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发生在今年三月。

三月的柳州,回南天刚过,空气里还带着一股潮乎乎的黏劲儿。黄德贵早上六点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左腿麻醒的。他躺在老式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看了足足五分钟,试着动了动左脚趾头。

没反应。

他又试了一次。大脚趾头像是跟自己断了联系,任他怎么用力,就是一动不动。那种感觉很奇怪,不疼,也不痒,就是空落落的,像那条腿突然不是自己的了。

黄德贵在床上又躺了十分钟。他心里跟自己说,也许是昨晚上厕所的时候压着了,血脉不通,缓一缓就好。可他心里清楚得很,昨晚他根本没起夜。他睡得很沉,一觉到天亮,连梦都没做。

他慢慢撑着手坐起来,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左腿。那腿还在,跟右腿并排摆在床上,粗细一样,颜色也一样。他用右手掐了一把左大腿,有点感觉,但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掐的,钝钝的。

黄德贵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住在柳北区一栋老居民楼的三楼,一室一厅,是当年钢铁厂分的房子。老伴韦秀兰走了之后,他就一个人住。儿子黄建军在深圳,女儿黄小燕在南宁,都不在身边。邻居老周跟他情况差不多,老伴也不在了,两个人经常一起下棋,互相照应着。

他扶着床沿站起来,左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左边歪了一下。他赶紧抓住床头柜,稳住了。柜子上放着一个搪瓷杯,里面是昨晚喝剩的半杯水,被他这么一碰,晃出来几滴,洒在旁边的药盒上。

药盒里装的是降压药。黄德贵看了一眼,没拿。

他扶着墙慢慢挪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是老式的木架布艺沙发,坐下去会陷很深,起来的时候得用手撑。他坐在那里,左腿直挺挺地伸着,右腿弯着,像两截拼错了的木头。

客厅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韦秀兰六十岁生日那天拍的。照片里她穿一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刚染过,黑得有点不自然,笑的时候眼角全是褶子。黄德贵每次看到这张照片,都觉得她好像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他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他在想,要不要给儿子打电话。

黄建军在深圳一家电子厂做技术主管,忙得很。上次打电话是半个月前,说了不到三分钟,那头就有同事喊他开会。黄德贵当时说,你忙你的,我没事。黄建军就真的挂了。

女儿黄小燕在南宁当小学老师,也忙。但她会经常发微信,问吃了没,降压药吃了没,最近降温记得加衣服。黄德贵通常回一个字:嗯。有时候回两个字:知道。

他不想麻烦他们。

黄德贵在沙发上坐了大概二十分钟。他试着又动了动左脚,还是没反应。那股麻木的感觉似乎还往上走了一点,到了小腿肚的位置。他用手捏了捏,像捏在别人腿上。

他心里有点慌了。

他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翻到通讯录第一个号码。那个号码没有名字,就存了一串数字。他盯着看了几秒,按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黄叔?

黄德贵说:小周,你今天上班不?

小周是社区医院的护士,前两年韦秀兰生病的时候经常上门来帮忙。韦秀兰走了之后,小周偶尔会给黄德贵打个电话问问情况。黄德贵存了她的号码,但从来没主动打过。

小周说:我今天休息,怎么了黄叔?

黄德贵顿了顿,说:我腿有点不对劲,想去医院看看。你方便不?

小周没多问,只说:你在家等着,我二十分钟到。

黄德贵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坐在沙发上等,左腿还是一点感觉都没有。他低头看着那条腿,突然想起韦秀兰最后那段时间的样子。她躺在床上,右半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说不清楚,急得直掉眼泪。那时候他天天守着她,给她翻身,给她擦身子,给她喂饭。她走的那天晚上,他在病房外面的走廊上坐了一整夜。没哭。就是坐着,看着走廊尽头那盏日光灯,一闪一闪的,快坏了。

护士出来告诉他,人走了。他站起来,腿也是麻的。但那是蹲太久蹲麻的,跟现在不一样。

门铃响了。黄德贵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单脚跳到门口。小周站在门外,背着一个医药包,穿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扎了个马尾。

她一看黄德贵的站姿,脸色就变了。

黄叔,你别动。她快步进来,扶住他的胳膊。左腿?

黄德贵点点头。

小周让他坐回沙发上,蹲下来检查他的左腿。她用手捏了捏他的小腿,又用棉签划了划他的脚底板。黄德贵看着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黄叔,你这个得赶紧去医院。小周站起来,语气很平,但黄德贵听得出来她在压着什么。可能是脑血管的问题,不能拖。

黄德贵说:严重不?

小周说:现在说不好,得做检查。你儿子女儿电话多少?我帮你联系。

黄德贵说:不用联系他们,我自己去就行。

小周看着他,那个眼神让黄德贵想起韦秀兰。她生前也老用这种眼神看他,带着一点生气,又带着一点心疼。

黄叔,你这个情况不能自己开车,打车也不安全。小周说,我陪你去。你把医保卡和身份证找出来。

黄德贵没再争。他指挥小周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了医保卡和身份证,又让她把那个搪瓷杯里的水倒掉,杯子放回原位。小周一边收拾一边问:降压药吃了没?

黄德贵说:还没。

小周把药盒拿过来,倒了一粒放在他手心里。黄德贵就着半杯温水吞了。苦味从嗓子眼泛上来,他皱了皱眉。

下楼的时候,黄德贵扶着楼梯扶手,左脚基本是拖着的。小周在旁边虚扶着他的胳膊,没有用力,但一直没松手。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对门的老周正好开门出来,手里提着一袋垃圾。

老周一看这架势,愣了一下:老黄,怎么了?

黄德贵摆摆手:没事,腿有点麻,去医院看看。

老周把垃圾袋往门口一放,走过来:我陪你去吧。

小周说:周叔,不用了,我陪黄叔去就行。你有事你忙。

老周看了看黄德贵的脸,又看了看他的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伸手拍了拍黄德贵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老黄,有事打电话。

黄德贵嗯了一声。

下了楼,小周拦了一辆出租车。她把黄德贵扶进后座,自己坐在旁边。车子发动的时候,黄德贵扭头看了一眼窗外。老周还站在单元门口,提着那袋垃圾,看着车子走远。

路上小周一直在打电话。她打给了她在市人民医院的同学,简单说了情况。那头说了什么,小周连说了几个好,然后挂了。

黄叔,我们去市人民医院,急诊。小周说,我同学在那边等着。

黄德贵看着窗外。柳州的街道从眼前掠过,路边的大叶榕刚换完叶子,嫩绿嫩绿的。有人在晨练,有人在买菜,有人在等公交车。日子照常过。他的左腿还是没感觉。

他想起一件事。去年秋天,他在菜市场门口碰见老周。老周说,老黄,我前几天手麻,去医院查了查,医生说是颈椎的问题,开了点药,现在好了。黄德贵当时说,你这把年纪了,该注意就得注意。老周说,你也一样。

那时候黄德贵没当回事。

车子上了桥,柳江从下面流过。水面很宽,水色浑黄。黄德贵每次过桥都会看一眼江面。韦秀兰活着的时候,他们有时候吃了晚饭会来江边散步。她走得慢,他也走得慢。两个人不怎么说话,就那么慢慢走。江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汽。

他那时候觉得,这样的日子还长着呢。

到了医院,小周的同学已经在急诊门口等着了。是个戴眼镜的男医生,姓李,三十多岁。他简单问了问情况,就开了单子让去做CT。

黄德贵坐在轮椅上,被小周推着去放射科。轮椅的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很重。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推来推去的行李。

CT做完了,小周推着他回到急诊观察室。李医生过了一会儿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片子。

黄叔,你这个情况我们初步判断是短暂性脑缺血发作。李医生把片子举起来,指着一处地方给他看。这里,有个小血管堵了一下,又通了。所以你左腿突然没力气。

黄德贵看着那张片子,黑黑白白的,什么也看不懂。

李医生说:这次算运气好,血管自己通了。但这是个信号,说明你脑供血有问题。得住院观察几天,做个全面检查。

黄德贵问:住几天?

李医生说:最少三到五天。

黄德贵沉默了。他看了小周一眼。小周正低头看手机,应该是在跟谁发消息。

他说:能不能不住?开点药回去吃行不行?

李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平和但很坚定:黄叔,这个不能开玩笑。你现在是运气好,下一次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万一堵得严重,偏瘫都是轻的,严重的会要命。

小周抬起头来:黄叔,得住。我已经给燕子姐发消息了。

燕子是黄小燕的小名。

黄德贵心里一紧:你告诉她了?

小周说:这么大的事,不能不告诉家里人。

黄德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靠在轮椅的靠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管嗡嗡地响着,白晃晃的光有点刺眼。

小燕是中午到的。

她是从南宁坐动车回来的,不到两个小时就到了。她冲进急诊观察室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提着一个双肩包,肩上还挎着一个帆布袋。

爸。她走到黄德贵床边,弯下腰看他。你怎么样?腿能动了吗?

黄德贵躺在病床上,左腿搁在被子外面。他试着动了动脚趾,还是不行。他摇摇头。

黄小燕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转过身去,跟李医生说了几句话,又跟小周说了几句话。黄德贵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比上次回来的时候瘦了。

黄小燕办好了住院手续,把黄德贵转到了神经内科的病房。三人间,靠窗的床位。同病房还有两个老头,一个在打点滴,一个在睡觉。

黄小燕把小周送到电梯口,说了好几句谢谢。小周摆摆手,说应该的,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条塞给黄小燕。

这是黄叔的降压药,他今天早上没吃,我让他补了一粒。小周说,他平时不太按时吃药,你们得盯着点。

黄小燕接过纸条,攥在手心里。

回到病房,黄小燕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那把椅子是折叠的,铁架子,坐久了硌得慌。她从帆布袋里掏出一瓶水,喝了两口。

爸,你昨晚就感觉不对劲了?黄小燕问。

黄德贵看着窗外,不看她。嗯,半夜醒了一次,觉得腿有点麻,以为是压着了。早上起来还是没感觉。

那你为什么不打电话?黄小燕的声音有点颤。你半夜就该打电话的。

黄德贵说:半夜三更的,打什么电话。你明天还要上课。

黄小燕把水瓶往地上一放,站起身来。她在病房里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爸,我是你女儿。你出这么大的事,不告诉我,你告诉谁?

黄德贵不说话了。

黄小燕站了一会儿,又坐下来。她从帆布袋里掏出手机,走到走廊上去打电话。黄德贵听见她在外面跟谁大声说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

过了十几分钟,她回来了。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已经平静了。爸,我给哥打电话了。他下午从深圳过来。

黄德贵皱起眉头:叫他来干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

黄小燕看着他:爸,你左腿现在动不了。这叫不是大事?

黄德贵把脸转向窗户。窗外是一棵樟树,叶子绿得发亮。有只鸟站在枝头上,跳来跳去,一会儿就飞走了。

下午四点多,黄建军到了。

他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西装革履的,领带还系着。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他先看了黄小燕一眼,两兄妹对了个眼神,然后走到床边。

爸。

黄德贵看了他一眼。来了。

黄建军在床尾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黄德贵的左腿。他看了好一会儿,嘴唇抿得紧紧的。

黄小燕在旁边小声说了几句情况。黄建军听完,点了点头,然后走到走廊上去打电话。黄德贵听见他说“跟老板请几天假”、“对,家里有事”、“嗯,我知道”。

黄德贵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那条左腿还在,可就像一件挂在身上的衣服,轻飘飘的,跟自己没关系了。

住院的第二天,检查结果陆陆续续出来了。

颈动脉有斑块,脑部有小血管堵塞的痕迹,血压控制得不好,血糖偏高。李医生查房的时候,把这些情况说了一遍,语气平平的,但每一条都像石头一样砸在黄德贵心里。

他这些年确实没怎么注意身体。韦秀兰生病那两年,他忙前忙后,自己的事全扔在脑后。她走了之后,他更是一个人凑合着过。早饭有时候就一碗白粥,午饭在楼下的快餐店随便吃点,晚饭经常就不吃了。降压药想起来就吃,想不起来就算了。

李医生走后,黄小燕坐在床边削苹果。她削得很仔细,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没断。

爸,以后你得按时吃药。她说,降压药不能停。

黄德贵嗯了一声。

还有,饮食得控制。少油少盐,多吃蔬菜。

嗯。

黄小燕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递给他。黄德贵用右手接过来,左手还是动不了。他用牙签扎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没什么味道。

黄建军那天下午出去了半天,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几个塑料袋。里头是降压药、降糖药,还有一台电子血压计。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一样一样摆好。

爸,血压计我教你用。他说,每天早晚各量一次,记下来。

黄德贵看着那个血压计,白色的,小小的,屏幕上显示着数字。他说:我记不住。

黄建军顿了一下:那我给你买个本子,你量完了就写上去。

黄德贵没说话。

那天晚上,黄小燕留在医院陪床。黄建军回酒店去住,说第二天再来。病房里熄了灯,只有走廊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白线。

黄德贵睡不着。他躺在病床上,听着隔壁床那个老头打呼噜,一声高一声低,像拉风箱。

黄小燕在陪护椅上翻了个身,椅子发出咯吱一声。她小声问:爸,你睡不着?

黄德贵说:嗯。

沉默了一会儿。黄小燕问:你在想什么?

黄德贵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他说:我在想你妈。

黄小燕没出声。

她走的那天晚上,我也在医院。黄德贵说,走廊里那盏灯一闪一闪的,快坏了。护士出来跟我说,人走了。我就站起来,腿也是麻的。

黄小燕从椅子上坐起来,走到床边。她握住黄德贵的右手。那只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的茧子厚厚的。

爸。她的声音很轻。

黄德贵说:那时候我就在想,她走了,我怎么办。后来过了这么几年,也就这么过来了。可是今天躺在医院里,我又想起那天晚上了。

黄小燕把脸埋进他的手心里。她的肩膀在抖,但没出声。

黄德贵用右手拍了拍她的头。没事。你爸还没那么快走。

第二天早上,黄建军来的时候带了两碗米粉。柳州人嘛,不管走到哪里,早上还是一碗米粉最对胃口。他把米粉放在床头柜上,掀开盖子,酸笋和豆角的味道飘出来,整个病房都是那个味儿。

隔壁床的老头吸了吸鼻子,说:真香。

黄建军笑了一下,把那碗没放辣椒的递给黄德贵。爸,你的没放辣。

黄德贵靠在床头,用右手拿筷子,左手搭在腿上。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嗦。吃到一半,他停下来看着黄建军。

深圳那边请假方便不?

黄建军说:没事,我跟领导说了。

黄德贵说:你不用待太久,有你妹在就行。

黄建军放下筷子。爸,我请了一周的假。等你稳定了我再走。

黄德贵看着儿子,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住院第三天,黄德贵终于能动了。

那天早上他醒来,下意识地动了动左脚。大脚趾头动了一下。他以为是错觉,又试了一次。这次他看见被子下面动了一下。很轻微,但确实动了。

他愣了几秒,然后用右手使劲按了一下床头铃。

护士进来的时候,他正盯着自己的脚看,像看一个奇迹。

黄小燕从外面买了早餐回来,看见他坐在床上,左脚在被子下面一翘一翘的。

爸!她把早餐往桌上一放,快步走过来。你腿能动了?

黄德贵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嗯,能动了。

黄小燕一把抱住他。她抱得很紧,黄德贵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有点像橘子。

黄建军那会儿正在走廊上跟李医生说话,听见动静跑进来。他站在床尾看着,没说话,但黄德贵看见他抬手抹了一下脸。

那天下午,李医生来查房,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但出院之后必须按时吃药,控制饮食,定期复查。

黄德贵坐在床上,听得认真。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听医生说话。

出院那天,是黄建军去办的手续。黄小燕在病房里收拾东西,把脸盆、毛巾、拖鞋一样一样装进袋子里。黄德贵坐在床边,左脚踩在地上,试探着用了用力。腿还是有点软,但能走路了,就是慢一点。

他扶着墙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那棵樟树还在,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那只鸟又来了,站在枝头上,歪着头看他。

黄德贵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黄建军办完手续回来,手里拿着出院小结和一堆药。他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背影比记忆里瘦了不少,肩膀也没以前那么宽了。可是站得还是直的。

爸,走了。

黄德贵转过身来,慢慢走到门口。经过那张陪护椅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椅子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黄小燕昨晚买的面包,还没吃完。

他伸手把袋子拿起来,递给黄小燕:拿着,路上吃。

黄小燕接过来,低着头,没有说话。

三个人坐电梯下楼。电梯里人很多,黄德贵被挤到角落里。黄建军在前面开路,黄小燕扶着他的胳膊。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是大厅,阳光从大门的玻璃照进来,亮堂堂的。

黄德贵走出电梯,左脚迈出去的时候很稳。他走出大厅,站在医院门口。外面是马路,车来车往,有人急匆匆地走,有人慢悠悠地走。

黄德贵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黄建军叫了辆车。黄小燕扶着他坐进去。黄建军坐在副驾驶,回头说:爸,先回你那儿,把东西放下,然后我们出去吃顿饭。

黄德贵说:回家吃吧。

黄小燕说:你刚出院,做不了饭。

黄德贵说:那就在楼下吃碗粉。

黄建军和黄小燕对看了一眼。黄小燕说:行,吃粉。

车子开动了。黄德贵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柳州的街景从眼前慢慢掠过,熟悉得很。菜市场门口有人在卖枇杷,黄澄澄的,堆成一座小山。他想起韦秀兰爱吃枇杷,每年这个时候都会买。

他突然说:等下停一下,买点枇杷。

黄建军说:好。

车子靠边停下。黄小燕下车去买枇杷。黄德贵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那件灰色的卫衣,跟小周那天穿的颜色很像。她弯着腰在摊前挑枇杷,挑得很仔细,一颗一颗地翻。

黄德贵想起她小时候。那时候韦秀兰还年轻,每天早起去菜市场买菜,有时候会带着黄小燕。小燕那时候才五六岁,跟在她妈后面,帮她提菜篮子。菜篮子对她来说太大了,她两只手抱着,歪歪扭扭地走,菜叶子从篮子里探出来。

后来她长大了,去了南宁,一年回来不了几次。每次回来都待不了几天就走。可她每次回来,都会买一堆东西,水果、牛奶、营养品,把冰箱塞得满满的。

黄德贵以前总觉得没必要。他自己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可现在他突然觉得,那些东西堆在冰箱里,看着就踏实。

黄小燕抱着一个纸袋回来了,袋子里是枇杷,黄澄澄的,带着叶子。她坐进车里,把袋子递给黄德贵。爸,挑大的买的。

黄德贵接过来,袋子沉甸甸的。他从里面摸出一颗,擦了擦,咬了一口。甜,带一点酸。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转头问黄小燕:你妈爱吃枇杷,你知道不?

黄小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知道。你每年都买,买了一辈子。

黄德贵嗯了一声,又咬了一口枇杷。

车子继续往前开。黄德贵坐在后座,左边是黄小燕,右边是车窗。他左边身子靠着女儿,右边身子靠着车窗。枇杷的酸甜味在嘴里慢慢化开。

他想起那天半夜醒来,左腿突然没感觉的那个瞬间。那种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的感觉。现在他知道丢的是什么了。是那条腿吗?不全是。

他丢的,是那几年一个人硬撑着的劲儿。韦秀兰走了之后,他一直跟自己说,我能行,我不用人管。他把所有人都推开,一个人守着那间老房子,守着那些回忆,以为这样就是坚强。

可那天早上他坐在沙发上,左腿动不了,拿着手机翻通讯录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没那么硬。他只是没找到合适的理由去联系别人。

现在他有了。

车子拐进小区,在单元门口停下。老周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车子来了,赶紧站起来,把烟掐了。

老黄!你回来了!他快步走过来,帮黄小燕提东西。好点了没?

黄德贵从车里下来,左脚踩在地上,稳稳的。他冲老周点点头:好多了。

老周拍了他一把:你这老东西,吓死我了。那天你走了之后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黄德贵说:没事,死不了。

老周笑了:死不了就好。晚上下棋不?

黄德贵说:下。

黄小燕扶着黄德贵上楼。黄建军在后面提着一袋子药和那个血压计。楼梯还是那个楼梯,扶手还是那个扶手。黄德贵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二楼的时候歇了一下。黄小燕说:慢点。

黄德贵说:不急。

三楼到了。黄小燕掏出钥匙开了门。家里还是那个样子,沙发、茶几、电视,墙上韦秀兰的照片。一切都没变。

黄德贵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还是那么软,陷下去很深。他坐了一会儿,然后对黄小燕说:你把那个血压计拿过来。

黄小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血压计拿过来,拆开盒子,把袖带绑在黄德贵的右胳膊上。教他怎么按开关,怎么看数字。

黄德贵戴着老花镜,盯着那个小屏幕。数字跳了几下,稳定下来。高压138,低压86。

黄小燕说:还行,比在医院的时候好。

黄德贵把数字记在黄建军买的那个本子上。一笔一划,写得很慢。本子上第一行:3月18日,下午3点,138/86。

他合上本子,放在茶几上。茶几上还放着那盒降压药,小周那天拿出来的。药盒旁边是韦秀兰的照片,她还在笑着,眼角全是褶子。

黄德贵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她好像放心了一点。

那天晚上老周来叫他下棋。两个人在楼下的小石桌旁坐下来,摆好棋盘。老周执红,黄德贵执黑。老周先走,当头炮。黄德贵跳马。

下了几步,老周说:你儿子女儿回来了?

黄德贵说:回来了。

老周说:那就好。我儿子上个月打电话说国庆回来,到现在也没买票。

黄德贵没接话。他移动了一步车,吃了老周一个兵。

老周说:你这个腿真没事了?

黄德贵说:没事了。能走。

老周说:那就好。你要是倒了,谁跟我下棋。

黄德贵看了他一眼。老周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老年斑比去年多了不少。他记得去年老周手麻那回,后来去医院查了,没什么大问题。但老周从那之后就开始每天散步,早晚各一次,绕着小区走十圈。

黄德贵以前觉得他瞎讲究。现在他理解了。

棋下到中盘,黄德贵的车被老周吃了。老周嘿嘿笑:你今天心不在焉。

黄德贵说:刚出院,脑子还没转过来。

老周说:那你歇两天,等好了再下。

黄德贵把棋盘一推:再来一盘。

老周说:行。

第二盘下到一半,黄小燕从楼上下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水。爸,吃药了。

黄德贵接过水杯和药片,仰头吞了。老周看着,没说话。

黄小燕把杯子收走,又上楼了。老周看着她消失在单元门里,说:你闺女挺细心。

黄德贵说:嗯。

老周说:我那个儿子,一年到头也打不了几个电话。

黄德贵说:都忙。

老周说:忙什么忙。你就是太懂事了,老黄。太懂事的人,别人就真以为你什么都行。

黄德贵看着棋盘,没接话。他把马跳上去,将了老周一军。

老周说:哎哎哎,你这个人,下棋一点都不让着我。

黄德贵说:下棋让什么让。

两个老头在路灯下继续下着棋。三月的晚风还带着凉意,吹得石桌上的枇杷叶打着旋儿。楼上黄小燕在厨房里洗碗,黄建军在客厅里打电话。那间老房子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黄德贵下完棋上楼,推开门。客厅里没人,黄小燕在阳台上收衣服,黄建军在沙发上睡着了,西装外套搭在肚子上,领带歪到一边。

黄德贵站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墙边,把韦秀兰的照片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镜框上的灰,又挂回去。他仰着头看了那张照片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谁也没听见。

他说:秀兰,我回来了。

那天晚上,黄德贵躺在自己床上,左腿搁在枕头上。腿已经完全能动了,虽然还有点软。他听着隔壁房间黄小燕翻身的声音,听着客厅里黄建军打呼噜的声音,听着窗外的虫鸣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他闭上眼睛。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黄德贵六点就醒了。他坐起来,先动了动左脚。脚趾头灵活地动了动,像是在跟他打招呼。他穿上拖鞋,走到客厅。黄小燕已经在厨房里煮粥了,白粥的香气飘出来。

黄德贵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外面天刚亮,东边的云被染成淡淡的粉色。老周已经在楼下散步了,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两只手甩来甩去,绕着花坛走圈。

黄德贵朝他喊了一声:老周!

老周抬起头,朝他挥了挥手。

黄德贵站在阳台上,看着老周一圈一圈地走。晨风从柳江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和青草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左腿稳稳地站在阳台上,踏踏实实的。

他想,日子还长着呢。

那天早饭后,黄建军要回深圳了。他在门口穿鞋,黄小燕在旁边叮嘱他路上小心。黄德贵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子系鞋带。

黄建军站起来,拎起行李箱。爸,我走了。过段时间再回来看你。

黄德贵说:嗯。路上慢点。

黄建军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黄德贵。爸,那个血压计你记得用。

黄德贵说:知道。

黄建军又说:药也记得吃。

黄德贵说:知道。

黄建军张了张嘴,好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黄小燕送他下楼。黄德贵听见他们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下走,越来越远。

他坐在沙发上,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消失。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个本子,翻开第一页。上面记着昨天下午的血压。他拿起笔,在下面写:3月19日,早上7点,135/84。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放回去。又拿起血压计,自己绑上袖带,按了开关。数字跳出来的时候,他认真地看着,像看什么重要的东西。

黄小燕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沙发上,血压计绑在胳膊上,本子摊在膝盖上。

爸,你自己量了?

黄德贵说:嗯。

黄小燕走过去,看了看本子上的数字。挺好的,比昨天还低了一点。

黄德贵把袖带解开,把血压计收好。他抬头看着黄小燕:你什么时候回去?

黄小燕说:我请了三天假,明天回去。

黄德贵说:你回去上班吧,我没事了。

黄小燕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犹豫。

黄德贵说:真的没事了。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黄小燕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保证,身体有不舒服就打电话。

黄德贵说:保证。

黄小燕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韦秀兰。

那天下午,黄德贵自己下了楼。他走到小区门口,在那家熟悉的粉店要了一碗三两的螺蛳粉。多菜少粉,辣椒少放。老板认得他,问他这几天去哪儿了。

黄德贵说:去医院住了几天。

老板说:没事吧?

黄德贵说:没事了。

粉端上来,热气腾腾的。黄德贵用筷子夹起一筷子米粉,吹了吹,送进嘴里。酸笋的味道冲上来,辣得他吸了一口气。他又喝了一口汤,汤很鲜,带着螺蛳的香味。

吃完粉,他在小区里走了一圈。走到小石桌旁边,石桌上还摆着昨晚的棋盘。棋子已经收好了,放在一个塑料袋里。老周大概回家吃饭去了。

黄德贵在石凳上坐下来,晒着太阳。三月的阳光不烈,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把左腿伸出去,又收回来。腿脚利索多了。

他想,等老周来了,再杀两盘。

那天晚上黄小燕做了饭。西红柿炒鸡蛋,清炒菜心,还有一小碟蒸鱼。黄德贵吃了两碗饭,比平时吃得多。黄小燕看着他吃,什么都没说,只是不停地给他夹菜。

吃完饭,黄小燕去洗碗。黄德贵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在播新闻,他看了一会儿,注意力就飘走了。他转头看墙上的照片。韦秀兰还是那样笑着。

他对着照片说:秀兰,今天我吃了三两粉。老板说我气色好多了。

照片里的韦秀兰没有回答。但黄德贵觉得她听到了。

第二天早上,黄小燕走了。黄德贵送她到楼下,看着她上出租车。黄小燕摇下车窗,探出头来。

爸,记得量血压。

嗯。

记得吃药。

嗯。

有事打电话。

嗯。

车子开走了。黄德贵站在路边,看着车子消失在街角。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单元门口,碰见老周刚散步回来。

老周说:闺女走了?

黄德贵说:走了。

老周说:那正好,下棋去。

黄德贵说:你先去摆棋盘,我上楼拿个东西。

他上楼拿了那个本子和笔,又下来。石桌旁边已经围了两个老头,都是附近住的,跟老周认识。他们看见黄德贵,纷纷问:老黄好了?

黄德贵说:好了。

他坐下来,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然后摆好棋子,跟老周杀起来。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石桌上,照在棋盘上,照在黄德贵的手上。他走了一步炮,喊了一声:将军。

老周挠挠头,想了半天,跳了个马。

黄德贵笑了笑,移动了车。老周一看,拍了一下大腿:哎哟。

旁边的老头们笑起来。笑声在小区里回荡,有只麻雀从树上飞起来,扑棱棱地飞远了。

黄德贵下完棋回家,已经快中午了。他给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吃完面,他拿起手机,翻到黄小燕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没?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

到了。爸你吃药没?

黄德贵打字:吃了。

他又想了想,加了一句:中午吃的面,加了个蛋。

黄小燕回了一个笑脸。

黄德贵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阳光正好,楼下有人在晒被子,有人在逗孩子。他的目光越过楼下的树,越过远处的楼,一直看到柳江的方向。江面在阳光下闪着光,亮晶晶的。

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吹得他额前的白发飘起来。他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这个动作他做了几十年,以前韦秀兰总说他头发长了也不知道剪,他就随手拢一下,她就笑。

黄德贵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后来他回屋,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降压药、血糖仪,还有一只旧手表。表是他四十岁那年买的,上海牌,机械的,上了发条还能走。他拿起表,拧了拧发条,秒针开始动了,滴答滴答的。

他把表戴在左手腕上。表带有点松,他又往里扣了一格。

然后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摆着韦秀兰的照片,旁边是那个记录血压的本子。他把本子拿起来,翻到第一页,又从头看了一遍。三天的记录,三条数字。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他对着照片说:秀兰,明天我还去量。

照片里的韦秀兰笑着,不说话。

黄德贵站起来,走到厨房,把中午的碗洗了。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他站在水池前,背挺得直直的。左腿稳稳地踩在地上,右腿也是。

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得挂在阳台上的衣服轻轻晃了晃。那件衣服是韦秀兰的,一件暗红色的毛衣,洗了很多次,颜色已经不那么亮了。黄德贵一直没舍得收起来。

他洗完碗,擦干手,走到阳台上把那件毛衣收下来,叠好,放进衣柜里。衣柜里还有她其他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挂在那里。他关上柜门,摸了摸柜门上的木纹。

然后他回到客厅,打开电视。新闻还在播,讲的什么他没听清。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上的人来来往往。

看着看着,他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踏实。没有梦。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黄德贵揉了揉眼睛,看了看手表。六点多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天还没全黑,西边有一片红霞。老周又在楼下散步了,一圈一圈地转。

黄德贵推开窗户,朝下面喊:老周,吃了没?

老周抬起头:吃了。你呢?

黄德贵说:还没。

老周说:下来,我请你吃粉。

黄德贵说:好。

他穿上外套,拿上钥匙和手机,在门口站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本子和那盒药,看了一眼墙上韦秀兰的照片。

然后他关上门,下楼去了。

楼梯还是那个楼梯。扶手还是那个扶手。他一步一步地往下走,左脚踩稳了再换右脚,走得慢,但是稳。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看见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把树影投在墙上,一片一片的。

他继续往下走。走到单元门口,老周在等着他。两个老头并排往粉店走,边走边说着话。说的什么听不太清,大概是今天的棋局,或者是哪家的孩子回来了。

黄德贵走在路上,左脚踩在地上,右脚跟上来。一步一步。他走了七十年,前面的路还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