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酒席上,老公宣布把我的股份划给他妹妹,我冷冷回道:我占股 92%,你那 8% 的股份,给你妹当零花钱吧

01.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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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最后一块鱼肚夹进周兰碗里,周诚就在这时候放下了筷子。

我想过了,明天把我名下的股份转给小兰。

桌上还有半盘没动的凉菜,鱼汤表面浮着一层油,没人去盛。

他说得很平,好像在商量下个月换一台洗衣机。

门店以后让她管。她是我妹妹,自己人,办事方便。

我看着他。

周诚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沾了一点酱油。

他没发现,手指还压在桌边,像怕有人把那句话拿走。

多少?

八个点。

给她?

嗯。

周兰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

哥,我不是……

你先吃饭。周诚打断她,一家人,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我拿起汤勺,给自己盛了半碗鱼汤。

勺子碰到碗沿,响了一下。

我占股九十二,你那八个点的股份,给你妹当零花钱吧。

周诚的脸没动,手指松开了桌边。

周兰没碰那块鱼肚,把它夹到旁边的小碟里,又把小碟往我这边推了推。

嫂子,我没要零花钱。

那你哥为什么替你要?

我没让他替我。

那你让他替谁?

她低下头,用筷子挑鱼刺。

桌上的菜都是我下午订的,送来时少了一道炒青菜,我还打电话过去问了两遍。

周诚一直说不用这么较真,一道菜而已。

现在他把八个点的股份说成一句一家人,我也懒得较真了。

周诚端起酒杯,没喝,只在手里转。

林妍,你别把小兰想得那么坏。她在门店帮了这么多年,总得有点东西。

她拿工资。

工资能跟股份一样吗?

那你把你的给她,不用跟我商量。

我就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他说不出话了。

周兰一直没有抬头。

她的手指有个习惯,紧张的时候会把纸巾叠成很小的一块,再展开,再叠一次。

今天她已经叠了四遍,纸巾边缘被压出了深印。

我看见她的视线越过周诚,落在客厅柜顶那只蓝皮账本上。

那本账我放了很多年,封皮被油烟熏得发暗。

门店刚开的时候,我用它记人工、房租、清洁用品和每一笔回款。

后来有了电脑,周诚说那本东西该扔了,我没扔。

周兰伸手像是要拿,碰到柜门,又收了回来。

那本账还在啊。她说。

你见过?

我以前帮你整理过。

我怎么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那时候忙,哪儿记得。

周诚把酒杯放下。

账本有什么好看的,明天把转让书签了,这事就算定了。

谁签?

我签。小兰签。你不用签。

我抬头看他。

我的公司,你给别人东西,我不用签?

我只有八个点。

所以你更应该不用替我做主。

客厅里静了一会儿。

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开着,发出低低的响声。

周兰忽然站起来,端起那盘凉菜。

我去热一下。

别热了。我说,吃不完就算了。

她站在桌边,端着盘子没动。

周诚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会把股份给小兰。

你要是早就决定了,不会在饭桌上通知我。

我是在跟你商量。

商量不是宣布完再问我吃不吃鱼。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接。

周兰把凉菜放回去,拿起自己的帆布包。

包的边角磨得发白,拉链上挂着一把很旧的小钥匙。

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本蓝皮账。

嫂子,明天我来拿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她没有回答。

周诚在后面叫她:小兰。

她停了一下,仍然没转身。

一家人最方便的地方,就是谁都能替你决定,你还不能马上翻脸。

她说完开门走了。

我把鱼肚从小碟里夹回来,放进周诚碗里。

吃吧,别浪费。

02. 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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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到门店的时候,周兰已经在前台坐着了。

她面前放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露出半截蓝色封皮。

你来得够早。

你也不晚。

她把包往怀里收了收。

周诚没来。

那份股份转让书倒是放在桌上,纸张平整,右下角盖着他的私章。

我坐下来,没看文件。

你要拿什么?

那本账。

昨晚不是说你的东西吗?

我说的是账。

账是公司的。

上面有我的字。

我打开抽屉,把两支笔并排放好,又把桌面上的订书机挪到右边。

周兰看着我的手。

嫂子,你每次不想谈的时候,就整理东西。

谁告诉你的?

你哥。

他还观察得挺细。

他观察的不是你。他观察你什么时候会让步。

我停了停。

她把蓝皮账本拿出来,放在桌上。

封皮上有几块发白的地方,角落里还粘着一小片透明胶带。

我伸手去拿,她按住了。

先问你一句。

问。

八年前,门店开张的第一笔钱,你记得是谁给的吗?

我。

还有呢?

周诚。

她的手慢慢松开。

你确定?

账上这么写的。

账上是谁写的?

我没说话。

门店里有个年轻员工进来取钥匙,看见我们,站在门口没敢进。

周兰朝他摆摆手。

拿走,今天下午之前送回来。

年轻员工拿了钥匙就走,临出门又回头问:周姐,昨晚那箱洗衣液是不是要退一半?

退。还有,退货单别写成赠品。

上次不是你让我这么写的吗?

周兰看了我一眼。

上次我脑子进水。

员工走了。

我低头翻开账本。

前面的字是我的,后面的字变成了周兰的。

她以前常来帮忙,记账比我快,最烦的一件事是别人拿了公司东西不写单。

她自己却有个小毛病,月底总会从杂费里拿几十块钱买早餐,票据贴得歪歪扭扭,金额也常常四舍五入。

我问过她,她说:我也干活,不能只靠喝水撑着。

我没说什么,后来还是把那笔钱补进了她的工资里。

现在她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行字。

这里。

我看见一笔开店支出,金额不大,备注写着:周诚垫付。

这不是你哥的钱。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我在家。你哥去接货,没带钱。

那你还写他的名字?

她看着我,没回答。

我合上账本。

周兰,股份是你哥的。他要给谁,是他的事。你不用拿一本旧账来吓我。

她的手指停在封皮上。

我不是来吓你。

那你来做什么?

把那笔钱还给我。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没有看我,开始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有门店钥匙,有几张收据,有一包拆开的纸巾,还有一只用旧塑料袋包着的信封。

周诚的电话打进来,她看了一眼,按掉。

手机又响。

她还是不接。

你哥让你签字?我问。

他让我别多嘴。

你可以听他的。

听了八年。

她把那只信封放回包里,动作很慢。

嫂子,那份转让书你先别签。你不用签,我知道。可他让你看的时候,你把最后一页翻过来。

为什么?

看页脚。

页脚有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

我盯着她。

周兰站起来,把蓝皮账本推到我面前。

我拿走一页复印件,原本留给你。

哪一页?

你以前最不愿意看的那一页。

她说完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嫂子。

嗯。

我不想要他的股份。

她没等我回答。

你们总说是一家人,轮到我拿回自己的东西,就成了算计。

门关上后,我翻开账本,一页一页找。

最中间那张纸被人撕过,边缘还留着半圈毛刺。

我把手指按在那圈毛刺上,周诚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这次我接了。

林妍,晚上回家谈。

转让书是谁拟的?

律师拟的。

谁给的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事。

那就别问。

我挂了电话,把那张被撕掉的纸夹在账本里。

桌角的订书机被我挪回了左边。

03. 转

周诚下午三点到门店,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袋。

他以前很少来这里。

门店换了两次招牌,前台换了三个人,连饮水机都换过,他每次进来还是会问密码。

密码没变。我说。

你改过。

改过一次。

改完没告诉我。

你问过吗?

他把纸袋放到桌上,坐下。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翻旧账。

你手里的就是旧账。

这是转让书。

我知道。

你看过了?

看了第一页。

你不用签。

我知道。

他皱着眉。

林妍,你说话能不能别总像在开会。

那你想听什么?

我就是想让小兰有点保障。她年纪也不小了,天天在门店帮忙,工资不高,往后总得有个依靠。

你给她股份,她就有依靠?

至少比拿工资强。

那你为什么不把工资涨了?

他没答。

门外有人推着纸箱经过,箱子碰到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周诚把牛皮纸袋拆开,抽出那份文件。

你有九十二个点,还不够吗?

够不够跟你没关系。

门店是我们一起做起来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说的?

从一开始。

那一开始的钱是谁出的?

他手上的纸停在半空。

我卖了车。

车是你结婚前买的,卖了二十万。门店第一笔租金和押金,是二十六万。

剩下的我借了。

跟谁借的?

我妈。

周兰从门外进来,手里拎着两杯没加糖的茶。

听见这句话,她把其中一杯放到我面前,另一杯放在周诚手边。

周诚没看她。

你来得正好。他说,你嫂子总觉得我给你的股份是多余的。

我不要。

不要你来干什么?

拿账。

你拿什么账?

周兰把帆布包放下,拿出那张被撕掉的复印件。

哥,你先把这笔说清楚。

周诚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我伸手要拿,他把纸按住。

这有什么好说的,八年前的事了。

你刚才说门店第一笔钱是你借的。周兰说,那这笔是谁的?

周诚不说话。

周兰把纸抽回来,放到我面前。

纸上只有半截字。

最上面写着:开店用。

下面的金额被撕掉了一部分,只剩下收款人的名字:周兰。

我看着那个名字,没翻页。

这是什么?

借条。周兰说。

借给谁?

借给你。

为什么账上写周诚垫付?

你哥让我这么写。

你同意了?

我同意了。

她说得很快,像这句话已经在嘴里放了很久。

周诚端起茶杯,发现杯子里没有糖,又放下。

我后来还过你。

还过几次。

那不就行了。

还差一大半。

你拿八个点不就够了。

周诚抬头。

我说给你股份,是为了让你以后有保障。

我不要。

那你想要什么?

把钱还我。

都是一家人,算这么清有什么意思。

周兰笑了一下。

你刚刚还说股份有意思。

周诚把纸拿过去,折了两折,塞进了口袋。

我看着他的动作。

拿出来。

这是我们兄妹的事。

钱是借给我的。

我会还。

你拿什么还?

我有股份。

那八个点不是你挣的。

周诚的脸终于变了。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林妍,你非得把我说得一文不值吗?

我没这么说。

你每一句都是。

你自己把自己写在账上,怪谁?

他盯着我。

我忽然想起结婚第三年,门店第一次盈利,我把门头上的名字换成了自己的。

周诚站在梯子下面,递给我螺丝刀。

我当时说,外面的人只认老板,不认夫妻。

他没说什么,只把旧招牌收进了仓库。

后来有人问起,他总说:她负责经营,我负责家里。

我听见过很多次,从没纠正。

那时候我觉得他这样说,是在给我面子。

周兰把茶杯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嫂子,你哥不是没做事。

我知道。

他送过货,收过账,也在门店睡过地板。

我知道。

他只是……

只是想把别人做过的事写成自己的。

周诚站在桌边,半天没有说话。

门外的会计小何敲了敲门。

林总,工商那边说,八年前的原始出资凭证缺一张,要补材料。

我问:缺谁的?

周先生的。

周诚转头看周兰。

你把东西带来了?

没有。

你带来了也不会给我。

你什么意思?

你早就算好了。

我算什么?

周兰把那张复印件收进包里。

算你什么时候承认那八万不是你的。

周诚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打开抽屉,里面躺着一把旧钥匙。

钥匙圈上挂着蓝色塑料牌,是门店最早那扇铁门的钥匙。

周诚看见了。

你还留着?

忘了扔。

你从来不是忘。

我没有回答。

你以为把名字写在纸上,纸就会替你活过那几年吗。

周兰拿起帆布包,转身走了。

周诚还站在原地。

我把那把钥匙放到桌上,推到他面前。

明天带着你该带的东西来。

他没有拿。

林妍,你是不是早就想让我走?

我看着那杯没加糖的茶,茶面已经凉了。

我只是想让你别再替我决定。

04. 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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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门店的门还没关,周诚把那只牛皮纸袋重新放到桌上。

周兰站在他对面,手里攥着一个已经被捏皱的信封。

签了吧。周诚说。

我不签。

你不签,我怎么转?

你别转。

你不是缺钱吗?

缺钱也不要你的。

那你这两天折腾什么?

我折腾的是借款,不是股份。

周诚转头看我。

你听见了,她就是来闹的。

我正在擦一个玻璃杯。

这个杯子已经擦过三遍,杯口没有一点水。

我还是拿着抹布,一圈一圈地擦。

小何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林总,外面有人送材料。

放前台。

要你签收。

让他放前台。

小何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个,周先生说今天要把印章带走。

我手上的抹布停下来。

哪一个?

红色的那个。

周诚说:公司的公章本来就该由股东保管。

你不是一直不管吗?

现在我有事要办。

周兰把信封放到桌上。

哥,你是不是已经把八个点抵给别人了?

周诚没看她。

你听谁说的?

我看过你的借款合同。

谁让你看的?

你把它放在我家柜子里。

那是我的东西。

那上面有我的名字。

我把玻璃杯放回去。

什么合同?

周诚伸手去拿信封,周兰往后一退。

给我。

不给。

周兰。

你先说。

说什么?

你是不是拿八个点作抵押了?

门店里没人说话。

周诚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这个动作我很熟悉,他每次在外面被人拒绝,回家都会这样揉两下,然后装作没事。

我问:你借了多少钱?

跟你没关系。

用的公司股份。

还没转出去。

所以你才要转给周兰。

我说了,是给她保障。

你欠谁的钱?

他不说。

周兰把信封撕开,倒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

纸边已经磨黑,像在包里放了很多年。

这是当年的收据。

她把纸递给我。

我没有接。

你看。

你自己说。

我说不清。

那你拿给我干什么?

因为你哥说,只要把他的名字写上去,你就不会觉得自己一个人开了门店。

周诚忽然开口。

我没有这么说。

你没说,是我自己猜的。

周兰看着他。

那时候嫂子每天给人结工资,晚上还要跑客户。你坐在门口收钱,别人问老板是谁,你说是你们两口子。她听见了,没说话。

我也干了活。

我没说你没干。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要回我的钱。

周诚把手插进裤兜。

你们一个个都只看见钱。

你只看见名字。周兰说。

他说不出话。

我拿起抹布,又开始擦杯子。

周兰看着我。

嫂子,别擦了。

杯子有水。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见的是你不想看的东西。

抹布从我手里滑下来,掉在桌面上。

我弯腰捡起来,折好,打开,再折好。

你们都早就知道。我说。

没人接话。

你知道钱是谁的,你知道他把名字写成谁的。周诚知道我一直以为那八个点是他挣的。就我不知道。

嫂子……

别叫我嫂子。

周兰闭了嘴。

我站起来,把柜子里的红色印章盒拿出来,放到桌上。

周诚看着印章盒,问:你要做什么?

把你的八个点给她。

林妍。

不是你想给吗?

我不能把股份随便转。

你不是已经拟好了吗?

那是两回事。

对你来说,哪两回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我只是想让你承认,我不是靠你养着的人。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靠我养着?

你没说,别人说。

别人说的时候,你笑得很开心。

周诚垂下手。

我把那张转让书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页脚有一行很小的字,是周兰说的那一行。

受让人身份证明待补。

下面还有一处手写标记,笔迹是周诚的。

我问:你连她的身份证明都没拿到,就敢在家里宣布?

我以为她会要。

你以为她会接住你的难堪。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谁把葱放没了?

周兰愣了一下。

什么?

厨房的葱。晚上还要不要煮面?

嫂子。

别叫。

她低下头。

周诚拿起那只红色印章盒,又放下。

我没想赶你走。

你已经把我的公司分给别人了。

我想留下。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我把手上的纸巾撕成两半,又叠到一起。

留下来干什么?

当你的丈夫。

你这些年不是一直在当吗?

我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

我知道我站在你旁边的时候,别人只看见你。我站远一点,他们连我都不看。

我没有回答。

周兰把那个旧信封重新装好,走到门边。

明天九点,拿原始账来。

周诚问:你还要什么?

我要你把欠我的那笔钱写清楚。

写清楚了,然后呢?

然后你把八个点给我。

他抬头。

你不是不要吗?

我不要零花钱。

她看了我一眼。

我拿的是我借出去的钱。

你们可以把我叫成妹妹,也可以把我当外人,但不能拿我的名字替你们装成一家人。

她走后,周诚坐回椅子里。

我把那只玻璃杯推到他面前。

喝水。

他低头看着杯子。

林妍。

水凉了。

05. 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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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家,把柜顶那本蓝皮账本拿下来。

周兰昨晚看它的眼神,我记住了。

账本后面夹着几张发票,一张旧门票,还有周诚第一次陪我去看门店的收据。

收据上印着一行小字,纸张已经发黄。

我把它们一张张拿出来,最后在封皮夹层里摸到一个硬角。

是一只很薄的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两张纸和一张银行回执。

回执上的收款人是周兰。

日期是门店开张前两天。

金额不大,却刚好够付第一笔房租、押金和人工。

备注栏写着:开店用。

第二张纸是手写的借条,字迹歪了一点。

借款人:林妍。

借款用途:开家政门店。

三年后归还。

没有利息。

借款人下面没有我的签名,只有周诚的名字。

他替我签了。

我把那张纸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更小的字,不是周诚写的。

钱是借给嫂子的,不是借给我哥的。

等她站稳了再说。

我坐在餐桌边,把那两张纸摆在一起。

周兰昨晚没拿走账本,是因为她知道这东西在封皮里。

她想让我自己看。

周诚九点零五分到了。

他没有带印章盒,手里只拿着那把旧门店钥匙。

周兰比他早到,坐在窗边,帆布包放在脚边。

她桌前有一碗面,吃了一半,筷子搁在碗沿。

你吃过了?我问她。

没。

面都凉了。

我习惯吃凉的。

你小时候就这样。

她看了我一眼。

你记得?

记得。你每次来我家,都先把热面放凉。

周诚把钥匙放在桌面上。

账我带来了。

放这儿。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三份材料,最上面是原始出资单。

我看见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周诚出资八个点。

下面附着一张收款凭证,收款人不是他。

他把那张凭证抽走了。

周兰说:你还要拿走什么?

我只是看看。

你看了八年。

周诚把凭证放回桌上。

那时候我没钱。

没钱可以说。

说了你会怎么想?

我会让你别签我的名字。

那时候我不想让你看不起我。

我看着他。

所以你拿你妹妹的钱,写成你的。

我后来还了。

你还的是钱,没还名字。

周诚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来回摩擦。

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他自己从来没发现。

周兰把自己的那张借条放到我面前。

嫂子,钱是你借的。

我知道。

你当时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我本来想让你慢慢还。你刚开店的时候,连自己的工资都不敢发。后来门店好一点,你哥说,等你完全站稳了再讲。

他为什么不讲?

他说你要是知道那笔钱是我的,会觉得自己欠周家。

我本来就欠你。

你欠的是钱,不是周家。

她说完,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口凉面。

周诚忽然说:我没有想骗你一辈子。

你已经骗了八年。

我只是想让你觉得,我也有份。

你有份。

你从来没问过我。

我问过。你说是你卖车的钱。

车确实卖了。

可那钱没进门店。

他不说话。

我把蓝皮账本推到他面前。

第一页下面,有一笔二十万。

周诚翻开。

那是你给我买设备的钱。

你拿去还信用卡了。

他抬头看我。

你查我账?

查过。

什么时候?

结婚第四年。

你不是说你不管我的钱吗?

我说过。

你还说你没看过我的流水。

我那天看了三次。

周诚坐在那里,像被人把衣服上的扣子一颗颗解开。

周兰低头吃面,没看他。

我也没再替自己解释。

我不是一个坦白的人。

我不喜欢问明白,喜欢自己查。

查到之后又装作不知道,等对方自己承认。

周诚说我冷,不能算错。

我把那份股权转让书拿过来,放到周兰面前。

你签。

她没有动。

不是零花钱。

我知道。

也不是他送你的。

我知道。

这是他欠你的。

周诚伸手挡住文件。

林妍,你不能这样。

哪样?

你把我最后一点东西也拿走。

八个点是你的东西?

至少名字是我的。

名字不是东西。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一下,仍然没掉眼泪。

他有个不体面的习惯,难受时会把舌尖抵在左边脸颊,像嘴里含着一颗没化开的糖。

周兰拿起笔,却没有落下。

嫂子,我要的不是你们把我当赢家。

那你要什么?

我要这笔账清楚。股份给我,借条作废。以后谁也别说我靠分你家的东西。

她把借条拿起来,折成很小一块,放进桌边的碎纸机。

纸张进去时,机器响了几秒。

周诚看着那道缝。

你连利息都不要?

不要。

你傻吗?

我只是不想再拿着这张纸去你家吃饭。

我把笔递给她。

她签下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留下很深的一道。

周诚也签了。

签完,他把那把旧钥匙推给我。

门店的钥匙,你收着。

你以后不用去?

我去。

以什么身份?

拿工资的人。

周兰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就按时打卡。

你闭嘴。

你以前也总让我闭嘴。

我把钥匙放进蓝皮账本里。

周诚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林妍。

嗯。

你当年为什么不换掉我的名字?

我整理桌面,把三份文件按顺序叠好。

因为你站在门口递过螺丝刀。

就这个?

还有,你那天记得给我买热豆浆。

他笑了一下。

你不是不喝甜的?

那天喝了。

周兰拿起碗,嫌弃地看了一眼凉面。

明天我把钱转回来。

转什么?

八个点的第一笔款。

你先留着。

我不欠你。

那就记公司账。

她想了想,点头。

我不是来分你的家,我只是把自己的名字拿回来。

06. 尾声

三个月后,周兰坐在门店最里面的位置,开始管账。

她把所有收据都贴得很直,只有自己的早餐票还总是少一张。

我问她:今天又少了什么?

豆浆。

几块钱?

二块五。

写上。

股东也要吃饭。

股东吃饭不等于账上没有。

她把二块五写在杂费下面,字比以前好看了一点。

周诚现在按月拿工资,每天打卡。

第一次打卡时,他站在机器前研究了十分钟,最后问我:迟到五分钟扣多少?

看规章。

你定的?

周兰定的。

她现在管这么多?

她有八个点。

我也有过。

现在没有了。

他看了我一眼,拿起笔,在迟到登记表上签了名字。

门店里的人慢慢习惯了这个变化。

以前他们叫周诚周老板,后来改口叫周哥,再后来干脆叫他名字。

周诚听见时会停一下,没再纠正。

他还是会在午饭时多拿一只鸡腿,也还是不爱把用过的杯子放回原处。

周兰对此很有意见,有一次把他的杯子放在门口,他找了半天,最后在花盆旁边找到。

你幼不幼稚?我问周兰。

我只是让他记住,东西放哪儿。

你以前也不放。

我现在有股份了,要做表率。

她说这话时,嘴角沾着一点芝麻,自己没发现。

周诚在旁边听见了。

你拿股份就是为了管杯子?

也管你。

你管得动吗?

你试试。

我低头改账,没搭理他们。

晚上回家,周诚有时还会来吃饭。

他不再拿钥匙直接开门,会站在门口按两下门铃。

门铃坏了一只,响声很轻,要等一会儿才会传进来。

第一回他按了五次。

我打开门,看着他。

门铃坏了。

我知道。

那你按那么多次?

怕你没听见。

我听见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青菜。

周兰说家里没葱。

她让你买的?

她说你煮面不放葱。

她还挺会安排。

那我走?

进来吧。

他把青菜放进厨房,先去洗手。

水龙头开得很小,洗了很久。

周兰坐在餐桌边改账,头也没抬。

手洗干净了吗?

你们两个现在都管我洗手。

你以前手上全是油,摸账本。

我那是忙。

拿工资的人不忙吗?

周诚擦干手,拉开椅子坐下。

我把三只碗放到桌上,盛了面。

周兰看着自己的那碗。

我的葱呢?

厨房。

你去拿。

你不是股东吗?

股东也得自己拿葱。

她起身去了厨房,周诚伸手要替她拿碗,被我拍开。

别碰,烫。

他收回手。

那只旧蓝皮账本还放在餐边柜里,没有再锁进抽屉。

里面夹着一份股权协议,一张作废的借条,还有那把门店最早的钥匙。

有时候周诚会问:那把钥匙还在吗?

我说:在。

他就不问了。

股份可以分清,饭还是一起吃,谁晚到谁洗碗。

晚饭后,周兰把她的杯子往我这边挪了挪,给周诚腾出位置。

周诚洗完碗,站在厨房里问葱放在哪儿。

我没有回头,只把蓝皮账本往旁边推了推。

第二个抽屉,自己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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