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五百人的底子,硬被推出去开路。成钧接手新四军第四支队第八团一营时,许多人先看见的不是兵,是枪。

有的枪旧得厉害,有的战士还没枪。衣服也杂,背包也杂,站在村口一排,远看不像一支正规队伍。

有人背后叫它“叫花子营”。

成钧没有接这个话茬。他一九一一年生在湖北石首,二十岁出头就在红军里当过连长、营长、团长,长征路上也走过,伤也负过。到抗大再学一圈,出来却被派来当营长。

从团长到营长,官小了。

他心里很清楚。

可那一年是一九三八年,新四军刚从南方游击队整编出来,江北江淮一带,到处都是日军据点、伪军武装、地方土匪和国民党方面的夹缝。部队要活下去,先得能打;要能打,先得有人、有枪、有纪律。

成钧到营里后,抓的不是一句漂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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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抓训练。

操场上,老枪一支支擦开,弹药一颗颗算着用。会打枪的带不会打枪的,老红军带新战士。白天练队列、射击、刺杀,夜里练行军、警戒、袭击。

枪少,就先练人。

这才是难处。

新四军第四支队第八团,底子来自鄂豫边区的红军游击队,后来又吸收青年学生、农民和各种地方武装人员。队伍里有老骨干,也有刚放下锄头的新兵。一个营摆在成钧手里,不是摆好的一盘棋,是一把散着的棋子。

他要一颗一颗摆回去。

到一九三八年底、一九三九年初,江北形势更紧。新四军军部决定撤销第四支队手枪团,成立教导大队和挺进团。很快,成钧从八团一营营长,被任命为挺进团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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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进团的底子,正有老八团的红军连队和一营骨干。

全团不足五百人。

五百人,往东去。

张云逸来到皖东时,把话说得很重:江苏韩德勤往西压,安徽廖磊往东挤,新四军被挤在铁路附近,连一块稳固根据地都没有。

他交给成钧的任务也明白:向来安、天长、嘉山、盱眙一带活动,建立皖东抗日根据地的中心,还要壮大队伍。

这不是纸上的命令。

这是把一支瘦小的队伍,推到敌伪顽交错的缝里去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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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钧带队走时,身边能倚仗的还是那些老办法:夜行军,打小仗,打敌人的薄弱处;缴一支枪,就多一个战士能上阵;缴一箱弹,就多一次硬碰硬的底气。

第一仗,来得很快。

一九三九年春节前后,八团在合肥梁园及其以东地区活动。日军趁春节分路偷袭,一路扑向梁园,另一路从巢县方向袭击驻在拓皋、店埠之间浮搓山附近的八团各营。

年节的火还没热,枪声先响了。

阵地上,新四军战士贴着地形迎击。没有重炮,没有充足弹药,只能把敌人放近了打。等日军攻势被顶住,部队又追到淮南铁路东山口据点附近。

这一仗,日军被毙伤一百五十多人,还丢下一批军用物资。

叫花子营尝到了第一口硬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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缴来的物资摊在地上,枪械、弹药、军用品,一样一样登记。那些原本端着破旧步枪的战士,终于看见了部队换装的可能。

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从敌人手里抠出来的。

可成钧知道,只打一仗还不够。江淮一带最扎手的,不只是日军据点,还有那些披着各种名号的汉奸、土匪武装。他们熟地方,扰百姓,今天给日军带路,明天又换一面旗子。

这类武装不清,部队走到哪里都不稳。

于是第二仗,指向了地方敌伪武装。

八团进入肥东、巢县、含山、和县一带后,连续对敌伪作战,首战龙城、店埠,打击汉奸土匪武装,随后又袭击夏阁、烔炀、花家集等日军据点,发动群众,组织地方抗日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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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越打越多。

人,也越打越聚。

一个营的旧底子,很快撑起了挺进团的架子。成钧后来率挺进团转战盱眙、嘉山地区,击退日军“扫荡”,清除当地维持会、汉奸和土匪武装。乡村里的青年看见新四军能打,陆续来投。

成钧要的就是这个局面。

不是先等装备好了再打,而是在打中换装备;不是先等队伍齐整了再出发,而是在出发路上把队伍练硬。

到一九三九年七月,江北新四军以八团为基础成立第五支队,挺进团后来改编为第十团,成钧任团长。那个曾被人轻看的“叫花子营”底子,已经成了皖东抗日武装的重要骨干。

鸟枪换炮,不是形容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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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一支部队从缺枪少弹,到能攻能守的过程。

往后,成钧在淮南、淮北抗日根据地继续作战。一九四〇年半塔保卫战中,他任新四军第五支队第十团团长,率部七昼夜五战,打退进攻,又歼灭来犯地方伪军一部。

再往后,他当旅长、纵队司令员、军长,参加莱芜、孟良崮、渡江、上海等战役。一九五五年授衔时,成钧被授予中将军衔。

可把时间倒回去,还是江淮村野里那支瘦小的队伍最扎眼。

营地里,旧枪靠在墙边,新缴来的枪擦去泥水,战士围在一旁等着分配。成钧站在队列前,没有把“叫花子营”三个字挂在嘴上。

枪上肩,队伍开拔。

他们要去打下一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