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发生在修水库那年,一九七四年,我还是个半大小子,跟着村里的大人上山抬石头。那年秋天雨水多,工地塌了方,把村东头的老坟岗子冲出来一片。谁也没想到,这一冲,冲出了个天大的麻烦。

老坟岗子那地方,村里人平时都绕着走。那是一片荒了几十年的坡地,长满了野枣刺和狗尾巴草,人钻进去都得猫着腰。早年间闹过瘟疫,死了的人都往那儿埋,后来荒了,也没人管,就成了乱葬岗子。小时候我们一群孩子淘气,比谁敢往里走得更深。我最多走到过边上第三棵歪脖子柳树那儿,再往里就不敢了。那地方阴森森的,大白天进去都觉着后背发凉,风从坟包间穿过来的声音跟人哭似的。

雨水把浮土冲走之后,露出了一层青砖。那砖块又大又厚,颜色发黑,跟村里人见过的所有砖都不一样。几个胆大的后生凑过去看,发现那青砖砌的是一个长方形的轮廓,规规整整的,明显是人工垒的。再往下清,就看出来了,那是一口棺材的形状。不,那就是一口棺材。石头砌的棺材。

消息传到村里,老支书赵德贵来了。他那年五十多岁,参加过抗美援朝,在部队里当过工程兵,见过世面。他个子不高,但腰板挺得笔直,说话声如洪钟,在村里说一不二。他围着那石头棺材转了三圈,蹲下摸了摸砖缝里的白灰,又用手指叩了叩青砖,听声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了一个字:“挖。”

没人敢动。

老一辈的人都知道,老坟岗子那地方邪性。早年间闹过瘟疫,死了的人都往那儿埋,后来荒了几十年,没人敢去。村里的老人常说,那地方夜里能听见哭声,还有人看见过绿火。这些说法传了一辈又一辈,谁也不敢去验证真假。可赵德贵瞪了眼:“修水库是县里的任务,这棺材挡了路,不挖怎么办?你们谁有胆子晚上从这儿过?”

没人吭声。

赵德贵自己拿了把铁锹,第一个动了手。他的铁锹铲进土里,发出嚓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山坡上格外刺耳。几个人壮着胆子跟上去,铁锹镐头一起上,把石头棺材周围的泥清干净了。那棺材不大,比寻常的棺材短一截,窄一截,像个大匣子。石料是整块的青石,没有拼接,严丝合缝,连条缝都找不着。棺材盖上光溜溜的,一个字没有,连个花纹都没有,像是匆忙间凿出来的,凿完就用了。

赵德贵让人拿了根撬棍,对准棺材盖的边沿,使劲一撬。石头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盖板挪开了一条缝。

一股黑气从缝里冒出来。

那黑气浓稠得像墨汁,腥臭扑鼻,站在前面的人被熏得直往后退,有人当场就呕了。赵德贵自己也退了两步,用袖子捂住口鼻,皱着眉头等那股气散干净了,才又凑上去。那股气散了好一会儿才淡下去,可空气里还是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很久,又像是蛇蜕皮之后留下的腥气。

盖板被完全掀开的时候,围着的十几个人全愣住了。

棺材里没有骨头。

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没有牙齿,没有指甲,没有任何属于人的东西。棺材底板上干干净净,连灰都没多少,像是刚被人擦过一样。四壁也光滑得很,没有刻字,没有画符,什么都没有。这像是一口被人遗忘的空棺,本该什么也没有。

可棺材里盘着一条蛇。

一条黑色的巨蟒。

那蛇粗得跟水桶似的,盘在棺材里,身子一圈一圈绕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层一层码上去的。头搁在最上面,安安静静地搁在自己身上,闭着眼。鳞片是纯黑的,黑得发亮,在日头底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像是黑缎子上洒了一层银粉。那鳞片一片压着一片,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片都有铜钱那么大。整条蛇一动不动,像是死了,又像是睡着了。

在场的人全炸了锅。铁锹镐头扔了一地,人往四下里跑。有胆子小的腿都软了,跑两步摔一跤,爬起来又跑,鞋都跑掉了也顾不上捡。有人边跑边喊:“蛇!大蛇!棺材里有蛇!”声音都变了调。

赵德贵没跑。他站在原地,盯着那条黑蟒看了半天,脸色铁青。他的手也抖了,可他的脚钉在地上,一步没退。

“都给我回来!”他吼了一嗓子,“一条蛇有什么好怕的!死了!没看见它不动弹吗?”

可没人敢回去。

赵德贵自己也心里打鼓。他后来跟我说,他当时盯着那条蛇,腿肚子也在打颤。他这辈子见过死人,见过战场上的断肢残臂,可从来没这么怕过。他说那双蛇的眼睛虽然闭着,可他总觉得它在看他。隔着那层眼皮,那双眼睛在看他。

他让人去找了村里最年长的张老太公。张老太公那年八十多了,走不动路,让人用板车推来的。他孙子推着他,从村东头推到老坟岗子,一路上坑坑洼洼,板车颠得厉害。张老太公坐在板车上,佝偻着身子,一双浑浊的老眼半眯着,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到了跟前,他孙子把他扶下板车。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棺材边上,低头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他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拐杖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摔倒,被他孙子一把扶住。他站稳了之后,盯着那棺材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是镇物。动不得。动了,要出大事。”

赵德贵问什么镇物,镇的是什么。张老太公却不肯说了,只是摇头。他让人把他推回去,一路上催得急,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回去之后,张老太公当天晚上就发了高烧,烧了三天,说了三天胡话。他家人轮流守着,喂水喂药都不管用。胡话里翻来覆去就几句:“不该挖的……镇不住了……她出来了……”

三天之后,张老太公死了。

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嘴也张着,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他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厉害,像是死前经历了极大的恐惧。他家人给他合了几次眼,都合不上,一合上又弹开。最后还是赵德贵来了,伸手在他脸上一抹,说了句“老叔,放心走吧”,那眼睛才闭上。

张老太公一死,村里炸了锅。有人说那棺材里本该有尸骨,被黑蟒吃了。有人说那黑蟒就是尸骨变的,怨气太重,化成蛇形。还有人说那棺材底下有东西,黑蟒是守着那东西的。说法越传越多,越传越邪乎,村里人心惶惶,工地上的人也不敢干活了。

赵德贵压力很大。县里催工程进度,村里闹得人心惶惶,两头夹着,他嘴上都起了泡。他咬了咬牙,做了个决定:把棺材挪走。挪到后山找个地方埋了,继续施工。

挪棺材那天是十月十七,我记得清楚。天阴得厉害,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闷得人喘不过气。没有风,可村里的老槐树叶子哗哗地响,像是有人在树上摇。赵德贵带了六个人,都是胆大的壮劳力,用粗麻绳把石头棺材捆了,杠子穿进去,八个人抬。棺材看着不大,可沉得邪乎,八个人抬得青筋暴起,走几步就得歇一歇。

从老坟岗子到后山,不到二里地,他们走了整整一个下午。到后山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赵德贵选了块背阴的山坳,让人挖坑。挖到一半,有人喊了一嗓子。

“动了!蛇动了!”

抬棺材的人扔了杠子就跑。赵德贵回头一看,那石头棺材的盖板不知什么时候挪开了一条缝。从缝里探出一个黑色的蛇头,比拳头还大,两只眼睛像两粒绿幽幽的珠子,正盯着外面看。

那蛇头缓缓地转动,扫视了一圈跑散的人,最后停在了赵德贵身上。它就那么盯着他,既不攻击,也不退回去。那双绿眼睛在暮色里发着光,像是两盏小灯笼。

赵德贵腿也软了,可他没跑。他站在那里,跟那条蛇对视。周围的人都跑光了,山坳里就剩他一个,和一口开了缝的棺材,一条盯着他的蛇。

他说他跟那条蛇对视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了。然后那蛇头慢慢缩了回去,棺材盖又恢复了原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晚上,赵德贵让人把棺材原封不动抬回了老坟岗子,放回了原来的位置。石头盖板重新盖上,用白灰勾了缝,外面又培了一层土。他让人在老坟岗子旁边立了块石碑,上面刻了四个字。

“不可动土。”

后来水库改了道,绕过了那片坟岗子。那块石碑到现在还在,风吹雨淋几十年,字迹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村里上了年纪的人路过那里,都会绕着走,连看都不多看一眼。

可事情没有结束。

赵德贵从那以后落下了个毛病。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要去院子里看看天。晴天也好,阴天也好,刮风下雨也好,他都要在院子里站一会儿,抬头看天。他婆娘问他看什么,他不说。只是有几次喝醉了酒,嘟囔过几句。

“它没走。它还在那儿。我看见了。”

他婆娘问看见什么了。

“那双眼睛。绿幽幽的。每天晚上都在。”

赵德贵活到七十三岁走的。走之前那几天,他让人把儿子叫到床前,交代了一件事。他儿子后来跟我说,他爹说的是:“把我埋在老坟岗子旁边那块石碑那儿。面朝西。别立碑,别烧纸。就埋个土包。”

他儿子照办了。赵德贵就埋在那块石碑旁边。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块石碑还在,赵德贵的坟包也在。可怪的是,他的坟包上从来不长草。光秃秃的,周围一圈全是野草,就他的坟包干干净净,像是有人天天打理一样。

我前年回村,专门去看了那块石碑。石碑上的字更模糊了,但旁边多了一样东西。石碑的顶上,不知被谁放了一颗石头,拳头大小,青色的,跟当年那石头棺材的颜色一模一样。

我问村里人谁放的。没人知道。只知道每年开春,石碑上都会多一颗这样的青石。有人说是赵德贵家里人放的,有人说是过路的陌生人放的,还有人说是……

那黑蟒自己放的。

我没敢再问下去。站在那块石碑前,后山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钻进衣领里。我忽然想起张老太公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她出来了。”

她是谁?是棺材里本该死去的那个女人,还是那条黑蟒?还是说,那黑蟒就是她?当年那口棺材里,为什么没有尸骨?是她自己走出去的,还是被人抬出去的?那黑蟒是她的化身,还是她的守墓者?

没人知道。

我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正好照在石碑顶上那颗青石上,反出一道光,闪了一下。

就一下。

我打了个寒颤,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