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又坐在一起,来探讨焦虑抑郁的话题。上一场超过200人,这一场我们控制在120人。”这是上海科学技术交流中心主办的脑机接口前沿沙龙的第二场活动上,华东师范大学信息技术学院教授陈建刚的开场白,继上一场聚焦慢性疼痛专场之后,本次活动将目光投向焦虑与抑郁。
在脑机接口产业快速升温的背景下,焦虑与抑郁这一高发、异质、机制复杂的情绪障碍正成为超声脑机接口最具想象力的临床方向之一。与会专家也反复提醒:从机制识别到精准干预,从实验室效应到医疗器械,仍有漫长道路。
同一种诊断,背后可能是不同的机制
2023年,全球约有4.7亿人罹患焦虑障碍,占总人口5.8%;约有3.22亿人罹患抑郁障碍。最新研究显示,中国患有焦虑和抑郁的人口接近6000万。
华东师范大学严文华教授团队的徐成表示,焦虑抑郁不是单一机制疾病,而更像“多层级的复杂系统失衡”,涉及遗传、脑功能、社会心理、神经递质、炎症等多重因素。当一个人说他很焦虑的时候,往往很难单独仅凭症状表现,去进一步判断他具体在哪些认知过程和神经功能上出现了异常,也难以据此判断哪种治疗方式对这个个体更合适。。
不确定性是理解焦虑认知机制的一个重要切入点。徐成表示,真正让人持续焦虑的,往往并不是已经发生的确定危险,而是“它会不会发生、后果有多严重,以及自己能否应对”。这种对未来威胁的持续预测和评估,会影响注意、学习和情绪调节等过程。也正因此,仅仅识别“焦虑”这一症状还不够,还需要进一步判断个体究竟在哪些认知过程和神经功能上出现了异常。
因此,精准识别和精准干预,是治疗焦虑的两大机会,精准识别要回答“敌人在哪”,精准干预则要解决多靶点调控问题。陈建刚表示,超声脑机接口可以实现多靶点,就像“打地鼠”一样,可以打得深,全脑覆盖。这是这种治疗方式的独特之处。
超声脑机接口是无创、深部、多靶点的“读脑和写脑”工具
上海交通大学生物医学工程学院教授、脑伽科技创始人孙俊峰介绍,经颅超声刺激有三个关键词:低强度,不引起组织损伤;低频,一般0.5兆至1兆之间;脉冲超声,不是连续超声,不产生热效应。相比电磁等物理模态,超声以非侵入方式聚焦刺激深部脑区,这是由物理特性决定的优势。
孙俊峰团队2021年发表了国际上首个明确证据显示超声对人脑产生持续效应的研究。实验中,超声刺激运动皮层后,MEP(运动诱发电位)幅值相对基线显著上升,效应持续30分钟,行为学指标也显示反应抑制能力上升。此后,团队又验证了刺激一侧运动皮层可影响对侧兴奋性,并比较了四种参数,发现有的参数产生兴奋效应,有的产生抑制效应。
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国家精神医学中心副研究员魏燕燕系统梳理了经颅聚焦超声在精神障碍中的应用。她说,全球各类精神障碍患者达9.7亿,我国超过1亿,目前位居前三的是焦虑、抑郁和成瘾。现有治疗缺口很大,约1/3患者临床疗效不佳。传统神经调控技术中,无创技术多停留在皮层,深部刺激又往往有创。经颅聚焦超声则试图兼顾无创与深部。
魏燕燕解释说,低场强聚焦超声通过机械空化效应等影响离子通道和神经元活动,是可逆的神经调控;高场强则通过声能聚焦使组织温度瞬间升至55摄氏度以上,属于不可逆损毁,即“磁波刀”。她提到,SPIRE公司的低场强聚焦超声临床试验中,慢性疼痛减分率约40%,抑郁症约50%。高场强磁波刀在强迫症中已有较长随访证据,韩国团队对难治性强迫症患者随访10年,症状仍保持较好。
“脑机接口就是针对多模态、多维度、长时程的脑功能信号,利用AI算法进行解码,最终输出导航下进行干预的个性化靶点,这就是读脑解码、写脑调控的完整闭环。”魏燕燕说。
不要把超声神化,但值得认真探索
西湖大学医学院附属杭州市第一人民医院临床心理科副主任戴春晓团队正在开展经颅聚焦超声治疗双相抑郁疗效及认知改善的临床研究,治疗周期两周共十次,每次20分钟。初步结果显示,真刺激组MADRS(蒙哥马利-艾斯伯格抑郁量)表评分明显下降,与假刺激组有统计学差异;HAMD(汉密尔顿焦虑量表)抑郁和焦虑评分也显示,聚焦超声不仅改善抑郁,也改善焦虑症状。功能磁共振显示,真刺激组情绪相关脑网络发生显著功能重塑。但她谨慎表示,目前样本量偏小,假刺激组脱落率偏高,还需扩大样本验证。
在分组讨论中,技术瓶颈被反复提及。孙俊峰说,生物标志物、闭环调控、刺激靶点和刺激参数优化,这些都是正在攻克中的前沿问题。“如果没有很好的生物标志物,就谈不上做很好的闭环。”魏燕燕认为,靶点定位随着磁共振导航、面部拍摄等技术发展已不是太大难题,但“信号的实时解码是后续要加强的”。戴春晓则提到,经颅聚焦超声假刺激患者可能感受不到,盲法设计有优势,但仍需大样本、长期疗效数据和疗效预测生物标志物。
科技进步就是这样,需要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这场前沿沙龙勾勒出超声脑机接口在焦虑领域的前沿图景:焦虑抑郁患者巨大且未被满足的需求,脑机接口产业资本与政策的快速升温;同时也要关注生物标志物、闭环解码、个体化参数和安全伦理的现实瓶颈。就像孙俊峰反复强调边界:“有些团队和公司有意识、无意识,媒体会有意把效果夸大,让受众觉得它无所不能,实际上没那么神奇。人体研究必须遵循伦理规范,不能激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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