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宁益华的这场对谈,是一场关于脑科学产业发展逻辑的复盘。他从药物成瘾背后的神经环路讲起,聊到脑机接口的路线选择,再谈一家"慢公司"如何保持研发定力——他讲得极为坦率,也让人看到这位“产业老兵”对产业的深度洞察与克制的乐观。
出品|安安访谈录
个人介绍
宁益华,出生于1963年,景昱医疗科技(苏州)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宁益华毕业于复旦大学(原上海医科大学医学工程专业),工程学士和医学硕士;长江商学院EMBA,工商管理硕士。宁益华曾经分别就职于美国通用电气公司医疗系统(GE Health Care)、美敦力公司(Medtronic)、德国西门子公司医疗系统(Siemens)担任市场、销售总监和总经理等职位。具有超过30年的中国医疗器械的市场营销和企业经营管理经验。
2015年宁益华成立了国内首个自主创新医疗器械联盟——独墅联盟,并担任创始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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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瘾与精神类疾病治疗型脑机接口领域的全球领先企业
公司简介
景昱医疗成立于2011年,是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专注于脑机接口脑深部电刺激系统的研发、生产与销售,拥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公司产品已进入全国多家三甲医院,并取得多项三类医疗器械注册证。其中,其用于治疗药物成瘾的植入式脑深部神经刺激系统,是全球首个获批注册的同类产品。目前,公司正加速推进强迫症等适应症的临床研究与产品迭代,持续巩固其在成瘾与精神类疾病治疗型脑机接口领域的全球领先地位。
以下是正文:
2021年,《Science》联合上海交通大学发布的125个人类尚未攻克的科学问题中,“什么是成瘾”位列其中。如今这道题已经有了来自中国的临床答案——2025年12月,景昱医疗自主研发的双靶点植入式脑深部神经刺激系统(DBS)Neurestora®获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上市,用于难治性中重度阿片类药物成瘾患者的防复发辅助治疗,成为全球首款获批的药物成瘾DBS系统;2026年6月18日,Nature主刊面向全球科研界报道这一成果。
在药物成瘾这个长期被视为高难度的赛道,率先跑通全程的,为什么是一家总部在苏州工业园区、成立仅十五年的公司?景昱医疗创始人、董事长宁益华在接受专访时给出的答案是,这源于景昱医疗十五年如一日地走了一条与Neuralink不同的路:当“脑控”被聚光灯照亮时,景昱坚守“控脑”,向病变的大脑发送电信号、调控异常的神经环路,并一路从帕金森病延伸至药物成瘾、强迫症等脑机接口创新疗法“无人区”。也正是这条更靠近临床、更能兑现疗效的路线,一步步把景昱推到了“成瘾与精神类疾病治疗型脑机接口领域的全球领先企业”位置上。
与宁益华的这场对谈,是一场关于脑科学产业发展逻辑的复盘。他从药物成瘾背后的神经环路讲起,聊到脑机接口的路线选择,再谈一家"慢公司"如何保持研发定力——他讲得极为坦率,也让人看到这位“产业老兵”对产业的深度洞察与克制的乐观。
“一头一尾”实现闭环:患者为原点,科学为路径
在医疗行业,药物成瘾是公认的一块“难啃的硬骨头”,难在它从来不是一场意志力的较量。世界卫生组织与美国国立药物滥用研究所(NIDA)早已明确指出,药物成瘾是一种慢性、复发性的脑部疾病,反复用药导致奖赏、压力与自控环路的功能持久改变,而非“意志薄弱”或“道德缺陷”。但在临床上,传统治疗手段效果有限——生理脱毒对长期复吸改善有限、维持治疗保留率参差,对深植大脑的心理依赖几乎束手无策。
最让宁益华有感触的,是其长期观察到的患者和家属那种“没有办法”的绝望,以及成瘾对家庭造成的漫长痛苦——这是任何一份行业报告里都读不到的。在与宁益华两个多小时的对话中,他谈起患者时的细节感令人印象深刻——他能清楚描述一位产后重症强迫症患者控制不住殴打自己眼睛、需要戴拳击手套的十年病程;也能生动转述一位成瘾患者术后回到熟悉的社交场景、面对昔日毒友和吸毒工具的声响时,“心里像一潭静水”的那种平静……
正是这种“先看见患者”的路径,塑造了景昱与其他脑机接口公司最本质的分野——别人先看技术能做什么,景昱先看患者需要什么。
在确认了药物成瘾未被满足的巨大临床需求之后,宁益华坚持从源头的生物科学和神经科学中“找答案”,他带着团队一头扎进“复吸为什么这么难拦住”的机制里,梳理了全球几十年成瘾脑环路研究。据他介绍,成瘾的形成有一条清晰的神经生物学路径:人脑的奖赏环路本是繁衍与生存的生理基石——美食、运动、性行为都能激活它;而毒品带来的多巴胺释放,其快感强度是自然刺激的数十倍。反复吸食之后,大脑会代偿性下调多巴胺及其受体水平,一旦停用,患者便陷入抑郁、焦虑、狂躁、躯体不适的戒断反应,只有再次吸食才能缓解痛苦。这就是所谓的“负向驱动”——痛苦倒逼行为,直接绑架大脑。
“从科学角度讲,进入负向驱动阶段,就代表个体已经成瘾。”宁益华说,相比于对愉悦的追求,生物个体更难以耐受痛苦,负向驱动成瘾的驱动力也就更强,会直接绑架大脑,迫使个体持续吸毒。
更棘手的是“记忆-冲动回路”,吸毒相关的环境、物品、社交对象都会成为触发线索,戒毒者一旦回到旧环境,即使已经数月甚至数年未接触毒品,也极易迅速复吸。这正是传统戒毒“戒完再吸、吸完再戒”恶性循环的根源。
真正的突破点,来自团队对成瘾脑环路机制的重新解读。据悉,宁益华和团队绘制脑环路图谱后提出:单一环路无法解决问题——伏隔核(NAc)负责奖赏与药物渴求,内囊前肢(ALIC)负责情绪与冲动控制,双环路相互作用形成“成瘾-复吸”的恶性循环。基于这一假设,2012年,景昱医疗与第四军医大学(现名“空军军医大学”)唐都医院高国栋教授团队启动合作研究,在国际上首次提出了双靶点DBS疗法,并自主研发出配套的双通道双频神经调控芯片,通过一根电极同时对两个核团输出完全不同的电压、频率与脉宽,刺激伏隔核以快速缓解戒断所致的生理不适,刺激内囊前肢以逐步淡化成瘾相关的病理性记忆,从而防止复吸。
“真正的产业,需要解决真实临床需求,才能实现闭环。”这句话,宁益华在专访中重复了不止一次。
在他看来,闭环不是一句商业术语,而是一条被反复验证的因果链和方法论:从患者未被满足的需求出发,回到生物科学和神经生物学的源头把机制弄明白,再用工程技术交出可落地、可验证的答案。Neurestora®这张注册证之所以成色十足,正是因为它把“看见患者、搞懂机制、做出产品、验证疗效、实现付费”这条长长的链条,闭合成了一个能够自我运转的圆。从这个意义上说,一旦这个圆转起来,领先就不再是一时的先发优势,而是一种别人难以短期复制的能力。
十年随访69%不复吸:从临床数据到治疗体系的实证
这套闭环逻辑要经得起追问,就必须落到数字上。Neurestora®走通的“科学假说反推产品、再由长期临床反哺假说”之路,能不能经受住以十年为尺度的随访核对?
2014年,宁益华团队与高国栋教授团队合作,为首批8名难治性海洛因成瘾患者植入双靶点DBS,长期随访中5例未复吸,回归正常人生活,戒断率达63%。
其后十余年的多中心临床试验数据显示,Neurestora®6个月操守率(不复吸率)达80%;4-10年不复吸比例可达69%;大部分复吸案例集中发生在治疗后第一年,跨过一年时间节点后复吸概率大幅降低,部分患者在治疗2年后甚至可以取出设备,回归日常生活。
宁益华描述了一位典型患者术后的“分层变化”:开机即刻,戒断相关的情绪低落与躯体不适消失;一周到一个月内,对毒品的强迫性念想逐步减弱,只是一闪而过;治疗3个月左右,患者开始重建主动拒绝毒品的能力——面对昔日毒友、吸毒工具相关的声响,可以平静地拒绝。
如此疗效,靠的不只是一台设备。对药物成瘾这样一种慢性、复发性脑部疾病而言,单纯完成一次手术,并不意味着治疗的结束,真正托底的是围绕产品展开的一套完整治疗体系。景昱正在实践的,是一条由“术前脱毒-围手术期植入-术后程控康复-回归家庭和社会”构成的完整治疗路径:术前首先帮助患者完成规范脱毒,使身体与心理状态达到治疗条件;围手术期由专业团队完成植入、开机及初始参数调整,为后续神经调控奠定基础。
而手术之后,治疗进入系统化的康复阶段——通过持续的程控随访、参数优化与阶段性康复干预,帮助患者逐步降低药物渴求和冲动、重建行为控制能力;治疗还可以进一步延伸到家庭支持、社会关系与生活方式的重建,让患者最终回到家庭、工作与正常的社会生活。
可见,景昱所建立的,从来不只是“植入一台设备”的治疗模式,而是一套以患者长期不复吸和社会功能恢复为最终目标、覆盖全周期的成瘾治疗体系。
宁益华介绍称,景昱成瘾治疗中“术后3个月康复观察期”这一关键设计,就是从大量早期病例中沉淀出来的。参数调优由公司博士团队与临床医生联合完成,一步步标准化后再交付医院,“这也是这个领域壁垒较高的原因。”
依托这条完整证据链,Neurestora®早在2022年就获得美国FDA突破性医疗器械资质,成为中国企业首次在神经与精神疾病领域斩获这一认证;2025年12月获NMPA批准上市,2026年6月登上Nature主刊,同月完成全球首例商业化植入。
宁益华并不讳言,这条开创性道路曾面临行业最初的科学审慎——药物成瘾治疗曾被长期的高复吸率所困扰,在“植入设备能否终结复吸”这个全新的命题面前,成瘾领域的权威专家保持严格审慎,本就是科学应有的态度。景昱没有回避这份审慎,反而选择主动把自己置于严苛的检验之下:把长期戒断成功的患者请到专家面前直接对话;再由权威专家组建独立第三方评估组,召回既往患者用毛发检测+多维量表做系统评估。
据介绍,2021年,中南大学湘雅二医院郝伟教授及谌红献教授牵头组成的独立第三方专家组,采用可以检测半年内吸毒情况的毛发检测结合渴求、情绪、人格、认知、冲动控制、兴趣爱好等多维度主观评估,对景昱医疗早期植入的26例受试者开展独立疗效评估,随访19人,其中17人治疗效果理想;2025年初,团队再次开展随访评估,18例获访,全部良好。
“控脑”:中国脑机接口的另一条主流路径
脑机接口在2026年成了最热闹的赛道之一。在整个访谈中,宁益华格外强调一件事:行业里现在讲的“脑机接口“,其实分为两条不同的路线。
按照他的划分,一类是“脑控”——脑到机器,读取大脑信号去驱动外部设备,代表是马斯克的Neuralink,主要服务瘫痪、失语人群,帮他们用意念操控光标、机械臂、外骨骼;另一类是“控脑”——机器到脑,向已经病变的大脑发送电信号,去调控异常的神经环路、修复脑功能,脑深部电刺激属于后者。“控脑”路径已经在帕金森病上有了数十年安全性数据,如今又在成瘾、强迫症等严肃精神疾病领域打开了新的窗口。
这个判断背后,是一片被低估的蓝海市场。据WHO 2025年《世界精神卫生现状》,全球精神障碍患者超10亿;据《柳叶刀》GBD 2023(2026年5月)覆盖12类精神障碍的测算,2023年全球约11.7亿(近12亿),1990年来接近翻倍。在伤残负担(YLD)维度,精神障碍自2023年起居全球首位、占全因YLD约17.3%。
而在这12亿人中,成瘾、难治性强迫症、双相情感障碍、重度自闭症等严肃精神疾病的临床未满足需求尤为突出——这正是“控脑”路径面对的真正主战场。
循着”控脑”这条路线,景昱的技术路径也得以清晰展开:从2011年第一代帕金森DBS调控芯片ASICs 1.0,到双靶点独立刺激芯片ASICs 2.0,再到双通道双频刺激芯片ASICs 3.0,如今下一代芯片也正在研发中——一步一步走向“感知-解码-反馈”的技术闭环。在此基础上,公司还打造了双频刺激、8触点、电极自锁、远程程控、“脑宇牵星”可视化程控系统等一系列核心技术,累计申请专利500余项,其中国际专利约100项,产品覆盖全国多家帕金森诊疗中心,销往18个国家和地区。
而且,与一些尚处于临床研究阶段的脑机接口企业相比,景昱在临床与商业化上的进度差已经拉开——目前已完成两项完整的多中心临床试验,其中Neurestora® 阿片成瘾适应症三类证已获批并进入商业化植入阶段;难治性强迫症适应症的产品也已完成临床试验、正在等待注册证落地。
宁益华还透露,团队正持续开展多项精神科疾病的临床研究,并已取得令人鼓舞的结果,其中多项适应症已同步推进至临床阶段。景昱统一的临床数据管理体系可实现数据的标准化收集与跨适应症分析,从而加快发现进程、提升科学洞见向临床价值转化的效率;这种多层次、系统化的适应症扩展策略,将使其能够构建覆盖全谱精神障碍的DBS系统,并进一步巩固其在"控脑"赛道上的先发卡位。
从上海医科大学(现名“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生物医学工程专业第一代毕业生,到在GE、美敦力深耕二十余年的产业老兵,再到48岁创办景昱医疗,宁益华用十五年验证了一个判断——DBS不只是治疗帕金森病的工具,更是一把打开脑功能疾病治疗之门的钥匙。与此同时,景昱医疗已从一家专注帕金森病神经调控的企业,成长为成瘾与精神类疾病治疗型脑机接口领域的全球领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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