蟹将军
十月的风一凉,水产市场的腥气就浓了。
老周的摊子在东头第三排。两只大塑料盆里,青背白肚的大闸蟹举着毛茸茸的钳子,把水搅出一圈一圈的涟漪。他蹲在小马扎上,用草绳一只一只地捆,捆到第七只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过道空荡荡的,只有风把一张传单吹过来,贴在他脚边。
“周叔,今年怎么这么冷清?”隔壁卖虾的小马探过头来,二十出头,手机还捏在手里。
老周把草绳在指头上绕了一圈,扯紧,没抬头:“往年这时候,我一天能捆三百只。”
“那到底为啥卖不动?太贵了?”
“不是贵。”老周把捆好的蟹码进泡沫箱,一只挨一只,像摆棋子,“我给你数数。”
第一,年轻人不会拆。
前几天来一对小情侣,挑了四只,问能不能帮着拆。老周说行,当场拆给他们看。拆到第二只,女孩已经低头刷手机了,男孩问:“有没有那种……直接能吃的?”最后他们拎走两盒虾滑。老周把拆了一半的蟹自己吃了,凉了,蟹黄有点腥。
第二,送礼的少了。
以前中秋前,单位一车一车地拉,箱子印着“蟹券”“礼盒”。他前年印的三百张券,抽屉底下还压着一沓,边角都发黄了。蟹还是那些蟹,只是没人再拿它当“面子”了。
第三,怕上当。
“洗澡蟹”三个字,把一整行人都拖下了水。老周把养殖证塑封好挂在摊子上,有个顾客扫了一眼,说:“证也能买。”他当时没吭声,晚上收摊,把证摘下来,擦了擦,又挂回去了。
第四,天不帮忙。
秋老虎赖着不走,蟹晚熟,膏不满,剥开是稀的。老周宁可压着不卖,可压一天就是一天的成本:水要换,氧要打,死一只扔一只,扔的都是钱。
第五,他顿了顿,“东西多了。”
小马抬起头。
“以前秋天,螃蟹是个稀罕物。现在呢?”老周拿下巴点了点市场四周,“进口的雪蟹、帝王蟹,剥好壳的蟹粉、蟹黄酱,超市冷柜里一整排。人家花六十块买一罐蟹黄酱,拌面,不用洗手,不用剥壳,也不用听我在这儿唠叨。”
正说着,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走过来,攥着五十块钱,站在盆前看了很久。
“叔叔,我想买一只,最大那只,给我奶奶。”
老周捞了一只,上秤:“三十二。”
男孩愣了一下:“上次我妈买一只一百多。”
“那是礼盒。”老周把蟹装进袋子,又塞了一小把紫苏叶,“回去让你奶奶蒸的时候垫上,去腥。”
男孩走了两步又回头:“叔叔,怎么吃啊?”
老周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女儿周晓拎着包从过道那头走过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在城里做设计,一年回不来几趟。
“爸。”
“怎么回来了?”
“想吃蟹了。”她蹲下来看盆,“我同事也说要买,可他们说不会弄,买了也是扔。”
老周没说话。周晓看着他捆蟹的手,忽然说:“爸,你挂个牌子吧。”
“什么牌子?”
“现场代拆,免费教。学会了再买。”
老周皱眉:“那不成饭店了?”
“不是饭店。”周晓说,“是……让他们知道螃蟹不是拿来供着的。”
第二天,老周在摊子前立了块硬纸板,用红笔写着七个字:免费教拆,拆完再买。
一晚上,他教了七个人。第一个是那个穿校服的男孩。男孩手指被钳子夹了一下,“哎哟”一声缩回去,老周把他的手拉过来看了看,说:“慢慢来,螃蟹这东西,急不得。”
风从过道那头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绳的味道。老周忽然觉得,今天的腥气里,有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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