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导言
用听得懂的话,讲透中医底层逻辑
2026年9月23日,另一位中医把陆女士介绍到我的诊室。
她五十三岁,坐下来第一句话,不是“我口干”,而是:“我这胃,一口凉的都不敢碰。”
01 她身上压着两大基础病
一是慢性萎缩性胃炎,四十年。四十年治下来,落到今天的样子是:畏寒,冷饮冷食沾都不能沾,平时胃胀、隐隐作痛,胃口差。
二是干燥综合征,二十多年。在上海一家三甲医院确诊。主要就是口干、眼干;没有口腔溃疡,没有会阴溃疡,也没有血管炎之类合并的问题。
再往下,是这个年纪体检常见的那些:颈动脉斑块、心电图T波改变、血脂偏高、血压波动。睡眠不好,一宿只睡四五个小时;白天没力气;脸色发灰发暗;夜里盗汗。
请注意这两大病出现的先后:胃寒在前,干燥在后。
这个顺序,几乎决定了后面全部的是非。
02 干燥症,为什么不用养阴药?
这一次她来,其实不是看老毛病。十天前她感染了新冠:发热、咽痒、咳嗽、少痰、下肢酸痛;中间吃了不对的东西,大便变稀,低热又起来。
来诊时咽痒、少痰、咳嗽、胃口差;舌质红而暗,苔白厚,脉弦;面色晦暗,没有光泽。
处方
荆芥9克,防风9克,牛蒡子30克,桔梗9克,金银花15克,连翘9克,芦根15克,白茅根30克,炮姜6克,炙甘草9克,大枣9克,川贝母9克,陈皮6克,蝉衣6克,僵蚕6克,熟大黄6克
思路是:她感染后的表现是风热,所以主法辛凉解表——银花、连翘、牛蒡子、芦根、白茅根;桔梗、川贝化痰利咽;荆芥、防风虽偏辛温,取其祛风而辛润,不燥;炮姜、草、枣、陈皮,替她的中焦守住那一点阳气。蝉衣、僵蚕、熟大黄是取升降散之意——原方僵蚕、蝉蜕、姜黄、大黄,我只取了三味,未用姜黄——干燥综合征本属免疫性疾病,僵蚕、蝉衣能透邪外出;少量熟大黄用于泄热,也免得大肠燥化,给邪留一条出去的路。全方辛温与甘寒并用,没有一味苦寒滋阴泻火。
学生问我:她明明有干燥症,为什么不用养阴药?
因为她此刻身上的是风热外感,是新病;口干眼干是二十年的宿疾。急则治标,缓则治本。治病得先分清楚,今天这一仗打的是谁。
03 真正让我坐不住的,是她常年吃的那张方子
桂枝、甘草、天花粉、玄参、玉竹、神曲、藿香、五灵脂、山楂、葛根、瓜蒌子、炒麦芽、熟大黄、厚朴、麦冬、茯苓、珍珠母……还有黄连、石斛。医生也顾到了她的胃,加了半夏、白术、吴茱萸。
大意是健脾、养阴、通腑、泄热、安神。
我只有一个疑问:在一口凉水都不敢喝的胃里,这几味温药,扛不扛得住那一大队甘寒与苦寒?如果扛不住,这二十年吃下来,是越吃越润,还是越吃越寒?
她的干燥综合征,是在慢性萎缩性胃炎之后出现的。胃先亏掉了,胃阳不足,津液无从化生——那么口干眼干的源头就不在“燥”,而在没有火。
04 不是津液太少,是没法上达
《素问·经脉别论》说:“饮入于胃,游溢精气,上输于脾,脾气散精,上归于肺,通调水道,下输膀胱,水精四布,五经并行。”《素问·厥论》说:“脾主为胃行其津液者也。”
水喝进去了,要有人把它“散”上去,才能到口、到眼。这个“散”的动作,靠的是阳气。
所以仲景治“咽中干”,用的不是麦冬玄参。《伤寒论》第二十九条:“得之便厥,咽中干,烦躁,吐逆者,作甘草干姜汤与之,以复其阳。”《金匮要略》更直白:“此为肺中冷,必眩,多涎唾,甘草干姜汤以温之。”
再往下,《金匮要略·消渴》:“男子消渴,小便反多,以饮一斗,小便一斗,肾气丸主之。”渴得厉害,尿得更多——仲景给的不是清热生津,是八味肾气丸。底下没有火,水就化不成气,人只能一直渴。
回到陆女士:胃阳不足,脾不能为胃行其津液,津不上承,口眼失养,于是成“燥”。她还有盗汗、睡短、面色晦暗,兼着气虚阴虚,心阳也不足,往深里说肾气也亏。
所以她的燥,是无水之上承,非无水也。此时一味养阴清火,等于往将熄的火上浇水。
治之之法,主力应当是温胃阳、益胃气、健脾气,兼顾心阳与肾气;甘寒苦寒只可少佐,作为清泄湿热之标的配角,方不至于害胃。
05 疾病萌芽阶段,本有机会阻断进程
我常想一个不可能的假设。
假如她十几岁刚闹胃病那会儿,就有人认真给她温养脾胃、兼顾肾气,配上饮食有节、作息有常——四十年前就开始,而不是四十年后——那么二十年后的干燥综合征可能根本不会发生;她的睡眠、大便也会是另一副样子;甚至她的动脉粥样硬化、她的T波改变,也要晚十年才轮到她。
《素问·四气调神大论》说:“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灵枢·逆顺》说:“上工治未病。”这两句我们背了两千年,可“治未病”到今天多半仍是口号——因为没人告诉临床医生,那个“未病”长什么样,该从哪里下手。
06 降脂针:指标易降,体质难复
再说那支降脂针。
她血脂只是偏高一点,有颈动脉斑块,心电图有T波改变,偶尔胸闷心慌,医生就给她打了降脂针。
先摆事实,不带情绪。
中国大陆已获批的 PCSK9 抑制剂有七个:依洛尤单抗(2018年7月)、阿利西尤单抗(2019年12月)、托莱西单抗(2023年8月)、英克司兰(2023年8月)、伊努西单抗(2024年9月)、昂戈瑞西单抗(2024年10月)、瑞卡西单抗(2025年1月)。
《中国血脂管理指南(2023年)》的路径是分层的:生活方式干预是基础;中等强度他汀是起始;不能达标者联合胆固醇吸收抑制剂;仍不能达标者,才联合 PCSK9 抑制剂(Ⅰ,A);只有超高危且基线 LDL-C 较高、预计他汀联合胆固醇吸收抑制剂难以达标者,才可直接启动他汀联合 PCSK9 抑制剂(Ⅱa,A)。
获益方面,在他汀基础上加用,MACE 风险降低约15%,LDL-C 下降约60%。
害处方面,我得说句公道话——这类药总体安全性是好的。BMJ 子刊的系统综述结论是:PCSK9 抑制剂不增加新发糖尿病、神经认知事件、白内障、消化道出血。
所以我不打算把它说成毒药——那是另一种不负责任。
我要问的是另外三件事。
第一,相对风险的降低,要乘以基础风险,才是她真正的绝对获益。FOURIER 里两年绝对降低约2%,NNT 50;而最新的一级预防研究 VESALIUS-CV,在已有动脉粥样硬化或糖尿病、且 LDL-C≥90mg/dL 的人群中,4.6年绝对降低1.8%,NNT 约55——研究者明说:没有明确动脉粥样硬化的低风险一级预防人群,常规使用不受本试验支持,绝对获益很小。
第二,我不知道她的 LDL-C 究竟多少,不知道她有没有用过中等强度他汀、有没有加过胆固醇吸收抑制剂,也不知道目标值被定在哪一档。如果前三步没走完就上了针,那就不是她需不需要这支针的问题,是这支针来得太早。
第三,也是我最在意的:那支针真正的代价,也许没写在说明书里。当“指标”被一支针解决掉之后,饮食、运动、作息、体质,以及那个四十年的胃寒,就更容易被所有人——包括病人自己——一并忘掉。指标正常,不等于人好了。
07 看病,看的不只是指标,更是这个人
我从这个病案里看到的,其实不是某位医生的对错。
西医按指南用药,标准化本身没有错;它快,能迅速把指标按住。问题是面对这样一个胃寒四十年的具体的人,方案要不要参考一下她的体质?不参考,指标虽被较快控制,却必然衍生出新的问题。
西方没有这套烦恼,因为那里没有中医这个系统。中国有。这是幸运,也是难题。
真正的融合,不是西医开西药、中医开中药各开各的,而是把“这个人”写进决策里:她的胃阳还受不受得住那一大队寒药?她十年的心血管风险值不值得那一支针?她的燥,是缺水,还是缺火?
《素问·阴阳应象大论》说:“治病必求于本。”
我做了三十七年临床,越来越信三句话:医生自己就是一味药;病人是最大的老师;行医要不留后遗症。
陆女士的方子还在吃。她那四十年的胃寒,也只能从今天开始,一点一点往回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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