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刘景文

【宋】苏轼

荷尽已无擎雨盖,

菊残犹有傲霜枝。

一年好景君须记,

正是橙黄橘绿时。

元祐五年(1090年)初冬,杭州西湖的荷花早已开败,枯蓬残叶在水中参差俯仰;园圃里的菊花虽已凋残,却仍有几枝依然傲立在霜风之中。54岁的苏轼写下这首诗,赠给长他4岁的朋友刘景文。这首看似写眼前景物的绝句,其实每一句关照的都是人。

这一年,苏轼第二次来到杭州做官,出任浙西军区钤辖兼杭州太守,距离他第一次在杭州做通判,已经过去了整整15年。15年间,他经历了乌台诗案的身陷囹圄,经历了黄州贬谪的躬耕东坡,经历了重返朝廷的短暂荣耀,又因反对旧党全盘否定新法而再度离京。人生的起落沉浮,他都尝遍了。这次到杭州任职,正赶上大旱饥疫,苏轼便上书请免上供米以救饥,次年春减价粜常平米、设病坊救治百姓。接着,便疏浚茅山、盐桥河道以通漕运,复造堰闸控制西湖湖水蓄泄,修复六井,并利用葑田修筑西湖上的南北长堤。堤成后广植杨柳,成为千年胜景,被称为“苏堤”。

在这些惠及民生的繁重工程中,苏轼得到了时任两浙兵马都监刘景文的大力支持。疏运河、造石堰、治六井、筑长堤,都需要大量人力。在修建苏堤时,刘景文率本部千余人参与施工,每日在万松岭与新堤间往来监工,使得此项工程仅4个多月就基本告成。

刘景文名季孙,景文是他的字。他是开封祥符人,父亲是大宋与西夏三川口战役中被俘殉国的名将刘平。父亲死后,刘景文的兄弟六人也先后离世,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承继门庭。刘景文性情豪放,轻利重义,酷爱藏书,一生俸禄几乎尽数用于购买古籍石刻。南宋姜特立有诗赞他:“忆昔刘景文,其父死西战。出身与我同,诗文亦璀璨。结交苏与黄,秦张同一贯。文武初不分,西班不须换。”说他结交苏轼、黄庭坚,与秦观、张耒等名士志趣相投,文武双全,做文官和武官都是没问题的。

苏轼初见刘景文时,刘已58岁,须髯飘拂,气度不凡,二人一见如故,迅速成为莫逆之交,苏轼亲切地称他“髯刘”,并写了很多诗和他互相酬答,如《次韵刘景文西湖席上》《次韵答刘景文左藏》《次韵刘景文登介亭》等,还说他是“慷慨奇士”,“有英伟气,如三国时士陈元龙之流。”在《喜刘景文至》诗中,就能看出两人深厚的友谊:“天明小儿更传呼,髯刘已到城南隅。尺书真是髯手迹,起坐熨眼知有无。今人不作古人事,今世有此古丈夫。我闻其来喜欲舞,病自能起不用扶……”在《和刘景文见赠》中称他:“元龙本志陋曹吴,豪气峥嵘老不除。失路今为哙等伍,作诗犹似建安初。”宋代崇文抑武,有“文不换武”“耻为武职”的社会认知,所以苏轼一边称赞刘景文的诗有建安风骨,也拿韩信“羞与樊哙为伍”的典故,为他屈居下层武官抱憾。

在当时,58岁就算是步入人生暮年了,而苏轼自己也已经不再年轻。他写这首诗,既是对老友的鼓励,也是在自勉。

荷与菊,在传统文化中都是君子品格的象征。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是花中君子;菊花隐逸高洁,是花中隐士。荷已尽,叶已枯,就像已经迟暮的朋友。然而,即便经历了风雨寒霜的摧折,菊花已然凋零,枝干却依然挺立,就像坚韧不拔、凛然不可犯的君子。

诗的后两句尤其以振奋人心的笔调,一扫秋冬之际的衰颓之情。常人眼中,秋末冬初,万物凋零,是非常萧索的光景。可苏轼却偏偏说,这是一年之中最好的时节。为什么?因为此时橙子黄了,橘子绿了,这是收获的季节。“橙黄橘绿”,四个字色彩斑斓,青黄相间,绚烂夺目。苏轼在告诉刘景文:你的人生虽然已近暮年,但你此刻拥有的,是一生积淀的成熟与丰盈。那些青春的繁华固然美好,经历过风霜的人生,恰如秋末冬初的橙橘,虽然枝叶已不如盛夏繁茂,却结出了甘美的果实。

而且,橘树也是屈原《橘颂》中赞颂的嘉树啊,它“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曾枝剡棘,圆果抟兮。青黄杂糅,文章烂兮。”苏轼用橙黄橘绿来勉励刘景文,也像橘树一样,无论环境如何,都要保持高尚品格和坚贞气节。

这让人想起同样不悲秋,高吟“我言春日胜春朝”的刘禹锡。刘禹锡和苏轼真是很相似呢,同样的屡次被贬,同样的豁达豪迈。而刘景文也是一位豪士,他和苏轼心灵契合,能领会苏轼的用意,也肯定会赞同老友的话的。

遗憾的是,刘景文终究没来得及品味太多暮年的美好。苏轼作此诗后一个月,便向朝廷上了《乞擢用刘季孙状》,极力举荐刘景文。在他的努力下,刘景文获得升迁,被派往山西隰州做知州。可只过了两年,也就是元祐七年(1092年),刘景文便与世长辞,年仅60岁。他去世时,“家无一钱,但有书三万轴,画数百幅耳”,灵柩甚至因为家贫而滞留晋州,无法归葬故土。

僧人昙秀和苏轼、刘景文都是好朋友,刘景文死后,二人一起诵读刘的诗作时,便仿佛又看见了那位英气勃勃的故友。昙秀本是佛门中人,本该超脱了世间爱欲,却仍和东坡一起忍不住“相对泣下”。

其实,春天也好,秋天也罢,人生哪个时节不应当是美好的呢?苏轼和刘景文志趣相投,不仅一起干利国利民的事业,还一起到真觉院赏枇杷,一起游西湖,一起登介亭,一起玩赏古人字画,互相诗文唱和,度过了难忘的岁月,也把动人的故事留给了后人。他们的好景我们已经记住,不仅仅是橙黄橘绿时。

责任编辑:宋宝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