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3月17日深夜,黑龙江汤原一带,张寿篯与区委书记李凤林带领一支百人队伍,悄悄逼近汤旺河西岸的伪警哨所。积雪没过膝盖,河面冻得结实,寒气从靴底往上钻。谁也没有想到,这支队伍此后两天竟要奔袭数百里,直插日伪控制严密的老钱柜。
当时,东北人民革命军第六军主力正在鹤岗方向作战,张寿篯身边只有二十多名战士。武器谈不上精良,有些人使用老式步枪,甚至还带着猎枪和红缨枪。老钱柜却驻有百余名伪森林警察,并有日军督战人员坐镇,正面硬碰,胜算极小。
张寿篯没有急着进攻,而是把目光放在敌人的内部关系上。他连夜找到汤原县洼区区委书记李凤林。这个年仅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很快调集八十名游击队员,与第六军战士合编。侦察得知,伪警头目于祯外号“于四炮”,此时下山为哑巴儿子操办婚事,老钱柜暂时群龙无首。
机会稍纵即逝。
队伍决定先夺哨所,再借伪警身份穿过沿途关卡。3月17日夜里,李凤林贴近窗边,透过被捅破的窗户纸观察屋内动静。两个伪警围着火炉喝酒,枪支就放在一旁。门被踹开的刹那,战士们一拥而入,屋里只响起短促的挣扎声。
从俘虏口中,他们得知河东营房还驻着中队长黄毛、丁山、张保安等人。张寿篯随即分兵突入。黄毛当时正躺在炕上抽烟,慌乱中把烟灯砸向来人。张寿篯侧身避开,窗外十几支枪同时对准屋内。西院的伪警还没来得及取枪,便被李凤林带人缴了械。
这一仗没有大声喧哗,却拿下了整个哨所。
伐木工获救后,送来十二架四马爬犁。战士们换上缴获的伪警服装,把黄毛等人押在队伍中间,沿汤旺河向东急进。马蹄不断敲击冰面,雪粒子迎面打来,人的眉毛和胡须很快结成冰霜。白天赶路,夜里隐蔽,稍有耽搁就可能被日伪巡逻队截住。
第二天中午,队伍在威岭附近遇到巡逻人员。领头的宋喜斌,是于四炮的结拜兄弟,也是伪警中的重要人物。李凤林用枪抵住黄毛后背,示意他应付盘问。黄毛只得喊道:“这是运粮队,自己人。”
谁知宋喜斌走近后,没有立即拔枪,反而低声说:“我带你们进去。”
原来,他的哥哥曾被日军折磨致死,心里早已埋下反抗的念头。这个关键人物的倒向,使原本危险的伪装变成了通行凭证。宋喜斌带着队伍直奔南岔哨卡,守军见“上级押粮”回来,未加盘问便搬开路障。
三十名伪警正在屋里吃饭,转眼间枪械全部被收缴。仓库里的三十万发子弹和大量粮食,也落入抗联手中。战士们啃着冻硬的饼子,用雪水解渴;李凤林则组织人员清点物资,把原先的土枪换成新缴获的步枪。宋喜斌蹲在爬犁旁,用树枝在雪地上画出老钱柜的营房分布。
这张简图,比一顿热饭更重要。
3月20日黄昏,十八架爬犁进入老钱柜外围。队伍没有贸然开火,而是继续利用伪警身份接近营门。宋喜斌上前喊道:“五炮巡哨,开门!”哨兵认出这位“二当家”,搬开了路障。门缝刚刚打开,突击队便冲入营区,正在睡梦中的伪警很快被控制。
真正危险的地方,在松林深处。
日军督战官森山住在一间圆木屋里,周围设有哨位。李凤林带人摸掉警戒,踹门而入时,森山正赤脚坐在炕上抽烟。他惊慌地去取军刀,随即与冲进屋内的李凤林扭打起来。混乱中火炉被撞翻,炭火撒落一地。李凤林抓住机会开枪,森山当场毙命,其余日军失去抵抗意志。
天亮后,战果被逐项清点:日军七人被击毙,伪警一百五十六人被俘,缴获步枪百余支、轻机枪一挺、子弹三十万发、粮食四百担以及军用电台。部分被俘伪警转而参加抗联,宋喜斌后来被编入抗联部队,担任重要职务。
这场行动的价值,不只是缴获多少枪械。老钱柜一带原本是日伪控制木材运输线的重要据点,拿下它,等于撕开了汤旺河防线的一道口子。随后,密营、被服设施和军政训练场所陆续建立,汤旺河逐渐成为北满抗联活动的重要依托。
但胜利并没有改变斗争的残酷性质。于四炮后来率部反正,担任抗联部队职务,1939年2月在刁翎镇筹粮时被捕,遭日军残酷杀害。李凤林于次年在桦川县葡萄沟阻击战中牺牲,年仅二十七岁。宋喜斌也在1938年9月依兰四块石战斗中,为掩护人员转移战至最后,身中多处枪伤。
多年以后,于四炮的家属仍在为其身份奔走。烈士姓名一度被尘封,战斗经过也散落在档案、证词和民间记忆中。那场两天奔袭数百里的行动,留下的并非一段轻松取胜的传奇,而是一群人在极端困境中,凭借侦察、伪装、速度和彼此信任,硬生生打开了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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