭得脑仁突突跳,没办法只能钻进他的梦里劝他放手。
可他刚看清我的脸,就猛地把我拽进怀里:“老婆,你总算来了。”
我整只鬼都僵在当场,他不是早就该和别人结婚了吗?
怎么还会喊我老婆?
当年他母亲告诉我,只要我出国做五年战地记者不跟他联络,
等我载誉归来就同意我们的婚事。
我信了。
可五年后我再见到他,却是在他和首长独女的订婚仪式上。
軍区大礼堂的正中央,沈砚舟身着笔挺的将官軍礼服,脊背挺直,眉眼冷硬,
五年时光磨掉了他身上最后一点少年气,只剩下沉敛、威严和遥不可及的距离感。
他身旁的林知夏,一身素白定制礼裙,笑靥明亮,正自然地挽着他的胳膊。
天造地设,门第相当。
我却闷得胸口发疼,连呼吸都发颤。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沈砚舟忽然偏过头,视线越过满堂的戎装与礼服,精准地钉在我身上。
我浑身一僵,钉在原地。
这一秒,四周的軍乐、掌声、寒暄声全都退得很远,憋了五年的眼泪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我猛地回过神,慌忙埋下脸,仓促地转身,一路跑到了礼堂外的训练平台上。
夏夜里带着沙尘的风迎面刮来,我双手撑在冰凉的水泥护栏上,眼泪一滴跟着一滴砸在手背上。
我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五年前沈夫人把那份记者外派调令推到我面前的画面。
“你去南苏丹的这五年,不许跟砚舟有任何联系,等你立了功回来,证明自己配得上他,沈家就会认你,我也会告诉砚舟,你走不是不爱他,只是你们之间的一场历练。”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靴底碾地的脚步声,我慌忙抹掉眼泪,转过身时,沈砚舟已经站在了我面前。
阔别五年,我们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看着彼此。
他变了太多,气场更冷,就连落在我身上的目光都像隔着一层摸不到的寒霜。
“什么时候回的?”沈砚舟先开了口。
我手指死死攥着冲锋衣的衣角,指尖泛白,拼命压着情绪:“今天刚到。”
沈砚舟的视线从我脸上扫过,语调听不出喜怒:“看来这几年你在南苏丹过得还不错。”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扎得我心口猛地一疼。
才不是,我过得一点都不好。
沈夫人只给了我一个记者站的名额,装备费、生活费全得我自己想办法凑。
在战地的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我也有快要扛不住的时候。
可一想到沈砚舟,我又能咬着牙撑下去。
我看着他冷硬的眉眼,眼眶又开始发烫:“沈砚舟,你明明知道我当年出国……”
“砚舟。”一道温柔清亮的女声从平台入口传来,硬生生打断了我的话。
林知夏端着两杯香槟走过来,自然地站到沈砚舟身侧,好奇地打量我:“这位是?”
沈砚舟没答话,只是伸手把她滑落的披肩往上拉了拉。
看着他这个不经意却满是维护的小动作,我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历练也好,苦等也罢,或许都没意义了。
我把指甲狠狠掐进掌心,逼着自己扯出一个得体的笑:
“我是軍区报社的战地记者苏晚星。”
说完,我低头从摄影包的夹层里拿出一个方正的小礼盒。
里面是一对战术夜光腕表,是我拿了战地新闻一等奖的奖金买的。
以前和沈砚舟在一起时,吃饭、出行、买药几乎都是他掏钱,我从来没送过他一件拿得出手的礼物。
我本来想亲手交给他,告诉他现在我也有能力和你并肩了,可现在它只能变成一份贺礼。
我把礼盒递过去,定定地看着沈砚舟:“沈少将,订婚快乐。”
沈砚舟垂着眼盯着那个礼盒,半天都没伸手。
片刻的沉默里,我的手悬在半空中,一点点凉下去,最后还是林知夏笑着接了过去:“谢谢苏记者。”
沈砚舟没再看我,只淡声说:“走吧,里面还有几位司令等着。”
说完,他带着林知夏转身走回了礼堂。
整场仪式我都缩在角落,直到散场我打算走的时候,才看见沈夫人正往休息室走去。
我本该转身就走,再也不问。
可那五年像一根扎在心上的刺,不问个明白,只怕往后的每一天都要被它反复扎疼。
我终究还是走了上去:“沈阿姨,我能和您单独说几句话吗?”
看见我,沈夫人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可以。”
休息室里,外面的喧闹都被隔在了门外。
我看着面前保养精致的妇人,声音发紧:“沈砚舟为什么订婚了?”
沈夫人没有立刻答话,慢悠悠地理了理披肩:
“砚舟这几年把特战旅带得很好,知夏家世清白,教养也好,在軍区也能帮衬他,他们俩很般配。”
我憋着呼吸:“可您当初明明说……”
沈夫人打断我,眉头微蹙:“苏晚星,你在战地呆了五年,连最基本的规矩都忘了吗?”
我嘴唇发白,却仍固执地看着她:“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沈夫人斜睨着我:“我当初说的是可以考虑,再说了苏晚星,你别太自私,你要是真的爱砚舟,就该盼着他有更好的前程,而不是拖着他跟你一起往泥里陷。”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我僵在原地,泛红的眼眶里全是湿意。
接下来的一周,我过得像一场醒不了的噩梦。
軍区报社里所有新人都在抢有分量的采访选题。
我因为刚调回来,没人愿意把重要选题分给我,每天等着我的就是复印资料、整理稿件、跑腿送文件。
白天在报社连轴转,晚上还要四处找房子搬家,我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直到这天,陈主任忽然把特战旅专访的任务交到了我手上。
为了不出纰漏,我连着熬了两个通宵,做出一份尽可能详实的采访提纲去特战旅汇报。
那天早上,我化了点淡妆,勉强遮住眼底的青黑和苍白的唇色。
到了特战旅办公楼,警卫员把我带进少将办公室。
沈砚舟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采访提纲带来了?”
“带来了。”
我把文件递过去:“这是初步的采访方案,请沈少将过目。”
沈砚舟翻开文件,静静看了一会儿:“整体框架没问题,细节我会让宣传科再跟你对接。”
我松了口气:“好的沈少将,那我先……”
话没说完,我的视线无意间落在了办公桌上的相框上。
照片里的沈砚舟揽着林知夏的肩,背景是戈壁軍演的蓝天,两人笑得明亮又亲密。
沈砚舟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语气平淡:“两年前和知夏在联合軍演时拍的。”
我指尖微微发颤,还是努力扯出一点笑:“拍得很好。”
沈砚舟看向我:“嗯,我现在很幸福。”
这句话像一块铅坨砸在我疲惫的心上,我压着鼻尖的酸涩低声说:“你幸福就好。”
说完,我转身往门口走,可刚迈出两步,眼前忽然一阵天旋地转。
身体失去支撑的瞬间,我跌进了一个宽阔有力的怀抱。
意识彻底沉下去前,我闻到了熟悉的烟草混着皂角的气息,还有男人紧绷的低唤:“晚星。”
我醒过来时,入眼是軍区医院病房雪白的天花板。
我微微偏头,看见沈砚舟坐在病床边,軍外套搭在椅背上,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听见动静,他抬眼看来:“醒了。”
我动了动眼,嗓子干涩得厉害:“我怎么……”
“你晕了一天一夜。”沈砚舟看着我,“低桖糖加疲劳过度引发的晕厥,医生说再晚送来一步情况会更危险。”
我垂下眼睫:“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说着,我撑着胳膊想坐起来,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别乱动,还在挂水。”
沈砚舟按住我的胳膊,端起水杯递到我嘴边。
我僵了一下,还是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我没事了,你先回去吧。”
“你现在这样离不了人。”沈砚舟重新坐回椅子上,眉头微蹙。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吹动白窗帘,病房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片刻的温柔像一层薄雾,暂时盖住了我们之间五年的空白。
我竟生出一种我们从来没分开过的错觉。
我在医院住了四天,沈砚舟每天都会来,两人默契地不提从前,也不提林知夏,像在维持一段摇摇欲坠的平静。
直到我出院后的第三天,他突然给我打了电话,声音里压着明显的不耐和火气:“来軍区大院把你妈带走。”
电话很快就挂了,我握着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十岁那年,父亲在后勤当兵,倒卖軍用物资还赌债,事情败露后畏罪潜逃时出了人命,父亲被判无期,母亲参与了销赃,也被判了十五年,可现在母亲居然提前出狱了。
为什么从来没人通知我?
又为什么会突然闹到軍区大院去?
来不及多想,我抓起外套就往軍区大院赶。
隔了五年,母亲老了好多,头发乱糟糟地挽在脑后,衣服皱得像腌菜,可脸上的刻薄和贪婪却一点没少。
沈砚舟站在不远处,眉头拧成一团,浑身都透着寒气。
我脸色发白,快步冲上去拉住母亲:“妈,你闹什么?”
母亲一把甩开我的手,嗓门尖得刺耳:“我闹什么?我来我女婿家要点养老钱不行吗?”
“他不是你女婿。”我压着声音,几乎带着哀求,“你别闹了,跟我回去。”
母亲哪里肯走,反而拍着大腿嚷得更响:“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我在牢里过的什么日子,你倒好,攀上高枝就不认亲妈了。”
我埋着头,根本不敢看沈砚舟,我这辈子最不堪的一面就这样赤裸裸地摊在了他面前。
我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沈少将,我马上带她走。”
说完就硬拽着母亲往外走。
我以为母亲这场闹剧能到此为止,可第二天我刚到报社,陈主任就甩过来一句:“苏晚星,你被停职了。”
我懵了:“为什么?”
陈主任看着我,脸色很难看:
“你妈昨晚跑来报社大闹了一场,幸好我让人压下来了,没闹到旅部那边去,不然整个报社都要跟着你遭殃。”
“你还是走吧,不用等流程了,今天就办手续。”
我看着那张停职通知,忽然连争辩的力气都没了。
办完手续,我失魂落魄地往外走,刚走到楼下,手机就响了。
接通后,耳边传来沈夫人云淡风轻的声音:“苏记者,听说你今天办了停职,也好,腾出时间多陪陪刚出狱的母亲。”
我瞳孔猛地一缩,瞬间就明白了:“是你指使我妈去报社闹的。”
沈夫人轻笑一声:“我不过是看她到处找女儿可怜,让司机顺路送了她一程。”
听到这话,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点点攥紧:“沈夫人,你一定要做到这个份上吗?”
沈夫人的声音冷了下来:“苏晚星,五年前我就告诉过你,出身泥泞的人别去碰高处的光,带着你那个上不了台面的妈走得越远越好,别逼我用更难看的方式请你滚。”
电话被挂断,我握着手机站在路边,指尖凉得发麻。
我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压抑了太久的眼泪终于决了堤。
这五年,我抱着满心的期待,拼了命地往上爬,可命运像一只脏手,死死攥着我的脚踝,把我一次次拖回泥潭里。
这座我拼了命想要回来的城市,终究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我回到宿舍开始收拾东西,把换洗衣物叠进登山包,又把记者证和获奖证书塞进夹层。
收拾到最后,我从抽屉最里面翻出一张我和沈砚舟的旧照片。
照片上的沈砚舟穿着常服,站在軍校的白杨树下正低头看着我笑。
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天真地以为只要相爱就能抵过所有阻碍。
现在我才懂,在绝对的权力和门第差距面前,所谓的爱,是最不堪一击的东西。
我盯着照片看了好久,最后把它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我给后勤部发了退房申请,拎着行李箱出了门。
刚下了一层楼,面前就响起一道尖利的声音:“你想去哪?”
我脚步一顿,抬眼望去,母亲大步冲上来,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的行李箱。
我没理她,继续往下走。
没想到母亲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想扔下我一个人走?我可是你亲妈。”
“你是我妈,可你尽过一天当妈的责任吗?”
母亲脸色一僵,很快又梗着脖子喊:“你要走可以,把钱都给我。”
说着,她就伸手来抢我的包。
我们在狭窄的楼道里拉扯起来,我身心俱疲,只能狼狈地躲着母亲的抓挠。
谁知道母亲恼羞成怒,猛地用力往前一推。
下一秒,我的身体彻底失去平衡,整个人顺着楼梯重重滚了下去。
剧痛从四肢百骸炸开,温热的桖从额角和后脑勺涌了出来。
我睁着眼,透过桖雾看见母亲站在台阶上,脸上先是惊慌,随即目光就钉在了我的包上。
母亲慌慌张张地冲下来,捡起我掉出来的银行卡和现金,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下了楼。
我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桖色一点点铺满,直至彻底变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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