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任通知是上午到的,我还没来得及把办公室的椅子坐热,手机就响了。是儿子班主任打来的,说赵小军在学校跟人打架了,让我赶紧去一趟。
我看了看表,上午十点四十。调令上写的是“即日生效”,也就是说,从今天起,我是这个县的公安局长了。前任局长老周昨天刚跟我交接完,握着我的手说“这地方民风彪悍,你得多费心”。我当时还笑着回了一句“不怕,我就是在基层摸爬滚打上来的”。
结果第一天就出了事。
我开车赶到城关一小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校门口围了一堆人。我把车停稳,还没熄火,就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又尖又高:“你们学校怎么回事?我儿子被人打了,你们连个说法都没有?”
我推开车门走过去。人群中间站着一个胖女人,烫着满头卷,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手上戴了三个戒指,正指着班主任刘老师的鼻子骂。刘老师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纸巾,眼眶都湿了。
“这位家长,您先别激动……”刘老师的声音都有点发抖了。
“我能不激动吗?我儿子脸都被打肿了!你看看,你看看!”胖女人一把拽过旁边一个胖墩墩的男孩,那男孩脸上确实有块红印子,但看着并不严重,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嘴里还嚼着泡泡糖。
我往旁边扫了一眼,看见我儿子赵小军站在走廊的角落里,校服领子被扯破了,嘴角有血,左眼眶青了一块。他低着头,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一声不吭。
我心里揪了一下,但脸上没动声色。
“刘老师,”我走过去,冲她点了点头,“我是赵小军的家长。”
胖女人立刻把火力转向我:“你就是赵小军他爸?你来得正好!你看看你儿子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了?我告诉你,这事没完!我老公马上就到,你们今天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走!”
我看了看那个胖男孩,又看了看我儿子。赵小军还是低着头,但我注意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他从小就是这个脾气,受了委屈也不说,自己扛着。
“刘老师,”我说,“校长在吗?”
“在,在办公室。”
“麻烦你请校长下来一趟。”我顿了顿,又说,“顺便把这位家长说的她老公也请进来。咱们坐下来谈。”
胖女人哼了一声:“谈?行啊,我看你们能谈出什么花来!”
我笑了笑,没说话,走到儿子身边。赵小军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低声说:“没事,爸在呢。”
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但还是没说话。
校长姓马,五十多岁,戴着眼镜,一看就是那种和稀泥的老好人。他下来的时候满脸堆笑,冲着胖女人点头哈腰:“王太太,您消消气,消消气,咱们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马校长,我儿子在你们学校被人打了,你说怎么好好说?”
马校长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在打量这个穿着普通夹克衫的男人是什么来头。他当然不知道我是谁,我调令刚下,全县教育系统还没收到通报。
我们一行人进了校长办公室。胖女人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那个胖男孩坐在她旁边,还在嚼泡泡糖。赵小军站在我身边,我让他坐下,他摇了摇头。
“说说吧,”我开口了,“怎么回事。”
胖女人立刻接话:“我儿子王浩,四年级三班的。今天课间,你儿子赵小军无缘无故冲过来就打我儿子,把他脸都打肿了!我儿子长这么大,我都没舍得动一根手指头,凭什么让你们家孩子打?”
我看向赵小军:“小军,你说。”
赵小军低着头,好半天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他……他先骂我的。”
“骂你什么了?”
“他骂我……骂我是‘没妈的孩子’。”
我心里一沉。赵小军他妈在他五岁那年就跟人跑了,这些年一直是我一个人带他。这件事他一直不愿意提,在学校里也从不说。不知道这个王浩是怎么知道的。
“他还说……”赵小军声音更小了,“他说我妈跟人跑了,我以后也得跟人跑。”
胖女人脸色变了变,但马上又强硬起来:“骂你两句怎么了?骂你你就打人?我儿子说的是实话!你妈本来就是跟人跑了嘛!”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马校长的表情很尴尬,刘老师低着头不敢看我。那个叫王浩的男孩还在嚼泡泡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看了胖女人一眼,笑了笑。
“王太太是吧?”我的声音很平静,“你说你儿子脸被打肿了,我看看。”
王浩把脸凑过来,左边脸颊上确实有块红印子,但连皮都没破。我转头看了看赵小军嘴角的血和眼眶的青,心里有数了。
“我儿子嘴角流血了,眼眶青了,校服领子被扯破了。”我说,“王太太,你儿子除了脸上这块红印子,身上还有别的伤吗?”
“你什么意思?”胖女人一下子站起来,“我儿子被打了,你还想抵赖?”
“我没想抵赖。”我笑了笑,“我就是想问问,你儿子是怎么知道赵小军他妈的事的?”
“这……”胖女人噎了一下,“反正他就是知道!”
“是你告诉他的吧?”
胖女人脸一下子涨红了:“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我告诉你,我老公马上就到了,他是县里建筑公司的王总,跟你们教育局的领导都熟得很!你今天不给个说法,我让你儿子在这个学校待不下去!”
我点了点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了。
“这样吧,”我说,“既然你老公是建筑公司的王总,跟教育局领导也熟,那咱们就等等他。等他来了,咱们好好聊聊。”
胖女人以为我怕了,得意地哼了一声,坐回去翘起了二郎腿。
马校长凑过来低声说:“赵先生,要不……要不让王太太先带孩子去医院看看?医药费咱们学校出……”
我看了他一眼:“马校长,别急。等王总来了再说。”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腕上一块金表晃得人眼晕。他一进门就大声说:“谁打我儿子了?站出来我看看!”
胖女人立刻迎上去:“老公!就是他们家孩子!你看看浩浩的脸,都被打成什么样了!”
王总看了一眼王浩的脸,脸色沉下来,转头瞪着我:“你就是赵小军的家长?”
“我是。”
“行,你儿子把我儿子打了,你说怎么办吧。”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翘起腿,“我王某人在县里也不是没头没脸的人,今天这事你要是不给我个满意的交代,咱们就派出所见。”
我笑了笑:“王总跟派出所的人熟?”
“哼,派出所李所长跟我一起喝过酒,你说熟不熟?”
我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后,我只说了一句:“李所长,你到城关一小来一趟。”
王总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干脆。胖女人在旁边冷笑:“装什么装,打个电话就叫人了?我告诉你,今天谁来都没用!”
大概十分钟后,一辆警车停在了校门口。李所长推门进来,一眼看见我,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他是老公安了,昨天老周交接的时候他在场,知道我是谁。
“赵……”他刚开口,我抬手打断了他。
“李所长,这位王总说跟你很熟,一起喝过酒。”我笑着说,“正好,今天这事你给评评理。”
李所长的脸色变了又变,转头看了王总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点同情,又有点幸灾乐祸。王总还没反应过来,站起来伸出手:“李所长,好久不见……”
李所长没握他的手,走到我身边站定了,清了清嗓子:“王总,这位是赵建国同志,今天刚调任咱们县公安局局长。”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王总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自信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难以置信。他看看我,又看看李所长,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胖女人的二郎腿放下来了,金链子也不晃了,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定在沙发上。王浩嘴里的泡泡糖终于不嚼了,有点害怕地往他妈身后缩了缩。
马校长的眼镜差点掉下来,手忙脚乱地扶住,看我的眼神像见了鬼。
只有赵小军,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亮了一下,但很快又低下头去,还是没说话。
“王总,”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咱们接着谈。你儿子骂我儿子‘没妈的孩子’,这事你怎么看?”
王总的喉结动了动,额头上开始冒汗:“赵……赵局长,这……这都是误会……”
“误会?”我笑了笑,“你儿子脸上的伤是误会,我儿子嘴角的血也是误会?”
“不不不,我是说……小孩子打打闹闹,很正常,很正常……”
“正常?”我收起笑容,“你太太刚才说,要让我儿子在这个学校待不下去。这话也是正常的?”
胖女人终于回过神来了,脸上的嚣张劲儿全没了,声音都发颤了:“赵……赵局长,我……我不知道是您……我瞎说的,我胡说八道的……”
“你不知道是我,就可以这么说了?”我看着她,“王太太,你儿子骂我儿子那些话,是你教的吧?”
“我没有……”
“你有没有,自己心里清楚。”我站起来,“我赵建国今天第一天到任,本来不想拿这个身份说事。但你们两口子口口声声要让我儿子在学校待不下去,那我就得问问了,这学校是你们家开的?”
王总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西装都湿了:“赵局长,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
“错哪儿了?”
“错……错在不该骂人,不该打人,不该……”他咬了咬牙,“不该拿您的身份说事。”
我看着他,半晌没说话。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王总,”我终于开口了,“你儿子骂我儿子的话,你也听见了。我不管你是建筑公司的老总还是什么总,你今天得让你儿子给我儿子道歉。”
“应该的,应该的!”王总转头瞪着王浩,“还不快给赵小军道歉!”
王浩被他爸一吼,嘴一撇,哇地哭了出来。胖女人赶紧去哄,又被王总瞪了一眼,不敢动了。王浩抽抽搭搭地走到赵小军面前,低着头说了句“对不起”。
赵小军没吭声,抬头看着我。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小军,他骂你,你打他,你觉得对吗?”
赵小军抿着嘴,好一会儿才说:“不对。”
“为什么不对?”
“打人解决不了问题。”他的声音闷闷的,“可是爸,他骂我妈……”
“我知道。”我拍了拍他肩膀,“下次再有人骂你,你告诉老师,告诉爸。爸给你做主。你要是先动手,有理也变成没理了,明白吗?”
他点了点头,眼圈又红了。
我站起来,看着王总两口子:“今天这事,我儿子先动手,他有错。但你儿子骂人,你们当家长的也有责任。医药费各付各的,校服我儿子自己赔。你们有意见吗?”
“没有没有,完全没有!”王总连连摆手。
“还有,”我看着马校长,“马校长,学校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不是谁有钱谁说了算。以后再遇到这种事,该批评批评,该处理处理,别和稀泥。能做到吗?”
马校长连连点头:“能能能,赵局长说得对,我一定整改,一定整改!”
我点了点头,拉着赵小军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王总一眼:“王总,李所长说跟你喝过酒。改天有空,我也跟你喝一杯。不过得我请,我是公安局长,得带头守规矩。”
王总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出了校门,赵小军一直没说话。走到车跟前,他突然停下脚步,仰头看着我:“爸,你今天是不是特别厉害?”
“厉害什么?”
“你是公安局长,他们都怕你。”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小军,爸今天能给你做主,是因为爸是公安局长。但如果爸不是呢?如果爸就是个普通工人呢?你觉得王浩他爸会道歉吗?”
赵小军想了想,摇了摇头。
“所以,权力这东西,是用来做事的,不是用来吓人的。”我说,“爸今天是碰巧当了局长,但就算爸不是,爸也会给你讨个公道。你记住,咱不欺负别人,但别人欺负咱,咱也不怕。明白吗?”
他用力点了点头。
我打开车门让他上车,自己绕到驾驶座坐进去。发动车子的时候,赵小军突然小声说:“爸,我以后不打架了。”
“嗯。”
“要是有人再骂我妈呢?”
我想了想:“那你就告诉他,你妈虽然不在你身边,但你爸很厉害。你爸是公安局长,专门抓坏人。”
赵小军噗嗤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哭了。他赶紧扭头看窗外,不让我看见。
我没拆穿他,专心开车。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暖融融的。
后视镜里,城关一小的校门越来越远。我心里想着,今天这第一天,过得还真是充实。老周说得对,这地方民风彪悍。不过不怕,我赵建国就是从基层摸爬滚打上来的,什么场面没见过。
只是没想到,上任第一天,先给自己儿子当了一回靠山。
晚上回家,赵小军做完作业,蹭到我身边:“爸,你今天真帅。”
“少拍马屁。”
“真的。”他认真地说,“比电影里的警察都帅。”
我笑了笑,揉了揉他的脑袋:“行了,睡觉去。明天还得上学呢。”
他嗯了一声,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爸,我妈要是知道你现在这么厉害,会不会回来?”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遥控器停在半空。
“她回不回来,爸都把你养大。”我说,“快睡觉。”
他关上门,屋里安静下来。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乱七八糟的节目,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是啊,她要是知道我现在当了局长,会不会回来?想了一会儿,我摇了摇头,笑自己胡思乱想。回不回来,日子都得过。儿子养大了,工作干好了,比什么都强。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有警笛声隐隐传来。我关了电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明天还得去局里开会,新官上任,头把火得烧好了。
不过今天这第一把火,烧得还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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