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读三联书店出版的三卷本许纪霖作品集,其中《无穷的困惑》是1990年代末初入大学时所读,与《智者的尊严》一起,在那个由少年向青年过渡的时节,给予了史学之于我,一种新鲜的感怆。许纪霖老师带着丰沛的元气所书写的近代中国、近代人物,至今记忆犹新。元气之于史学写作,自别具一种感染力。但对史家而言,于满目杂芜的历史残骸中找出内在隐微的脉络,恢张历史生命的元气,则舍静气无由。史家的静气与史学的元气之间,实存有一种不难察觉的关联。这篇小文并非书评,亦算不上读后感,而是我重读“黄炎培、张君劢与现代中国”所产生的有关史家与史学的点滴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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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穷的困惑 : 黄炎培、张君劢与现代中国》,许纪霖,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8年1月,45.00元

从“少作”谈起

《无穷的困惑》新版序言中,许老师追忆这部三十岁时写成的“少作”。就从这套作品集来看,三十年前所作,和三十年后所作,还是可以看到明显的差异。写作大概类似酿酒,时间会祛除酸涩、沉淀杂质,让它变得更醇、更厚,没有了新酿那种刺鼻的劲头。酒自然越醇越好,认真的写作,大致也是一样。但人在年少时候写的东西,会有那样一种冲劲,无所畏惧,元气淋漓,所谓“少年气”。它当然不够成熟,但似乎,不成熟亦有不成熟的可贵。气魄,往往是年轻的写作者更盛,更愿意流露、曝露情感,写作则会带有一种野气,不愿意束缚于规范;而规范亦些许指向陈见。所以,在“少作”中,我们常能看到大胆的论断;但史学本身是一门要求冷静与理智的学科,更要求积淀。越是从业年深,越是自觉于节制,久而久之,“元气”便消失怠尽。研究或如老吏断狱,醇则醇矣,却不富感染力。许纪霖老师显然不是这样的写作者,看他这部跨越三十年的作品集,始终元气酣畅,保持了一个思想史研究者,对历史与现实最大程度的好奇心。

这是史学的动人之处,它不仅讲述世事沧桑,还传递人心与人情,都构成史学的恒久影响。我还记得第一次读到南洋公学“墨水瓶事件”,读到“外圆与内方:近代知识分子的双重人格”与“现代知识分子的‘理想类型’”,在心里激扬起来有关民族与家国的情感。这或许也是当日读着梁任公、读着《新民丛报》和《警示钟》开始走上救亡道路的晚清那代读书人,他们在阅读中所体味到的人生、前路与感时忧世。通过历史书写,不同时代的人可以在阅读中,达成某种共情。这种共情,也是史学所能带来的,作为智性的学术研究与职业之外,更大的意义所在。世代如落叶,但又是烟火接续的,而能够去接续这些情感与价值的,史学无疑是最佳途径之一。

《无穷的困惑》,以及《智者的尊严》写作的年代,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正是理想主义倏忽起落的年代。那时的写作者,多数热衷以历史抒情,尽管身陷“入世与出世、改制与启蒙、统一与民主、独立与依归、超然与介入、正义与生存……”无从解脱的重重“困惑”,但仍汲汲思考中国的现代之路,以写史寄托对家国命运“忍不住的关怀”。这样的史学亦可视为自我的表达。这一点,许老师并不讳言,他自承:这本“少作”,“既是我个人走过的心路历程,也是80年代留下的时代印记”。然而,当历史书写变成自我表达的时候,“因文见道”很容易演为“强史就我”。譬如,关于晚清中国的革命与改良,许老师写:“在清末那种清政府、立宪派和革命派的三角格局中,立宪派与革命派的关系耐人寻味,后者代表社会底层平民的激进,那种义无反顾、敢作敢为、再造乾坤的气魄和胆略;前者代表社会中层开明士绅的稳健,那种深思熟虑、前瞻后顾、步步为营的练达和世故。”革命意味气魄,改良意味稳健,这是寻求出路的思考者对复杂历史做出的简单判分。实际上,历史存在复杂的“多变之中的不变”与“不变之中的多变”,没有壹或贰的简单选择。晚清的革命派,也并不代表社会底层平民,他们代表的是“中等社会”;革命派与立宪派虽各有诉求,但在不同一性中又具有同一性,至少为中国谋求现代的总目标是一致的。而“底层社会”及其阶级代表,一直要到1920年代后,才开始在中国历史中正式登场并最终决定了它的走向。

论断在对事实的钩沉中做出,非此,则可能既不准确也不具体。所以,史学的元气需要少年式的勇烈,但更需要静气,任何壮阔的图案都须剥丝抽茧的工夫细细做来,方能成像。拼贴过去更是如此,想象力最终总是要依托具体的史实才能勾联出线索。

“历史学家的技艺”

元气与静气,亦关涉到史家历来对“考据”与“义理”的争、辨。史家讲史法,不出“考据”与“义理”之间——亦即,历史书写,重在“求真”,还是“求解”。在我看来,这两者不必分歧。“求真”应当是史学内在的、无须申说的一种特质,历史学不可能凭空立说,总是以史料作为基底、以坚实的证据作为基础,而后便是对材料的辨析、归类、串联。从杂乱无章的原始材料到整理出条理,史料取舍,看似指向求真,实则是对史家史识与史观的一次充分验证。这个过程,本身既是求真的,亦是求解的。比如,对一种文献的断代与考证、对一个人物生卒、出处的考订,总是要与政治史、文化史的大脉络联成一体,才能找到变迁的历史线索,考据即在求解过程中。再比如尚小明老师的《重审宋案》,是一个很典型的考证史学,但在拨开百年宋案迷雾的过程中,我们又能看到许多有关时势与人事的分析,有关清末革命与民初政局复杂矛盾的揭示。这就是求真与求解的融合。史学大抵如此,纯粹的考证与纯粹的义理都不大可能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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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案重审(修订本)》,尚小明,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2年9月

粗略区分,不外人文倾向的历史研究和社会科学化的历史研究。人文倾向的史学,除了“察其渊源,观其流变”,还有非常重要的,携带价值与审美,史家对本时代的思考以及更大时空范围内对人类命运的眷注。而社会科学化的历史研究,基本上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支配模式,理论、方法论,范式、模型,问题意识,等等。除了人文与社科,还有一种判分,史实重建类型的研究与解释、思辨类型的研究。前者比较注重新问题点的发掘和新史料的开掘,后者则更注重老题新做,在叙述和知识之外,更多致力于解释以及对历史变迁线索的勾联。

文无定法,史学同样如此,它其实一直在科学与艺术—人文学之间游走。海登·怀特就讲过,历史是一门科学,当研究者开始叙事,便成为艺术。它是一个结合体(Combination),科学和艺术的结合体。不同的路向,无高下之分,只不过,我们每个人根据自己的心性、自己的擅长和喜好,去寻找问题,然后写作。我个人,比较倾向人文主义的历史学:历史不是时间的单纯累积,社会与人,较之于自然,是更加复杂的、充满变量的。不确定性、变动、未知、差异、反规律,以及这些不确定性所连带的对智性的考验,共同构成了史学的魅力。

我们这个时代的史学,大概是遇到了“最好的时光”,极大量的典籍、档案、日记、书札、报刊资料数据化,获得资料之多、之方便,前所未有。并且,“AI时代”似乎也到来了。但,好的与坏的,往往就是这样相伴而来。其中有两个问题,第一,除了清理史实、重建史实,填补一些空白、厘定一些错误,新史料所开掘的新问题,往往是断片的,而不是通贯的,这一类型的知识积累,放在历史整体变迁的脉络中,可能就是不成立的、无足轻重的,或者只是对已有知识的重复。第二,由新史料、新方法带来的新问题,可能非常干枯,没有温度,历史由人组成,不呈现温度、歌哭和呼吸的历史,是没有血肉的、无法企及真实的历史。这在我阅读中古史研究的诸种著作时,有特别深的印象,是他们对历史“推断”式、“臆测”式的研究。习近代史者,读中古史,往往能过瘾地感受到“历史学家的技艺”,因为材料有限,所以,怎样推断、怎样架接假设与求证,就变得非常重要,谁的连缀能力强,能在不疑中生疑,在史料的空白处以相象力联缀出历史的因果,就能发见前人所未发见。这类似破案,精彩程度全在技巧。而反观近现代史研究,材料随手可及,带来的问题是,没有动力去寻找和解决那些极具困难的问题和真正关键的问题,只要把现成的材料,稍加安排,就做了一个“别人没有研究过的问题”。这个问题,是不是有意义,就变得不那么重要。历史学家的技艺值,被降到一个很低的点。这构成我们读大量的近现代史论文,无法产生兴奋感的重要原因。材料是没有尽头的,关键在于连缀,怎么把一个一个的问题放置到历史变迁的脉络中,寻找出起因、转折与流变的方向。中国现代学术确立以来,我个人比较喜欢的两位史家,钱穆和吕思勉,他们的共通,一是有通贯的自觉,任何一个具体研究都置于长程的变迁脉络中加以考察;二是阅读他们,既可以体验到历史温凉,也可以体验到史家的温凉,世事往往与人心与人情贯通。这种历史书写的方式,从中国的内在理路,从中国人的情感出发,以情感与直觉辅以理智,去推演历史变迁。他们的思考与书写,都是典型的“中国叙事”,“人生之情,无非家国”,这也是在当代民族国家大环境底下,历史书写之所以动人的重要原因。

史家的“历史温凉”,还表现在,他们本身就以士人身份深度参与时代及时代精神的变迁,不仅仅是记录者,比如吕思勉。吕先生留给世人的印象通常是一位不入俗、关起门来做学问的书斋学者,然而就是在这样一位学者身上,更能让我们体验20世纪上半叶中国学人以学术参与时代的集体心态。吕思勉说过,学术是国家社会兴盛的根源,然而研究学术,却宜置致用于度外,而专一求其精深。当一国家、社会遭遇大变局之时,正是读书人应当潜心于学术之际。那是因为,变局来临,由旧法到今日的演变,最需要由学人平心静气的思考。“此际若再粗心浮气,冥行摘涂,往往可以招致大祸”,所以,时局愈艰难,人们研究的问题,反愈接近于根本。(《蔡孑民论》)困局与大浪袭来之际,历史学家展示其担当的,并不在于焦急奔走与言辞鼓荡。他们必须以一种“静气”去回应时代,据此诊、疗因变局而造成的浮薄嚣凌的时代病症。与诚之先生相似,陈寅恪也是一位将文化的存亡续绝寄托于冷静研究的史家。“文化关一国之存亡”,“国可亡,而史不可灭”。他说“在史中求史识”,探寻中国历史兴亡的原因、中国与边疆民族的关系、典章制度的嬗变,社会风俗、国计民生,以及与一般经济变动的互为因果、中国文化久远存在的原因。凡此种种,心系的往往在于“中国历史的教训”,以及历史渊源之于走出当下危局的借鉴意义。以“疑古”闻名的顾颉刚在自述治史心愿时也曾说过,心中一向有一个历史问题,渴望藉此得到解决:“中国民族是否确为衰老,抑尚在少壮?”将这些追究中国历史大势的宏大问题寓于学术考订,以“问题”幽微地阐发“主义”,这是中国近现代国家大变局时代,许多历史学家心中萦绕不去的旨趣。学术亦当讲求事功;但讲求之法,却不在于思想家、政治家式的直白,在于载之以厚重的、客观的历史辨正。

最后,归到“史法”

一切思考、趣味与宗旨,最终还是要归于“史法”及其实践。罗尔纲《师门五年记·胡适琐记》里记,胡适知道罗尔纲打算研究湘军时,针对他认为“湘军以前,兵为国有;湘军以后,兵为将有”的说法提出批评,胡适有一句话:“凡治史学,一切太整齐的系统,都是形迹可疑的,因为人事从来不会如此容易被装进一个太整齐的系统去。”还有陈寅恪在冯友兰《中国哲学史》审查报告中说的那段耳熟能详的话:“吾人今日可依据之材料,仅为当时所遗存最小之一部,欲籍此残余断片,以窥测其全部结构,必须备艺术家欣赏古代绘画雕刻之眼光及精神,然后古人立说之用意与对象,始可以真了解。所谓真了解者,必神游冥想,与立说之古人处于同一境界,而对于其持论所以不得不如是之苦心孤诣,表一种之同情,始能批评其学说之是非得失,而无隔阂肤廓之论。”

“被装进一个太整齐的系统”,这是当代社会科学化的历史研究存在的极大问题。“神游冥想”、“表一种之同情”又是这个时代的史学,很缺乏的。理论与问题意识导向的历史研究,重要意义在于,对历史提问的能力变强、提问的范围拓展了。但是当历史被框进理论和一些既定的问题,它的那些不确定性、未知性、裂变与差异就被折损。张荫麟说,史家治哲学、治社会学,无非为著史之预备,从哲学冀得超放之博观与方法之自觉,从社会学冀明人事之理法。讲的就是这个道理,方法构成一种熏陶,张大视野与胸怀;但方法若与史事两分,则研究不是落入凌空蹈虚,便是虚张声势的。我想举一个近代史研究中的例子。前些年,高全喜和章永乐君所代表的政治学、法学界对辛亥革命的解释,有关辛亥大妥协,他们在政治法学的视野中,把清帝逊位纳入法统序列,重新解释了辛亥革命。这个视角对辛亥革命史的研究,确有意义,重新审视了那场革命的结束方式和它的走向,也让历史学界更多注意到从革命的对手方去考察和研究这场革命。但法统承续的这个解释模式,归复到鲜活的历史现场,又有非常大的问题,妥协其实不是在法理秩序内达成的,“大妥协”有更加繁复的人事、时势关系在里面。这就是历史学需要解决的。仅仅革命对手方这一侧,就包含帝后及亲贵集团,枢臣与疆吏,驻防,北洋系,江浙立宪系,等等,中间还羼杂着革命集团中与各方势力皆能周旋的一些重要人物。他们之间有非常错综复杂的关系。逊位诏书和优待条件的起草,从人选、成稿到最终底定,过程是怎样的,中间经历了多少博弈、转圜?四川将军玉崑、杭州将军德济,各自在什么样的情势下、与什么样的势力达成妥协。光复之际,驻防、士绅、新军、民党、会党,甚或羼入革军队伍的“匪”,在各地有复杂的构成及组合、对峙关系,构成辛亥年的具体情势。这里面,还有无数问题,其实没有搞清楚。皇室与南北各方援引的法理只是一个招牌,可谓“理论是灰色的,而生活之树常青”。史学之吸引力,许多就在破解这些谜团的过程当中。其间的人与事、我们的提问,当然会受到进展中的各类理论、方法论等思潮的影响,但所有这些外在的东西最后只有归结到人、事本身,才是史学要面对和解决的。

王汎森讲,应注意区分“invisible world”与“visible world”。在史料“爆炸”的中国近现代史研究领域,“看得见的世界”日益扩展、极大丰富;而“看不见的世界”构成深微的线索,恰恰是克服“碎片化”问题的最大助力。“穷幽极微”,这无疑更加考验史家的识见与技艺。熊十力评论柳诒徵《国史要义》,讲这个书是一种“博而能约,密而不碎”的境界。我非常喜欢这八个字,或许也是我们现在常常追忆的,群星璀璨的民国学界,那一代学人及其作品长久的生命力所在,他们总是能从具体而微的角度出发,实现一种宏大的关怀;能从中国历史与当下状态出发,寻找属于中国的独特命题。新的史学思潮、史学方法,都是时潮,相比这些,相象力以及写作者的史识与史观更重要,我们能用这些东西提出什么样的问题?能不能不要做思想史、经济史、政治史、外交史这样刻板的分割。我们看历史,本来面对的就是一个一个的问题,一个一个的人,回到问题和人,回到过去时间中人们身临和思考的,从他们的本位去寻求解释,这样,自然能引向历史的深处。

沈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