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初,上海《字林西报》断言,长征是部伟大史诗,但要等它被写出来才有价值。言下之意,打仗的人写不成书。这年秋,陕北几位编辑也有同样的担心,说拿笔杆比拿枪杆还重,让枪林里过活的人写文章,谁敢说有把握。不曾想,九月一到,稿子从四面八方涌来,驮进了窑洞。

主持编务的丁玲,早年凭《梦珂》等震动文坛,后以《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名世。执笔人中,董必武是党内元老,长征出发时年近半百;陆定一主管过宣传,舒同是军中书法家。他们与百余位亲历者一道,1937年2月在延安编成此书,原名《二万五千里》,收文近百篇,另附歌十首。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的《红军长征记》,贵在真实,错字方言土语原样保留。2002年,哈佛燕京图书馆于斯诺旧藏发现朱德签名本,尘封六十载后重现。铁流铸成的魂,藏于“笨拙”字间;它不是旁观转述,而是亲历者的呼吸与体温。这本最初的集体记录,成为后人回望长征的第一块碑。

一纸征书集百战

1936年8月5日,毛泽东与杨尚昆致信长征将士,为国际宣传与募捐抗日经费,拟编一部集体作品,请各人就战斗、民情与奇闻写些片段,兼收照片与纪念物,9月5日前提交总政治部,备有薄酬。文字只求达意,不求深奥。该信将军事行动接上文化行动,开创了党的文献编纂史先河。稿子涌来后,丁玲与徐梦秋、成仿吾、徐特立等人分头整理。这些字大多写于小油灯下,没桌子,就着膝盖起草,稿子堆到一两尺高。编辑们日夜誊清那些出乎意料、写得美好的片段,废寝忘食。后来,他们称此为新的奇迹,夸赞执笔者是文艺战线上的无名英雄——没上过文学课,却把路走得最久。

编委会定下六条取舍规矩。同一内容比文字工拙决定去留;同题各篇若有独有见闻便不割爱;独有内容即便语句不通也得保留;过于简略平常的百字稿只好割舍;除笔误与不妥句子外绝不滥改,以存其真;编次严格按时间与空间。六条里最要紧的是存真,宁可要粗糙,不要粉饰。

定稿后手抄二十四份,一份经地下渠道送到上海。1937年7月间,《逸经》杂志刊出据它改编的《西引记》,长征全貌第一次在国统区见诸报端。斯诺离开陕北时带走的材料里,也夹着这些稿子的复件。半年后问世的《红星照耀中国》,向世界讲长征,骨架正来自这批未经修饰的现场记录。

书稿1937年2月便已编齐,因西安事变后国共合作大局被压下。直至五年半后,1942年11月,才趁印刷厂工作较空时,在延安付印数百部。封面标“党内参考材料,非卖品”,出版者特意声明仍依本来面目一字未改,嘱接到者妥为保存,不得转让翻印。用马兰纸印刷,纸粗,字却真。

这批延安印本散落极少,知者寥寥。其实早在1938年秋,上海复社已据送到上海的稿本出版公开本,一时洛阳纸贵。四年后延安才内部印行;2006年才有线装影印本,又过十年有简体横排普及本。从复社初刊到普及本行世,它几经沉浮起落,大半个世纪后才终于走进普通读者。

糙毫直写雪霜行

写稿人里,三分之一素来吃笔墨饭,其余是桓桓武夫,或从红角星墙报学会写字作文的战士。有留过洋的知识分子,也有头回正经拿笔的伙夫马夫。执笔的四十余人,后多成开国将帅,可当日谁也没端着。将帅与士兵同卷,各自记各自的路,这在文学史上并不多见。字是糙的,心是真的。

编者坦白,执笔人文字技术多半在水平线以下,却能以粗糙质朴写出伟大生活与伟大现实,粗糙不但可爱,而且可贵。他们不懂结构、埋伏、照应,只把看见、踩过、熬过的照实写下。后世那些字斟句酌的长征文学,反倒少了这种从土里长出来的气息。读它像啃粗粮,糙,却有嚼头。

董必武《出发前》自问:若早知要走两万五千里、过无人无粮之地,还敢不敢随军出发?答也实在:未必变更意念。这种自问比任何豪言都更能照见人心。李富春写夜行军,只有序列、火把与脚步;舒同写遵义追击,谭政写最后一道封锁线,都是作战科长式的白描。笔触越平,读着越沉。

署名艾平的多篇稿件几乎串成一部个人随军笔记,从大王山行路难、炮攻大来圩,到烧死两匹马、抢渡北盘江。后来考证,这是张爱萍的笔名。彭加伦写道州城一瞥、苗子神话,有观察家的细致。李雪山写紧急渡湘水,王首道写九军团支队断片。他们日后都身居高位,当日却只是在记日记。

陆定一的《老山界》后来进了中学课本,几代人读过。半夜山腰露宿,听见山脚下河流打旋涡,耳朵里有不可捉摸的声响,极远又极近,极宏大又极细切,像春蚕咀嚼桑叶,像野马在平原奔驰。这种通感放在整册朴素文字里算异数。它能传世,恰因没打算传世,只如实记下半夜的山声。书末附长征歌十首,贾拓夫、黄镇等作词,彭加伦作《渡金沙江胜利歌》,有词有谱,口语入韵,行军途中随口就唱。更可贵者,徐特立、谢觉哉、李富春几篇,各家文集均未收,赖此册存真。另有里程、名山胜水、民族区域诸表及行军自算脚程,给研究者留了凭据。这些附录最见军人用心。

冰峰分盏话升平

最让人会心一笑的,是周士第的《吃冰淇淋》。过打鼓雪山,陈赓、宋任穷、莫文骅十几人在山顶坐下,萧劲光提议吃冰淇淋。众人持漱口盂向雪堆下层挖,有人掏出胃锁药瓶,有人摸出清道丸纸包,抢着加味。一个说这杯比南京路冠生园的还美,另一个回他冠生园给了多少宣传费。熊伯涛写进茅台村,驻在义成老烧坊,空瓶堆成山,封缸百口以上。他拿茶缸喝两口,头便昏,又不甘,睡几分钟爬起来再喝两口,小休息时揭开瓶痛饮。第二天出发,用衣服包三瓶带走,行进中不断用手去摸。这段文字毫无讳饰,比任何拔高的颂词都更像一群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何涤宙的《遵义日记》是另一番景致。进遵义那天,学生们整队从新城走到老城。次日约同伴逛川黔饭店,点辣子鸡丁、醋溜鱼、血花汤,三元多钱几个人凑。团部送来皮袍做大衣。一年长征里难得十天安定日子,被逐日记下。大历史缝隙里藏着人最平常的呼吸,闲笔恰最是史料。

彭加伦写苗子的神话,郭滴人写广西瑶民,童小鹏写禁忌的一天。他们记下山神、禁忌、服饰与眼神,也记下初入山寨的局促与试探,没有居高临下,只有一路惊讶与善意。民族政策最早的雏形,就藏在这些平实记录里。一支队伍在穿行数省途中理解另一种生活,这些篇什是最初的证词。

《病员的话》借掉队伤员之口,写队伍不舍不弃;《长征中的女英雄》记述剪短发、裹脚布没拆净就上路的女性;《残酷的轰炸》写敌机贴山追扫;《烧死了两匹马》写坐骑倒在火里、人不得不徒步。书里不写英雄谱,只把事写清,人也跟着立住了。这些篇目不渲染,却比痛哭更沉重。

全书最动人的地方不在豪言,而在豪言与狼狈并置的缝隙间。刚在雪山顶上分吃冰淇淋,转脸就要蹚过冷得刺骨的江水;刚记下辣子鸡丁的滋味,又有战友倒在河滩再没起来。笑里不是轻浮,是把恐惧咽下去的底气。哭不出来的地方,笑就是最硬的骨头,人靠它把绝路走成了活路。

铁流破锁启新程

1934年10月中旬,第五次反“围剿”失利,中央苏区越打越小,中央红军被迫离开江西,踏上西行之路,这是长征最直接的原因,公开旗号则是北上抗日。《出发前》写收拾文件、告别苏区的迟疑,《由金沙江到大渡河》补出此行的真正去向:到川西去,往北走,找活路。战略大转移就此开始。

敌人重兵围堵,湘江是第四道封锁线,也是最后一道,乌江、金沙江、大渡河天险一道接一道。《由金沙江到大渡河》有追兵与飞机步步紧逼;大渡河畔,两岸峭壁如削,江水湍急,渡口只剩铁索破船。前有绝壁后有追兵,绕道无路,强渡是唯一生路。天险,终究困不住认定方向的队伍。1863年石达开部在此全军覆没,1935年红军在此破江而去。《安顺场怀古》专门把两段历史摆在同一条河边。一样的绝壁,一样的追兵,结局却相反。差在哪里?差在队伍为谁而战,差在百姓把船工、向导悄悄送到红军手里。得民心者得生路,这是两岸岁月反复验证的一句话。

行军路上,阻碍远不止大江高山。《夜行军》记摸黑赶路的困倦,《鲁车渡寻船》写渡口无船的焦急,《一个人带一根绳》记人人带绳带竹架桥的动员。强渡乌江与泸定桥,靠侦察水情、分组突击,靠敢把命押上铁索的勇士,也靠群众递来的船、带的路。琐碎的阻碍,往往比天险更要命。

经过瑶山彝区,队伍面对的不止山水,还有千百年积下的隔阂。《广西瑶民》有初见的警惕,谢觉哉《真是蛮子》里有初进番地的隔膜。买卖公平,尊重习俗,《从西昌坝子到安顺场》写布告与走访,《保保投军》留下彝族青年参军记载。隔阂非一时能化,红军靠立规矩让百姓亲眼看见。《芦花运粮》里,干部把最后的面粉分给断粮战友;《抱桐岗的一夜》写暴雨露营,大家围坐取暖;草地断粮,嚼草根、煮皮带;朱总司令炒猪肚子犒劳,官兵同灶。合起来,就是长征精神的内核:信仰坚定不移,官兵同甘共苦,队伍才走得动。普通人读它,学的不是苦,而是把日子过下去的底气。

今年恰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1936年10月三大主力会师,劲旅自此汇成洪流。每逢这样的节点回望长征,不只是纪念,更是校准来路与去路。为何偏在今年读长征史?因为那些用脚底板量出的选择,仍是今天面对变局时最硬的经验:方向、纪律、同甘共苦,一样都不过时。

读长征,为何偏偏要回到这个版本?因为它是据1942年延安原本重排的最早亲历者集体记录,编者语、删改注一并保留,既方便当代读者,又不隔断考据的门径。别的书替我们讲长征,这本让我们自己听见当年的人怎么说话。九十年后再相遇,它仍是离现场最近的那一盏灯。

书卷也有够不着的角落。它只记红一方面军一路,二、四方面军的草地与北上缺席;来稿两百篇只留一百篇,下层战士的声音远少于师团干部。募捐宣传的初衷,让若干篇目带着战时口径;《遵义日记》也曾因作者经历被删,近年才恢复,同一条街挂“暂停营业”牌子的细节,当年也少有人写。

纸页黄了九十年,字里那股硬气还在。大历史不必只由大笔杆子写,一群普通人在油灯下、马背上,照样能把一段路钉进时间。它也提醒组织者,再好的动员也要给人留下说吃食、说闲话的空隙。中国史书讲究直笔,存真本身就是最深的自信。铁流铸魂,铸的正是拿真话立身的心气。

今天的青年面前没有天上的飞机、地下的堵截,却有升学、求职、创业这些自己的雪山草地。读这些字句不必去模仿那种苦,只需看见在雪山顶上还敢提议挖一勺雪、加一点糖精的心气。路是走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困难会换一副面孔,信仰与心气不会白费,这就是老书不老的理由。(福建省委党校中青二班 徐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