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在小学门口接孙子6年。两个老太太天天一起来接。一个穿旗袍,一个穿大花睡裤。旗袍那个总说“你家老头真听话”,睡裤那个从来不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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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61,属蛇的,老家在鲁西南那个县城边上,现在跟着儿子在省城看孙子。每天早上7点40送,中午11点20接,下午1点40送,4点30接。一天四趟,六年了,风雨没断过。我孙子上一年级那年我才55,头发还染,现在不染了,白就白吧,接孩子的老太太堆里,谁还看你头发。

我这人有个毛病,等人的时候爱看人。小学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天天站着二十来个老头老太太,谁跟谁一伙,谁几点来,谁穿什么,我闭着眼都知道。有两个老太太,我看了六年,到现在我也没弄明白她俩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说那个穿旗袍的。姓周,我叫她周姐,其实她比我大两岁,今年63。她天天穿旗袍,不是那种便宜货,料子滑,走起来沙沙响,开春穿素的,夏天穿浅花的,秋天加个披肩。她头发盘着,用一个木头簪子别住,脸上抹粉,不浓,但看得出抹了。她接的是她外孙女,她闺女离婚了,孩子归闺女,闺女在药厂上班,三班倒,接不了,就她来接。

再说那个穿大花睡裤的。姓刘,我叫她老刘,她不让叫姐,说叫姐生分,就叫老刘。她天天穿一条大花睡裤,冬天是绒的,夏天是棉绸的,花色换来换去,不是大红牡丹就是大绿叶子。上身随便套件T恤或者旧毛衣,脚上一双布鞋,头发用黑皮筋一扎,有时候扎歪了也不管。她接的是她孙子,她儿子跑大车的,儿媳妇在超市理货,也接不了。

她俩天天一起来。

早上7点40那趟,周姐从东边来,老刘从西边来,俩人在校门口那根电线杆子底下碰头。下午4点30那趟也是,先到那个电线杆子底下等着,等齐了再一块往校门口走。接了孩子也不马上散,俩人在槐树底下再说一会儿话,孩子蹲地上玩,她俩站着说,说个十来分钟,然后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各回各家。

六年了,天天这样。

我跟周姐熟,是因为有一回下雨,我没带伞,她往我这边挪了挪,把伞给我搭了个边。从那以后就搭上话了。她这人爱说,嘴碎,什么都说。老刘不爱说,我问一句她答一句,有时候答都不答,就笑一下。

周姐跟我说过她家老头。她说她老头听话,让干什么干什么,让几点回来几点回来。说的时候眼睛弯着,手里择着菜,嘴角往上翘。她说:“你家老头真听话。”

这话我听了六年,听了不知道多少遍。

头一回听我没往心里去。第二回听我也没往心里去。听到第十回、第二十回,我就觉出不对味了。她不是跟我说,她是说给老刘听。

每次都是老刘在旁边的时候,周姐才说这话。老刘要是不在,周姐跟我说的都是别的,说菜价,说孙子考试,说哪个超市鸡蛋便宜。只要老刘一凑过来,周姐不出三句就能绕到“你家老头真听话”上头。

有一回我记得清楚,那天下午4点半那趟,我刚到,周姐已经在电线杆子底下了。老刘还没来。周姐跟我说她外孙女昨天发烧了,折腾一宿。我说那你今天还来?她说她闺女替她,她在家躺了一天,躺不住,还是来了。正说着,老刘从西边过来了,穿一条蓝底白花的大睡裤,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里装着两根黄瓜。周姐一看见老刘,话头立马就转了。

“你家老头真听话。”周姐说。

老刘没接话。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换了只手拎着,眼睛往校门口看。

“我家那个,让他买个酱油,他能给你买成醋。”周姐又说。

老刘还是没接话。

我当时站在旁边,觉得那几分钟特别长。校门口喇叭里放着眼保健操的音乐,孩子们还没出来。老刘就那么站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后来孩子出来了,各接各的,散了。

这事我琢磨了六年。周姐为什么老说那句话?老刘为什么不接?她俩天天一起来,到底什么关系?说是老姐妹吧,看着又不太像。说是邻居吧,一个住东一个住西,隔了三条街,天天约着一起来,又有点过了。

我跟我老伴说过这事。我老伴说:“你闲的。”我说我不是闲的,我就是觉着不对劲。我老伴说:“老太太的事,能有什么不对劲。”我说你不懂。他说我不懂,你懂,你懂你说说。我说我说不上来,就是觉着不对劲。

真正让我觉得有事,是去年秋天。

那天下午4点半那趟,我到得早,槐树底下就我一个人。过了一会儿周姐来了,穿一件墨绿的旗袍,外头套了件薄开衫。她看见我就笑,说今天来得早。我说孙子值日,得晚出来二十分钟。她说那正好,说说话。

那天老刘没来。周姐说老刘感冒了,她儿媳妇替她来的。我说哦。然后周姐就不说话了。她不说话的时候嘴抿着,眼睛看着校门口,手里攥着那个装手机的布袋子,攥得紧紧的。

我憋了六年,那天不知怎么就憋不住了。我说:“周姐,我问你个事。”

她说:“你说。”

我说:“你跟老刘,你们俩怎么天天一起来?”

她没看我,眼睛还看着校门口。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住得近。”

我说:“一个东一个西,近什么?”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我形容不上来,不是高兴的笑,也不是不高兴的笑,就是脸上动了一下。

她说:“老刘那人,嘴严。”

就这四个字。

然后她就不说了。我也不敢再问。过了一会儿她闺女打电话来,说孩子她接,让她别等了。她挂了电话,跟我说了声走了,就往东去了。我看着她走,旗袍下摆一摆一摆的,心里翻腾得厉害。

“嘴严”。

什么叫嘴严?她跟我说这个干什么?老刘嘴严,那周姐跟我说的话,是不是本来不该说?她憋了六年,是不是就想说点什么,又不敢说?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我老伴说你怎么了。我说没事。他说你翻什么。我说我睡不着。他说你六十几的人了,睡不着就起来看电视。我没起来,我就那么躺着,听着我老伴打呼噜。

后来我才知道,周姐那天跟我说“嘴严”,是说老刘知道她的事,但老刘不说。

周姐的老头,不是她说的那样。

这是后来老刘跟我说的。老刘不是主动跟我说的,是我问的。那天也是下午那趟,周姐没来,她外孙女学校开家长会,她闺女去了。老刘来了,接了孙子,没走,站在槐树底下给孩子剥橘子。我凑过去,说今天人少。她说嗯。我说周姐没来。她说她外孙女开家长会。然后她就不说话了。

我憋了一会儿,我说:“老刘,我问你个事。”

她说:“你问。”

我说:“周姐老说你家老头听话,你怎么从来不接话?”

老刘把一瓣橘子递给她孙子,又剥了一瓣塞自己嘴里。她嚼完了,说:“她爱说让她说去。”

我说:“那你俩怎么天天一起来?”

她把橘子皮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说:“她不敢一个人走。”

我没听懂。我说什么叫她不敢一个人走?

老刘看了我一眼。她那一眼特别平静,像看一个什么也不懂的人。她说:“她老头打她。”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她说:“打了四十年了。年轻时候就打,现在老了还打。她穿旗袍,是遮胳膊上的青。夏天也穿长的,你以为是臭美?那是遮。”

我说那她怎么不离婚?

老刘说:“离什么,都六十多了。她老头退休金七千多,离了她吃什么。”

我说那你们俩怎么认识的?

老刘说:“跳广场舞认识的。有一回她没来,我去她家找她,看见她老头拿拖鞋往她脸上抽。我把她拉出来,从那以后我就天天去找她,早上接了孩子一块走,下午一块走。她老头知道跟我一块,就不怎么打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给孙子带的保温杯,攥得手心都是汗。

老刘说:“你别跟人说。”

我说我不说。

她说:“她跟你说‘你家老头真听话’,是说给我听的。她不敢跟别人说,就跟我说。她说‘你家老头听话’,意思是她羡慕我。我老头死了八年了,肝硬化,走的时候才55。她羡慕我。”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接话?

老刘说:“接什么?我说‘我老头死了所以听话’?还是我说‘你老头要是不打你你也听话’?没法接。”

那天接了孩子,我跟老刘一块走的。她往西,我往南,在校门口那个路口分开的。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她牵着她孙子,大花睡裤在风里晃,一晃一晃的,晃得我眼睛发酸。

这事我知道了以后,再看周姐就不一样了。

她还是穿旗袍,还是抹粉,还是盘头。可她抬手的时候我总忍不住看她的胳膊。有一回她袖子往上滑了一点,我看见小臂上有一块青,不大,但看得很清楚。她赶紧把袖子拉下来,动作特别快,快得像是练过多少遍了。

我还是跟她说话,还是听她说“你家老头真听话”。可这话听着就不一样了。以前听着像炫耀,现在听着像求救。她说了六年,我听了六年,我都没听出来。

我老伴说我那阵子不对劲,老走神。我说没事。他说你没事你老发什么呆。我说我就是想点事。他说你想什么事。我说你想不想听。他说你说。我就跟他说了。

我老伴听完,半天没说话。他这人平时话多,那天一句话没有。后来他说了一句:“以后她再说那话,你就说‘你家老头也挺好’。”

我说我说不出口。

他说:“那你就什么都别说,听着就行。”

我照他说的做了。周姐再说“你家老头真听话”,我就“嗯”一声。不接话,也不走开。就站那儿听着。老刘还是那样,不接话,有时候看我一眼,那眼神就像在说“你知道了”。

今年开春,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4点半那趟,周姐没来。老刘来了,站在电线杆子底下,脸拉得老长。我说周姐呢。她说不知道。我说你没去找她?她说去了,敲门没人开。我说是不是去医院了?她说不知道。

那天接了孩子,老刘没走,站在校门口东张西望。我说你等谁。她说等周姐她外孙女。我说她外孙女不是她闺女接吗。她说她闺女今天加班,周姐说好了来的。

我们就那么站着。老刘的孙子和我孙子蹲地上玩卡片,我俩站着。天快黑了,路灯都亮了,周姐还没来。

老刘说:“我去她家看看。”

我说我跟你一块去。

她把孙子交给我,说你帮我看会儿孩子。我说行。她走了。我领着俩孩子站在校门口,心里七上八下的。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老刘回来了。她走得急,大花睡裤上沾着泥,头发也乱了。她走到我跟前,喘着气说:“送医院了。”

我说怎么了。

她说:“她老头推她,脑袋磕桌角上了。”

我说严重吗。

她说:“缝了八针。人没事。”

我说那她现在在哪。

她说:“在医院。她闺女在那儿。”

那天晚上我回家,饭也没吃好。我老伴说你怎么了。我说周姐让她老头打了,住院了。我老伴放下筷子,说:“报警了没有?”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明天问问。”

第二天我去接孩子,老刘没来。她儿媳妇来的。我说老刘呢。她儿媳妇说去医院了。我说周姐怎么样。她说不知道。

第三天,老刘来了。她站在电线杆子底下,还是穿那条大花睡裤,还是扎着头发。我走过去,说周姐怎么样。她说出院了。我说回家了?她说回闺女家了。

我说她不回去了?

老刘说:“她老头把门锁换了。”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

老刘说:“她闺女说让她住那儿,别回去了。她说不回就不回。”

我说那她以后怎么办?

老刘说:“不知道。”

那天接了孩子,我跟老刘站在槐树底下,谁也没走。孩子蹲地上玩,我俩站着。站了有十来分钟,老刘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跟她说了,我说你来我家住。她说不去,她说她住闺女家。”

我说那也挺好。

老刘说:“好什么。她闺女那房子是租的,一室一厅,她住客厅。她外孙女住校,周末回来还得跟她挤。”

我说那也比挨打强。

老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个礼拜,周姐来了。

她还是穿旗袍,浅灰的,头发还是盘着,脸上还是抹了粉。可我看着就不一样了。她瘦了一圈,旗袍领子那儿空了一块。她站在电线杆子底下,看见我和老刘,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端着,现在是松的。

老刘说:“来了。”

周姐说:“来了。”

然后她俩就站着,谁也没再说话。校门口喇叭里放着音乐,孩子还没出来。我站在旁边,觉得那几分钟特别长,比六年都长。

后来周姐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我家老头,以后没人管了。”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我不管了。他一个人在家,爱怎么过怎么过。他退休金卡我拿着,我给他留了三千,剩下的我拿着。他要吃要喝自己弄。”

我说他能愿意?

周姐说:“他不愿意也得愿意。我闺女说了,他再敢动我一下,就报警。他怕了。”

我说那你住哪儿。

她说:“住闺女家。客厅拉个帘子。”

我说那也行。

她说:“就是外孙女写作业没地方。我白天在,晚上等她写完作业我再睡。”

我说那你白天干什么。

她说:“接孩子,做饭。下午接了孩子去我那儿,我给她们做饭。晚上吃了饭我回闺女家。”

我说那你也挺累的。

她说:“累点好。累点不用想事。”

那天接了孩子,周姐和老刘还是一块走的。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走到路口分开。我看着她俩的背影,一个穿旗袍,一个穿大花睡裤,一个瘦,一个胖,一个走得慢,一个走得快。走了几步,老刘回头看了周姐一眼,周姐也回头看了老刘一眼。俩人都没说话,又各自走了。

我站那儿看了半天。

现在还是天天接孩子。早上7点40,下午4点30。周姐还是穿旗袍,老刘还是穿大花睡裤。俩人还是天天一起来,接了孩子还是站在槐树底下说会儿话。可周姐不说“你家老头真听话”了。

她改了一句话。

她说:“你家老头走了八年了,你也不容易。”

老刘还是不接话。但她的眼睛会弯一下,就一下,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我老伴问我,周姐的事算完了?

我说不算完。她老头一个人在家,周姐拿着退休金卡,一个月给三千。她老头不会做饭,天天吃挂面。邻居说他瘦了一圈。

我老伴说:“那是活该。”

我说是活该。可周姐有时候还回去。她不说回去干什么,我也不问。有一回我看见她胳膊上又有一块青,她说是在闺女家搬柜子磕的。我信不信的,反正她说我就听着。

老刘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人这一辈子,有些事说不清。她老头打她,她恨他。可她老头一个人在家吃挂面,她又回去给他做饭。你说这叫什么事。”

我说我不知道。

老刘说:“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天天陪她走这段路。她能跟我说说话,我能听她说说话。别的我也管不了。”

我说那你俩到底算什么。

老刘说:“什么也不算。就是接孩子认识的。”

我说那也六年了。

老刘说:“六年怎么了。有的人过一辈子,还不如这六年。”

我站在校门口,手里攥着保温杯,等着孙子出来。周姐站在东边,老刘站在西边,中间隔着那根电线杆子。阳光照下来,周姐的旗袍反着光,老刘的大花睡裤上落了一层灰。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我今年61了,接孙子接了6年。我不知道还能接几年。等孙子上了初中,就不用接了。到时候我跟周姐、跟老刘,可能就见不着了。

想到这儿,我心里有点空。

可我又一想,见不着就见不着吧。人这一辈子,能陪一段是一段。周姐挨了四十年打,老刘守了八年寡,我看了六年,谁也没比谁好过。

我老伴说:“你瞎琢磨什么,接孩子去。”

我说我这就去。

他说:“你那两个老姐妹,今天还来吗?”

我说来。

他说:“那你别迟到了。”

我说我什么时候迟到过。

他说:“你就是嘴硬。你比人家还上心。”

我没说话。我穿上外套,拿上保温杯,出门了。

到了校门口,周姐和老刘已经在电线杆子底下了。周姐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袍,老刘穿了一条紫底白花的大睡裤。俩人站在那儿,一个看东,一个看西,谁也不说话。

我走过去,站在她们旁边。

周姐说:“来了。”

我说:“来了。”

老刘没说话。她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递给我一把。我接了,嗑了一颗。

校门口喇叭响了,孩子快出来了。我往校门口看,孙子在队伍里,背着个大书包,看见我就挥手。我冲他招了招手。

周姐说:“你家孙子又长高了。”

我说:“你家外孙女也是。”

周姐说:“嗯。”

老刘说:“出来了。”

我们仨都不说话了,都往校门口看。孩子一个班一个班往外走,家长往前挤。周姐往东边走了两步,老刘往西边走了两步。我站在中间,看着孙子朝我跑过来。

我接过他的书包,他仰着脸说:“爷爷,今天吃什么?”

我说:“你想吃什么?”

他说:“我想吃你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我说:“行,回家给你做。”

我牵着他的手往回走。走到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周姐牵着外孙女往东,老刘牵着孙子往西。俩人一个穿旗袍,一个穿大花睡裤,一个走得慢,一个走得快。太阳快落了,照在她俩背上,影子拉得老长。

我转过头,牵着孙子往前走。

我孙子说:“爷爷,你刚才看什么?”

我说:“没看什么。看两个老太太。”

他说:“哪个老太太?”

我说:“你不认识。接孩子的。”

他说:“哦。”

他就不问了。小孩子不问那么多。

我牵着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想,今天周姐没说那句话,老刘也没说话。可她俩还是天天一起来。

六年了。

我不知道往后还有几个六年。可能还有。可能没了。可不管有几个,我估计她俩还是天天一起来。

一个穿旗袍,一个穿大花睡裤。

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中间隔着那根电线杆子。

谁也不知道她们是什么关系。

可能她们自己也不知道。

就是接孩子认识的。

接一天算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