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三号下午三点，我在学校门口等儿子放学。手机响了一声，张姐发来一张图片。

张姐是我儿子同班同学张子涵的妈妈，去年她家孩子小升初去了汇文。从那以后我就一直跟她打听汇文的事，加了她微信，隔三差五问几句。

图片是一张表格，标题写着"汇文中学师资统筹分配表"。表格列了四个校区——汇文本部、汇文南校区、汇文北校区、汇文朝阳。每个校区下面对应着一排老师的名字。

我扫了一眼，发现本部、南校区、北校区那三排名字几乎一模一样。语文老师是同一个人，数学老师也是同一个人。但汇文朝阳那一排名字完全不一样。

张姐在图片下面发了一条语音："你看看这个表，你儿子那个名额分在哪个校区了？"

我当时愣了一下。

儿子被汇文录取这件事，我是知道的。五月底接到过学校电话，说孩子通过了汇文的选拔，让我去签确认单。我签了。但那张确认单上只写了"汇文中学"四个字，没有写具体校区。我以为"汇文"就是汇文本部，没想到后面还有这么多门道。

我回了一条："我还没收到校区通知。张姐，这个表是什么意思？"

张姐又发了一条语音："汇文本部、南校区、北校区这三个校区的老师是统筹分配的，同一批老师在这三个校区之间循环教。朝阳那边是相对独立的，师资单独一套。你儿子如果分在南校区或者北校区，其实跟在本部差别不大。但如果分在朝阳，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听完这条语音，心里咯噔了一下。

翻开之前签的那张确认单，上面确实只有"汇文中学"四个字。我又仔细看了一遍，背面有一行小字，写着"具体校区由学校统筹安排"。我当时没注意这行字。

六月十五号就是志愿提交的截止日期。也就是说，我只有两天时间搞清楚这件事。

晚上吃完饭，我把这件事跟丈夫说了。丈夫在物业公司当主管，平时不太管孩子学习的事，但这回他听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你签了确认单，但不知道孩子去哪个校区？"

"对。"

"那怎么办？"

"我明天去学校问清楚。"

丈夫想了想，说："你先问清楚南校区和本部到底有什么区别。如果真像张姐说的，老师是同一批人，那南校区也不是不行。"

我没说话。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实验班。之前听张姐说过，汇文本部有十四个班，其中七个是实验班，实验班比例是整个东城区所有初中里最高的。

但如果南校区只有两三个班，实验班的名额会不会少很多？儿子在南校区，进实验班的机会是不是就小了？

这件事压在我心里一整晚。

六月十四号早上八点，我到了汇文本部教务处。

教务处一个姓赵的老师接待了我。我拿出确认单，问她："我想确认一下，我儿子分在哪个校区。"

赵老师看了一眼确认单，在电脑上查了一下，说："南校区。"

"南校区和本部是什么关系？"

"汇文中学和汇文实验在初中阶段是一体化的，属于同一个学校。南校区和北校区都是本部的延伸，师资是统筹分配的。本部的老师在这三个校区之间循环教学。"

她顿了顿，又说："朝阳那边相对独立一些，师资是单独的。另外还有一个五十中，也是相对独立的。但跟你儿子没关系，你儿子在南校区。"

我点了点头，接着问："那实验班呢？南校区有几个实验班？"

赵老师翻了翻桌上的一沓文件，抽出一张纸递给我。上面列着汇文本部十四个班的分班情况，其中七个标注了"实验班"。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南校区设两个班，其中一个为实验班。北校区设三个班，其中一个为实验班。

我算了一下。本部十四个班里七个实验班，比例百分之五十。南校区两个班里一个实验班，比例也是百分之五十。数字上是一样的。

但总量不一样。本部有七个实验班的名额，南校区只有一个。

儿子如果要进实验班，在南校区只有一个班的名额可以争。在本部，有七个班的名额。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赵老师大概看出了我的犹豫。

"你不用担心，南校区的实验班虽然只有一个，但老师跟本部是同一批。教学进度、考试内容都是统一的。汇文的实验班数学老师，初一在本部教了一年之后会轮到南校区去教。"

"那特色选拔班呢？我听说汇文有这类特殊班型。"

"对，本部有两个特色选拔班。这两个班的学籍是放在汇文本部的。"赵老师说，"你知道二中吧？二中的特色选拔班学籍是放到二十四中的，跟汇文不一样。汇文的特色选拔班学籍就是汇文，踏踏实实的。"

我听明白了。特色选拔班的学籍在汇文，意味着这些孩子就是汇文的人，不会出现学籍在别的学校的情况。但这类班是提前选拔的，跟儿子的正常分班不是一回事。

我又问了一句："那我儿子在南校区，能不能申请转到本部？"

赵老师摇了摇头："校区分配是学校统筹安排的，不是按学生申请调的。确认单上写了，具体校区由学校统筹安排。"

我沉默了一会儿，收起那张纸，谢了赵老师，走了出来。

站在学校门口，我发了会儿呆。汇文的校园我之前来过一次，开放日的时候。我记得最清楚的是那个四百米的标准跑道操场——东城区所有初中里唯一的一个。我儿子当时站在跑道上跟我说："妈，这操场真大。"

但那个操场在本部。南校区什么样，我没去过。

我给张姐打了个电话。

"张姐，我刚从学校出来。儿子分在南校区了。改不了。"

"南校区？那也行，师资跟本部是一样的。"

"我知道师资一样，但我担心实验班。南校区只有两个班，一个实验班。本部有十四个班，七个实验班。名额差太多了。"

张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我跟你说，汇文这个学校，东城区乃至全北京，人文气息都是特别牛的。它的传承非常好。你儿子在南校区，老师是本部循环过来的，教学上不会差。"

"那南校区的硬件呢？本部那个四百米跑道——"

张姐笑了："南校区肯定没有四百米跑道。但你儿子是去念书的，又不是去跑步的。"

我也笑了。但笑完之后，我还是觉得自己得去南校区看一眼。

下午两点，我去了南校区。

南校区在汇文本部往南大概两公里的地方。校区比本部小不少，没有四百米跑道，只有一个二百米的小操场。教学楼是三层的，看起来比本部新一些，但面积小了一大圈。

我在门口碰到一个正接孩子的家长，上前问了几句。那个家长说，她家孩子在南校区读了一年了，语文和数学老师都是本部过来的，跟本部用一样的卷子，一样的进度。她当时也担心过南校区不如本部，但后来发现教学上确实没什么区别。

"唯一区别就是操场小了一点，活动少了一点。"她说。

我又问她知不知道实验班的事。她说："南校区两个班，一个好班一个普通班。好班的老师跟本部实验班是同一批人。我家孩子就在那个好班，数学老师就是本部初一教完之后轮过来的。"

我站在南校区门口，看着那个小操场。几个孩子正在上面跑步，笑声传过来。

我想起儿子在本部开放日时站在四百米跑道上发亮的眼睛。但我也想起赵老师说的那句话——南校区和北校区是本部的延伸，师资是统筹分配的。

回家路上，我把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汇文本部、南校区、北校区——师资统筹分配，同一批老师循环教。朝阳和五十中——相对独立，师资单独。本部十四个班七个实验班，比例东城区最高。

南校区两个班一个实验班，比例一样，但名额只有一个。特色选拔班学籍在汇文，不像二中的特色选拔班学籍在二十四中。本部有四百米跑道，南校区没有。

丈夫问我怎么样。我说："改不了，分在南校区了。但老师跟本部是同一批，实验班名额也有一个。"

丈夫问："那能进实验班吗？"

"得看分班考试。南校区两个班，一个实验班一个普通班。一半的概率。"

丈夫没再说什么。

六月十五号早上，我在志愿提交系统里填了汇文中学。

我没有改。也没有别的选项可以改——确认单上写的是汇文，校区由学校统筹安排，不接受调整。我能做的只是提交志愿，然后等分班考试。

提交完之后，我给张姐发了一条消息："填了，汇文。"

张姐回了一条："放心。"

我关了手机，坐在书桌前发了会儿呆。后来去厨房做了晚饭。儿子回来的时候，我跟他说："你分在南校区了。"

儿子问："南校区好不好？"

我说："老师跟本部是一样的。操场小一点，但够你跑的。"

儿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坐下来开始写作业。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心想：这孩子大概不知道，他的妈妈为了弄清楚"南校区"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花了整整两天时间跑学校、查师资表、问家长、看操场。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他要去汇文了。

八月二十号，分班考试。九月一号开学。

我送儿子去了南校区。校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汇文中学南校区"，下面一行小字："汇文实验一体化办学"。儿子背着书包走进去，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

南校区的操场不大，但够他跑的。老师是本部循环过来的，教了一年本部之后会轮到南校区来。数学老师据说特别严，但讲得好。

后来我跟张姐聊天才知道，她发给我的那张师资统筹表，是去年她从学校公示栏上拍下来的。学校每年都会公示师资分配情况，但很多家长不看。大部分人只看校名——"汇文"两个字写在那儿，就够了。

但"汇文"两个字背后，有本部、有南校区、有北校区、有朝阳。有共享师资的，有相对独立的。有十四个班七个实验班的本部，也有只有一个实验班的南校区。有四百米跑道的本部，也有二百米跑道的南校区。

这些差别，不问就不知道。

我儿子最终进了南校区那个唯一的实验班。分班考试那天他考了全班第三，刚好卡在实验班的线上。

开学第一周，他回来说数学老师换了一个人，比之前的凶。我问是不是本部轮过来的，他说是。

我说："那就对了。"

儿子看了我一眼，没听懂我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