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窑枪声
1942年冬,武工队被围,弹尽粮绝之际,
队员掀开一座废弃砖窑的草垛,
赫然发现底下整整齐齐码着十挺崭新的捷克式轻机枪,油纸未拆,
每挺机枪旁还压着一本《论持久战》,
扉页上用毛笔写着:“赠给坚持敌后抗战的同志们——延安。”
1942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才进十一月,鲁南山区就刮起了白毛风。风里夹着碎雪粒子,抽在脸上像刀子拉肉。
赵大勇趴在山梁子上的乱石堆后面,把最后三发子弹从弹夹里退出来,在袖口上蹭了蹭。子弹屁股上长了层薄绿锈,他哈了口白气,拿大拇指肚使劲搓了搓,才重新一颗颗按回弹夹里,“咔嚓”一声卡进那支老掉牙的汉阳造。
“队长,没动静。”趴在左边的栓柱压低嗓子说,嘴唇冻得发紫,鼻涕淌下来都顾不上擦。
赵大勇没吭声,眯着眼往山下扫。鬼子昨晚开始围山,三百多号人,四挺歪把子,两门掷弹筒,把这片叫“狼牙崮”的石头山围了个水泄不通。武工队满打满算二十七个人,打了三天,如今还剩十九个,弹药将尽。
“队长,”右边的老孙头挪过来,棉袄袖子只剩半截,露着里头发黑的棉絮,“子弹清点过了,步枪弹总共四十七发,手榴弹六颗,还有……您那三发。”
赵大勇把汉阳造往怀里搂了搂,枪托冰凉,贴在胸口上跟抱了块铁似的。他扭头看了眼身后,十九个人散落在山梁子后面的乱石和枯草丛里,棉衣都开了花,好几个挂了彩,用布条子胡乱扎着,渗出来的血冻成了黑紫色的冰碴子。
山下传来鬼子哇啦哇啦的喊话声,翻译官扯着嗓子嚎:“山上的八路听着,你们跑不了啦!皇军说了,缴枪不杀,带路的干活!”
栓柱“呸”了一口唾沫:“放他娘的狗屁。”
赵大勇没说话,眼睛盯着山腰那片疏疏落落的柏树林。鬼子的钢盔在树后头一晃一晃的,阳光照上去,闪着冷冰冰的光。他们在等,等天黑,或者等山上的子弹彻底打光。
“队长,”老孙头又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后山那条路我看了,崖太陡,下不去。西沟那边有条干河岔子,能通到山后,可鬼子在那儿架了机枪。”
赵大勇嗯了一声,从怀里摸出半块冻得梆硬的煎饼,搁嘴里啃了一口,煎饼渣子掉在胡茬上,他拿手背蹭了蹭。
“老孙,”他说,“你带栓柱和铁蛋,去西沟那边摸摸情况,看能不能找着条缝钻出去。我带人在这顶着,天黑以后你们要是能出去,就往北山跑,找军分区报信。”
老孙头看了他一眼,没动。
“去啊。”赵大勇嗓门大了点。
老孙头低下头,拿袖子擦了擦枪口:“队长,你那三发子弹……留着给自己吧。”
赵大勇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笑得脸上的泥灰簌簌往下掉:“老孙头,你啥时候也学会矫情了?快去,这是命令。”
老孙头咬了咬牙,一拽栓柱,两个人猫着腰往西边摸过去。铁蛋跟在后头,腿有点瘸,是前两天让炮弹皮崩的,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跟着。
赵大勇回过头,把剩下的人拢了拢,分成三组,每组守一段山梁子。他自己带了五个人,守在最正面,正对着鬼子主攻的方向。
“都把刺刀上上,”他说,“子弹打光了就上刺刀,刺刀断了就用枪托,枪托砸烂了就用石头。总之,不能让鬼子活捉了去。”
没人说话,只有刺刀卡进卡槽的“咔咔”声,在风里响得格外脆。
天擦黑的时候,鬼子开始动了。先是掷弹筒,“咚、咚”两声闷响,炮弹落在山梁子后面,炸起的碎石崩了赵大勇一脸。紧接着歪把子机枪“哒哒哒”地扫过来,打得乱石堆火星四溅。
“沉住气!”赵大勇喊了一声,把汉阳造架在石头缝里,瞄准了一个正往上爬的鬼子,扣动扳机,“砰”一声,那鬼子往前一扑,滚下去了。
“砰!”第二枪,又一个鬼子栽倒。
“砰!”第三枪,打偏了,子弹打在石头上,迸出一溜火星子。
赵大勇把空枪往地上一杵,伸手摸子弹,摸了个空。他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那是最后三发。
鬼子的机枪又扫过来,压得人抬不起头。赵大勇缩在石头后面,耳朵里嗡嗡的,忽然听见旁边“啊”的一声,扭头一看,旁边的小战士二柱子捂着胸口倒下去,手指缝里往外冒血。
“二柱子!”赵大勇爬过去,拿手去捂,血热乎乎的,从指缝里往外涌。二柱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灰蒙蒙的天。
赵大勇把他眼皮合上,把牙咬得咯咯响。他把二柱子身上的子弹袋拽下来,摸了一遍,一颗子弹都没有。
“队长!”西边传来一声喊,是栓柱的声音,带着哭腔,“老孙头……老孙头牺牲了!西沟那边,鬼子摸上来了!”
赵大勇心里一沉,回头扫了一眼,身边的人已经不多了,有的趴在石头上不动了,有的还在打,可枪声稀稀拉拉的,一听就是没子弹了。
“撤!”他喊,“往东边撤!”
剩下的人开始往东边退,鬼子在后面追,枪声像炒豆子一样。赵大勇断后,拿汉阳造的空枪托子砸翻了一个冲到跟前的鬼子,自己被另一个鬼子扑倒,两个人在乱石堆里翻滚。赵大勇摸到腰里别着的一把刺刀,拔出来,照着鬼子脖子扎下去,鬼子哼了一声,软了。
他爬起来,满脸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鬼子的。往东边跑了几步,看见前面有座废弃的砖窑,黑黢黢的窑口像张开的嘴。
“进窑!”他喊。
剩下的人一个接一个钻进去,赵大勇最后一个进去,靠在窑口里面,拿肩膀顶着块破门板。外面鬼子“哇哇”叫着,枪打得窑口碎砖乱飞。
窑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赵大勇喘着粗气,摸了摸身上,刺刀丢了,汉阳造也没了,就剩下腰里别着的一把没子弹的驳壳枪。
“清点人数。”他哑着嗓子说。
黑暗中有人应声,过了会儿,报上来:“队长,连你,还剩十一个。”
赵大勇闭了闭眼。二十七个人出来,打了三天,剩十一个,还没子弹了。
“把刺刀都上好,”他说,“鬼子要进来,就拼了。”
窑里头安静下来,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外面鬼子的脚步声。有人小声哼起了歌,是《义勇军进行曲》,声音不大,但在黑漆漆的窑里听得清清楚楚。
忽然,栓柱叫了一声:“队长!你看!”
他划了根火柴,火光一闪,照亮了窑里的一角。赵大勇顺着他手指看过去,看见窑洞最里头堆着一堆烂草垛,草垛底下露出一个油布包着的角。
赵大勇走过去,拿手一拽,油布扯开了,底下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长条形的木头箱子,箱子上印着字,他不认识,但栓柱认出来了:“队长,这……这是捷克式轻机枪!”
赵大勇愣住了。他撬开一个箱子,掀开油纸,里头是一挺崭新的机枪,枪管上的烤蓝都没磨掉,枪托上的木纹还带着油光。他又撬开第二个箱子,第三个箱子……十个箱子,十挺捷克式轻机枪,每挺机枪旁边还压着一本书,油纸包着,封面上印着四个字:《论持久战》。
赵大勇把书翻开,扉页上用毛笔写着一行字:“赠给坚持敌后抗战的同志们——延安。”
他的眼睛一下子热了,手都在抖。
“机枪!”栓柱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队长,弹药呢?!”
赵大勇把箱子翻过来,底下是一排排整整齐齐的弹药箱,打开一看,黄澄澄的子弹码得像蜂窝一样。
“老天爷……”老孙头要是活着,准得说这一句。
赵大勇把机枪端起来,沉甸甸的,冰凉冰凉的,可他觉得胸口像揣了团火。他把机枪架在窑口,对准外面摸上来的鬼子,一扣扳机,“哒哒哒哒”,火舌喷出去,前面的鬼子倒了一片。
“打!”他吼了一声,嗓子都劈了。
剩下的武工队员一人端一挺机枪,十挺机枪一起开火,窑口像开了锅,子弹雨点一样泼出去。鬼子被打懵了,扔下二十几具尸体,连滚带爬地退下山去。
赵大勇抱着发烫的机枪,靠着窑壁坐下来,大口大口喘着气。他把那本《论持久战》揣进怀里,贴着胸口,书页被体温捂得暖烘烘的。
外面,风还在刮,雪粒子打在窑口上,沙沙地响。
后来,这支武工队靠着这十挺机枪,在鲁南山区又坚持了三年,一直打到抗战胜利。那十挺机枪,他们管它们叫“延安造”。每个新加入武工队的队员,发的第一件东西,就是那本《论持久战》的翻印本,扉页上照样印着那行字:
“赠给坚持敌后抗战的同志们——延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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