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德柱,今年五十八了。一辈子没正儿八经娶过媳妇,也没拉扯大一儿半女。年轻时候在矿上干了三十年,攒下几个钱,都扔进了酒盅子和麻将桌里。如今住在城郊一间三十平的老单元楼里,墙皮掉渣,水管子锈得滴滴答答漏水,倒也清净。
我万没想到,这辈子还有人会找上门来。
那天是九月中旬,天还闷热着。我正蹲在厨房灶台前煮挂面,听见有人敲门。敲了三下,不急不缓的,不像收水电费的。
我擦了把手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一件白衬衫,扎着马尾辫,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我本来以为是社区搞什么普查的,刚要说话,她先开了口:
“叔,您是赵德柱吗?”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像是怕吓着谁似的。
我点点头,打量她,总觉得五官有点熟,又说不上来在哪见过。
“我是小念,”她说,“我妈是田秀芝。”
我手里还捏着那双沾了油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小念。田秀芝。
这两个名字,我已经整整二十四年没有听人提起过了。
我这个人,嘴笨,一紧张就更不会说话。我把她让进屋,手忙脚乱地关火、擦桌子,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你坐,你坐。”
小念坐在那张破沙发上,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四下看了看,什么也没说。我给她倒了杯白开水。她道了声谢,接过去,也没喝,就那么端在手里,垂着眼睛,像有很多话要说,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最后还是我问道:“你妈……还好吗?”
这一问,才把话匣子打开。
小念说她妈两年前得了脑梗,抢救过来之后半边身子就不太灵便了,说话也含糊。今年春天又查出来肺上长了东西,不好治了。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田秀芝清醒的时候就念叨,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是当年没跟我打声招呼就走了,说她欠我一个交代,让我别恨她。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调,眼眶红了一圈,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听着,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说不出话。
屋子里安静得只听见厨房那锅挂面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我转过头去,假装关火,在灶台前站了好一会儿。
一九九二年。
那一年我三十二岁,在平岭煤矿当采煤工。矿上效益不好,工资拖几个月是常事,但我们这些人没别的本事,只能咬着牙干。矿工宿舍八个人一间,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闷得像蒸笼,工友们最大的消遣就是下班后聚在一起喝劣质散酒,吹牛骂娘,混一天算一天。
田秀芝是我们矿上的“外工”——老家四川,男人两年前在井下出了事故,留给她一个两岁的闺女和一堆还不清的债。她在矿上的小食堂帮工,切菜蒸馒头,一个月挣八十块钱。食堂就那么巴掌大,每天进进出出,跟她打照面是免不了的。
第一次跟她说话,是因为那天食堂的包子里有半截刷锅的铁丝,我一嚼不对劲,吐出来一看,满嘴血。我脾气上来,端着盘子就冲到窗口吼了一嗓子。
别的帮工吓得不敢吭声,田秀芝却从后厨走出来,看了一眼我嘴上的血,转身进去给我端了杯盐水漱口,又用小镊子帮我把牙龈里的铁丝渣子夹出来。
“对不住啊大哥,”她低着头,声音很轻,“今天人多,小工洗菜马虎了。”
她瘦,颧骨很高,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算不上好看,但说话的时候眼睛稳稳地看着你,没什么怯意,让人觉得踏实。
我那口气一下子泄了,摆摆手说算了,还把那份包子钱照付了。
打那以后,我去食堂吃饭,她见了我都会多给我舀一勺菜,或者悄悄往我碗底塞一个荷包蛋。我不吭声,她也从不提,就好像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守着什么不言明的秘密。
后来矿上的日子越来越难,食堂也快办不下去了。田秀芝带着闺女从宿舍区搬到了矿后面一间废弃的砖瓦房里,屋顶漏雨,窗户糊着塑料布。我有几次路过,看见那个叫小念的小丫头蹲在门口玩石子,脸蛋冻得通红,身上穿着大人的旧毛衣改的褂子,袖子长出一大截。
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那年冬天特别冷,腊月二十三,过小年。我买了半斤猪头肉、一袋面粉,去了那间破瓦房。田秀芝开门看见我,愣了好一会儿,没接东西,也没让路,就那么站在门口,眼圈慢慢地红了。
“你一个老爷们儿,大过年的不跟工友喝酒,跑我这儿来干啥?”她嗓子有点哑。
我说:“我瞅着你们娘儿俩怪可怜的。”
她没吭声,转过身去,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她回头说:“那就进来吧。”
那天晚上,她用我拿去的面和肉包了饺子。小念趴在桌子边上,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翻滚的白饺子,小脸上全是期待。田秀芝把第一个熟饺子捞出来,放在碗里吹凉了,递给小念。小念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却笑着说:“妈,好吃!”
田秀芝没吃,就那么看着闺女,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后来呢?后来我就住进去了。没有结婚证,没摆酒,甚至连句正式的话都没说。我把工钱交给她,她给我洗衣做饭,我们像天底下最普通的夫妻一样过日子。矿上的人背地里说闲话,说赵德柱这是当了“便宜老爹”,替别人养媳妇养娃。我听见过,也跟人红过脸,但回了家看见桌上热腾腾的饭菜,看见小念怯生生地叫我“叔”,肚子里的气也就消了。
小念那时候才三岁多,瘦瘦小小的,胆子也小,见生人就往田秀芝身后躲。我带她去矿上的小卖部买糖,一块大白兔奶糖攥在手心里能捂化了一天才舍得吃。田秀芝骂我乱花钱,但转过头去,嘴角是带着笑意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过了四年。
说实话,那四年是我这辈子最像人的日子。每天下了工,踩着矿区的煤渣路往家走,远远看见那间砖瓦房上的炊烟,脚步就不自觉地快起来。田秀芝站在门口择菜,看见我就笑一下,说“回来了?洗手吃饭”。小念从屋里跑出来,抱着我的腿喊“叔,今天老师夸我写字好看”。那种感觉,踏实,暖和,让人觉得这辈子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
但我心里始终有根刺。
田秀芝从来没提过她那个死去的男人。我知道人叫刘国栋,也是矿上的采煤工,比她大八岁,出事的时候塌方砸断了脊椎,抬上来的时候人就不行了。矿上赔了两千块钱,田秀芝拿那钱还了债,剩下的连办丧事都不够。她从来没跟我提过刘国栋一个字,不提,不提他生前的事,不提他埋在哪,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有一次我喝多了酒,问她:“你心里头是不是还想着他?”
她正在灯下给小念缝衣服,针线顿了一下,没抬头,说:“人都没了,想有啥用。”
“那你跟我,是为了啥?为了有个男人养你们娘儿俩?”
她放下针线,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没有生气,没有委屈,就是很平静地看着我,说:“德柱,你是个好人。这世上好人不多,我心里有数。”
那天晚上她沉默了很久,背对着我躺在炕上,我以为她睡着了,却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我跟他那是命,跟你是过日子。不一样的。”
我不说话了。
可“过日子”这三个字,在她那儿是过日子,在我这儿,却慢慢地长出了别的东西。我越来越觉得,这个家里我是外人。小念偶尔睡着的时候,做梦会喊“爸爸”,但我知道她喊的不是我。田秀芝有个小铁盒子,锁得严严实实的,有一次她忘了锁,我无意中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矿工服,咧嘴笑着,背后是煤山。我把照片原样放了回去,什么都没说,但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一九九六年秋天,矿上彻底撑不住了,开始大批裁员。我第一批就接到了通知,发了半年工资的买断钱,让卷铺盖走人。那点钱,正经事什么都干不了,连在城里租个像样的房子都租不起。我蹲在矿门口抽了一整包烟,田秀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德柱,”她轻轻喊了我一声。
我回头看她,她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头发,人比四年前更瘦了,颧骨更高了,但那眼神还是稳稳的。
“你走吧,”她说,“别管我们娘儿俩了。”
“你说啥?”
“我说你走,”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很坚定,“你一个大老爷们儿,不能让这个家拖死。你走了,还能找别的出路。带着我们娘儿俩,你哪儿也去不了。”
我当时以为她在说气话,或者是怕我拖累她们。我扯着嗓子跟她吵了一架,把买断的钱拍在桌上说“我赵德柱不是那种没种的男人”。她没有跟我吵,只是平静地收拾着屋子,像平时一样。
三天之后,我出去找活干,跑了整整一天,一无所获。天黑透了才回到家。推开门,屋里黑着灯,灶台是凉的。我喊了两声没人应,心里咯噔一下。
炕上叠得整整齐齐,放着我的几件衣服,旁边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只写了几行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她写的,她念书不多,字写得跟小学生似的:
“德柱,我走了。你别找我们娘儿俩了,找也找不到。那钱我带走了,算我欠你的,下辈子还。你是个好人,找个正经女人过日子吧。秀芝。”
我拿着那张纸,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站了很久。煤油灯还放在桌子上,灯芯上结了老大一个灯花,旁边搁着半瓶醋,一碗没来得及洗的咸菜。
她们娘儿俩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找遍了矿区附近的所有村子,逢人就问“见没见过一个四川口音的女人带着个丫头”,没人知道。我甚至跑到了县城火车站,蹲了两天,看每趟车的乘客进进出出,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也没看见她们。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心空了一块。
我很长一段时间想不明白。我对她们娘儿俩不算差,工钱一分不少地交,小念生病我背着她走十里地去医院,过年扯布料给她们一人做一身新衣裳。田秀芝到底为什么要走?怕我嫌弃她们?怕我觉得累赘?还是她根本就没想过跟我过一辈子,只是拿我当个临时的依靠?
后来年岁长了,慢慢也就不想了。有些事,想不明白就是缘分不到。我跟自己说,算了,就当那四年是做了一场梦。
可我到底还是没能忘了她。
后来的日子,我也试着相过几次亲。人家一听我干过煤矿,又没什么家底,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几句话就打发了。后来我也不折腾了,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就这么混到了五十八。
小念坐在我那破沙发上,说了很多事。
田秀芝当年带着她连夜坐火车回了四川老家,在镇上租了个小门面,起早贪黑地卖早餐,炸油条、蒸馒头、磨豆浆,硬是一个人把小念拉扯大了。小念念书争气,考上了大学,后来在成都找了工作,嫁了人,日子还过得去。田秀芝一直没再找过别的男人,小念问她,她就说不找了,这辈子就守着闺女过了。
“我妈从来不提您,”小念说,“小时候我问过她,她说我爸在煤矿上死了。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我爸不是您。”
我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您……您见过我爸吗?”小念又问了一句,声音轻轻的。
我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见过。”
“我妈说他是个好人,就是命不好。”
我点点头,心里头翻江倒海,五味杂陈。我想起那张黑白照片,那个穿着矿工服的年轻男人,咧嘴笑的样子很憨厚。我不知道田秀芝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异乡,没有一个亲人,就从炸油条开始,把自己的一辈子供给了这个丫头。
“那她……后来过得好吗?”我听见自己问。
小念沉默了一下,说:“不好不坏吧。她那个人,您是知道的,从来不说苦。”
她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张照片。田秀芝坐在轮椅上,瘦得脱了形,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的,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二十多年前一样,稳稳地看着镜头。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领口系得整整齐齐。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开始发抖。
“叔,”小念站在门口,回头看着我,“我妈说她这辈子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我爸,一个是您。她说她当年走的时候不该一句话都不交代,她说知道您一定恨她。”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恨”,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了一样。
“她想见您一面,”小念说完,把一个地址放在茶几上,“您要是不愿意,也没关系。”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我把那张照片端端正正地摆在茶几上,盯着看了一整个下午。后来我站起来,走到卧室,打开柜子最底下那个很久没动过的抽屉,翻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盖子上印着一朵早就褪色的牡丹花,锁扣已经锈死了。我用螺丝刀撬开,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矿工服,笑着看向镜头。
这是二十四年前我从田秀芝那没来得及锁的铁盒子里“借”走的。当时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的劲,觉得她藏着这个就是心里还有别人。后来我后悔了,想还回去,人已经找不到了。
这两张照片,隔了二十四年,终于摆在了同一张桌子上。
我慢慢蹲下身,把那张黑白照片翻过来,背面没有字。我又看了一遍田秀芝的新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看着像是她勉力写下的:
“德柱,饭在锅里。”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二十四年前,她每天傍晚都会对我说这句话。我以为那只是家常。现在才知道,那是她这辈子能说出的、最像“爱”的话。
第二天一早,我去火车站买了去成都的票。不是特快,是老绿皮车,晃晃悠悠的,要走二十多个小时。我在候车室的公用电话前蹲了很久,按照小念留的电话拨了过去。
“小念,”我说,“告诉你妈,我明天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压抑了很久的啜泣。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火车票揣在贴身的口袋里,被体温焐得热乎乎的。
我想了一桩事。
当年田秀芝在纸条上写“那钱算我欠你的,下辈子还”。其实她什么都不欠我。她教会了一个糙汉子怎么疼人,怎么过日子,怎么在做饭的时候多放一勺盐是因为知道对方干体力活出汗多。她给了我四年正常人的生活。
我欠她一句——别怕,我来了。
火车“况且况且”地驶过一片又一片田野。我把车窗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味道。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那些起起落落的电线上,明晃晃的。
我闭上眼睛,仿佛又看见那年冬天那个漏雨的砖瓦房,灯下有个女人在给闺女缝衣裳,一个瘦小的丫头趴在桌上写作业,门外的雪落了一层又一层,屋里暖烘烘的。
我这一辈子,做了很多错事,辜负过人,也被人辜负过。
就这一回,我想把二十多年前欠下的那个答案,当面说给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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