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帝时代是中国古史系统里一个介于传说与信史之间的阶段。它上接炎黄,下接夏禹,大致相当于考古学上的龙山文化时期,绝对年代约在公元前3000年至公元前2000年之间。这个时期中国还没有形成后世那种统一王朝,但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社会分层、城址、大型祭祀中心、专业手工业和频繁战争。五帝时代是中国从部落联合体向早期国家过渡的关键时期。
一、五帝
五帝是哪五位,古代说法并不统一。《史记·五帝本纪》列的是黄帝、颛顼、帝喾、尧、舜。这也是主流说法。另有《礼记·月令》以太皞、炎帝、黄帝、少皞、颛顼为五帝。《帝王世纪》则以少昊、颛顼、帝喾、尧、舜为五帝。还有《皇王大纪》等不同排列。
这些差异说明,五帝谱系不是当时人留下的完整档案,而是后世不断整理、选择、编排的结果。不同学派要表达不同的政治理想,就会突出不同的古帝。
更重要的是,五帝之间的关系也未必像《史记》写的那样清楚。《史记》说黄帝是少典之子,姓公孙,名轩辕。黄帝正妃嫘祖生二子,长子玄嚣,次子昌意。黄帝崩,葬桥山,其孙昌意之子高阳立,是为帝颛顼。颛顼崩,玄嚣之孙高辛立,是为帝喾。帝喾崩,挚代立,帝挚立不善,崩,而弟放勋立,是为帝尧。尧崩,舜立。舜崩,禹立。这套谱系把五帝说成黄帝一系,权力始终在黄帝后裔内部传递。但近代以来不少学者指出,这很可能是后世为了说明华夏各族同出一源而构造的谱系。五帝可能原本是不同部落或不同区域的首领,后来被整合进一个血缘世系。
所以,讨论五帝时代,首先要承认一个前提:传世文献提供的是历史记忆,不是现场记录。
《尚书》里的《尧典》《舜典》《大禹谟》等篇,成书年代多在春秋战国,甚至更晚。它们把远古素材做了理性化、道德化处理。
《竹书纪年》是战国魏国史书,西晋太康年间在汲郡汲县战国墓中出土,也带有强烈的战国政治关切。
《韩非子》是战国末年法家著作,引用古事往往为了论证自己的观点。
孟子讲尧舜,是为了回答“天子能不能把天下给人”这个现实问题。
因此,五帝时代的研究必须同时做两件事:一是梳理文献说了什么,二是追问文献为什么这样说。
二、五帝时代的社会背景
五帝时代不是大同世界,也不是田园牧歌。从考古材料看,那个时期社会矛盾在加剧。龙山文化晚期,黄河流域出现大量城址。城墙、壕沟、宫殿基址、大型墓葬和普通人居址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
良渚古城在公元前3300年至公元前2300年之间繁荣,有宫殿区、内城、外城,还有复杂水利系统。陶寺遗址在公元前2300年至公元前1900年之间,有城墙、宫殿、王级大墓、观象台。石峁遗址在公元前2300年至公元前1800年之间,有石砌城垣、瓮城、马面、人殉。二里头遗址在公元前1750年至公元前1500年之间,被很多学者认为是夏代晚期都城。
这些遗址说明,五帝时代晚期已经出现了可以调动大量人力、物力的权力中心。
经济上,农业是基础。粟、黍、稻、麦等作物在不同区域种植。家畜有猪、狗、牛、羊。手工业分工明显,制陶、制玉、制骨、冶铜都有专门作坊。青铜器开始出现,但还没有广泛用于农业生产,更多用于礼器和兵器。
宗教方面,祭祀天地、山川、祖先的活动非常频繁。颛顼“绝地天通”的传说,反映的就是宗教权力被最高首领垄断的过程。此前人人可以祭天,此后祭祀权收归少数人。这既是宗教改革,也是政治集权。
战争在这个时代非常频繁。黄帝战炎帝于阪泉,战蚩尤于涿鹿,是其中最著名的传说。《史记·五帝本纪》说:“轩辕之时,神农氏世衰。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农氏弗能征。于是轩辕乃习用干戈,以征不享,诸侯咸来宾从。而蚩尤最为暴,莫能伐。炎帝欲侵陵诸侯,诸侯咸归轩辕。轩辕乃修德振兵,治五气,艺五种,抚万民,度四方,教熊罴貔貅貙虎,以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三战,然后得其志。蚩尤作乱,不用帝命。于是黄帝乃征师诸侯,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遂禽杀蚩尤。而诸侯咸尊轩辕为天子,代神农氏,是为黄帝。”这段文字里有“习用干戈”“征师诸侯”“禽杀蚩尤”,说明黄帝的领袖地位是通过战争确立的。所谓“诸侯咸尊”,是在武力胜利之后。
五帝时代晚期,社会已经走到国家门槛前。有学者指出,虞舜时部落联盟已逐步发展为按职能设置的中央权力机构,以及按行政区划设置的地方权力机构合组而成的国家机制。五刑的制订,把不顺从的古老部落成员强行驱赶到边疆,都显示出国家权力的特征。这意味着,尧舜禹之间的权力交接,不是在一个平等的小部落里选部落首领,而是在一个正在形成的早期国家里争夺最高统治权。权力的含金量越高,交接就越不可能平静。
三、黄帝、颛顼、帝喾时期的历史脉络
黄帝是五帝之首。按《史记·五帝本纪》说法,他姓公孙,名轩辕。黄帝的功业主要有几项。第一,阪泉之战打败炎帝。第二,涿鹿之战擒杀蚩尤。第三,统一黄河流域各部落,被尊为天子。第四,设置官职,以云命官,置左右大监,监于万国。第五,观测天象,制定历法,教导百姓种植五谷。第六,命仓颉造字,命伶伦制律,命岐伯论医。这些具体事项很多带有后世附会成分,但核心信息是:黄帝时代形成了较大的政治联合体,最高首领已经能调动各部落力量。
黄帝死后,权力没有传给儿子,而是传给孙子颛顼。颛顼是昌意之子,黄帝之孙。《史记》说:“帝颛顼高阳者,黄帝之孙而昌意之子也。静渊以有谋,疏通而知事;养材以任地,载时以象天,依鬼神以制义,治气以教化,洁诚以祭祀。”颛顼最重要的举措是“绝地天通”。《国语·楚语下》记载观射父对楚昭王说:“及少皞之衰也,九黎乱德,民神杂糅,不可方物。夫人作享,家为巫史,无有要质。民匮于祀,而不知其福。烝享无度,民神同位。民渎齐盟,无有严威。神狎民则,不蠲其为。嘉生不降,无物以享。祸灾荐臻,莫尽其气。颛顼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渎,是谓绝地天通。”这段话的意思是,此前家家可以通神,人人可以祭祀,宗教秩序混乱。颛顼命重负责天事,黎负责地事,把通神权力收归专门人员。这实际上是一次宗教集权,也是政治集权。谁垄断了天意,谁就垄断了合法性。
颛顼死后,帝喾继位。帝喾是玄嚣之孙,黄帝曾孙。《史记》说:“帝喾高辛者,黄帝之曾孙也。高辛父曰蟜极,蟜极父曰玄嚣,玄嚣父曰黄帝。”帝喾的功业主要是观测日月星辰,制定历法,教化百姓。《史记》说:“帝喾溉执中而遍天下,日月所照,风雨所至,莫不从服。”又说:“帝喾娶陈锋氏女,生放勋。娶娵訾氏女,生挚。帝喾崩,而挚代立。帝挚立,不善,崩,而弟放勋立,是为帝尧。”这里出现了一个关键细节:帝喾死后,先由儿子挚继位,挚不善,然后弟弟尧继位。这个交接过程没有说清楚是和平还是强迫,但至少说明,五帝时代的最高权力并不是严格父子相传,也不是完全选贤,而是在黄帝后裔的不同支系之间流转。
四、尧的时代与继承人难题
尧是五帝中承上启下的关键人物。《史记》说:“帝尧者,放勋。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云。富而不骄,贵而不舒。”这些形容词是后世加的,不必全信。但尧的时代确实有几件大事。
第一,制定历法,安排农时。《尚书·尧典》说尧“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他命羲仲、羲叔、和仲、和叔分赴四方,观测日出日入、鸟兽生育,确定春分、夏至、秋分、冬至。这是农业社会的根本大事。谁能掌握历法,谁就能指导生产,谁就拥有权威。
第二,治理洪水。尧时代洪水泛滥,四岳推荐鲧治水。鲧用堵塞办法,9年不成。后来舜巡狩,见鲧治水无状,殛鲧于羽山。鲧的儿子禹继续治水,改堵塞为疏导,13年成功。洪水治理需要调动大量人力,跨越多个部落,这大大加强了最高首领的权力。
第三,继承人问题。尧的儿子丹朱不肖。尧问四岳谁可继位。四岳先推荐丹朱,尧说“吁!顽凶,不用”。又推荐共工,尧说“共工善言,其用僻,似恭漫天,不可”。又推荐鲧,尧说“鲧负命毁族,不可”。最后四岳推荐舜。尧说:“朕闻之。如何?”四岳说:“瞽子,父顽,母嚣,象傲,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尧于是把两个女儿娥皇和女英嫁给舜,观察他的德行。
这里有一个问题:尧为什么不传位给丹朱?《史记》的解释是“尧知子丹朱之不肖,不足授天下,于是乃权授舜。授舜,则天下得其利而丹朱病;授丹朱,则天下病而丹朱得其利。尧曰‘终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而卒授舜以天下。”
这是儒家最喜欢的段落,说明尧把天下放在儿子之上。
但另一种解释是,丹朱并非完全无能,而是尧所属的陶唐氏与舜所属的有虞氏之间发生了权力博弈。舜有实力,尧不得不让。
后者可能更接近历史真相。
五、舜的崛起与两种禅让记载
舜是五帝中最具争议的人物。按《史记》说法,舜名重华,冀州之人。父亲瞽叟盲,母亲死,继母生象。瞽叟爱象,常欲杀舜。舜顺适不失子道,孝事父母,友爱弟弟。他在历山耕田,在雷泽捕鱼,在河滨制陶。他住的地方,一年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尧把两个女儿嫁给他,又让9个儿子与他相处,观察他的内外表现。舜经受住了考验。尧让他摄政,他巡狩四方,流放四凶,任用禹、皋陶、契、后稷、伯夷、夔、龙、倕、益、彭祖等22人,各治其事。尧崩,3年丧毕,舜让丹朱于南河之南。但诸侯朝觐不去丹朱而去舜,狱讼不去丹朱而去舜,讴歌不去丹朱而去舜。舜说“天也”,然后即天子位。
这是儒家版本的禅让。它的核心是:舜有德行,有民心,有天意。尧让位不是个人行为,而是天命转移。
孟子对此有详细解释。《孟子·万章上》记载,万章问:“尧以天下与舜,有诸?”
孟子说:“否。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
万章问:“然则舜有天下也,孰与之?”
孟子说:“天与之。”
万章问:“天与之者,谆谆然命之乎?”
孟子说:“否。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
孟子又说:“昔者,尧荐舜于天,而天受之;暴之于民,而民受之。故曰,天不言,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
孟子还引《泰誓》:“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意思是,天意通过民心表现出来。诸侯朝觐、狱讼、讴歌都去找舜,这就是民心,也就是天意。
但另一套记载完全不同。《竹书纪年》说:“舜囚尧于平阳,取之帝位。”又说:“舜囚尧,复偃塞丹朱,使不与父相见也。”还有“后稷放帝子丹朱于丹水”。这些文字出自战国魏国史书,西晋出土。它描绘的画面是:舜把尧囚禁在平阳,夺取帝位,又把丹朱隔离起来,不让他见父亲。后稷把丹朱放逐到丹水。这不是禅让,这是政变。
《韩非子·说疑》说得更直接:“舜逼尧,禹逼舜,汤放桀,武王伐纣,此四王者,人臣弑其君者也。”韩非把舜、禹、商汤、周武王并列,统统称为弑君者。在韩非看来,所谓禅让根本不存在,权力交接就是臣子逼迫君主。
韩非还从经济角度论证禅让不值得称赞。《韩非子·五蠹》说:“尧之王天下也,茅茨不翦,采椽不斫;粝粢之食,藜藿之羹;冬日麑裘,夏日葛衣;虽监门之服养,不亏于此矣。禹之王天下也,身执耒臿以为民先,股无胈,胫不生毛,虽臣虏之劳,不苦于此矣。以是言之,夫古之让天子者,是去监门之养,而离臣虏之劳也,古传天下而不足多也。”韩非的意思是,古时候当天子太苦,住茅草屋,吃粗粮,穿破衣,干苦活,所以让天下不值得称赞。今天一个县令都比古天子享受得多,所以人们才争着当官。这个论证未必符合上古实际,但它代表法家对禅让传说的彻底否定。
那么,哪一种记载更可信?
这里必须小心。儒家版本和法家版本都出自战国,都距离尧舜时代1000多年。它们都不是现场记录,而是战国人根据当时政治需要整理出来的。
战国是一个篡弑频繁的时代。田氏代齐,三家分晋,都是臣子夺取君位。在这种背景下,禅让话题极其敏感。
孟子为什么要论证“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因为如果尧可以把天下让给舜,那权臣也可以仿效,逼君让位。孟子必须说,不是尧让,而是天与之,民心与之。这样,禅让就不是人为让位,而是天命转移,别人不能随便学。
韩非为什么要否定禅让?因为法家要维护君主专制,反对臣子以贤能之名夺权。他说舜逼尧、禹逼舜,就是要警告君主提防权臣。
所以,禅让传说的流行本身,就是战国政治思想的产物。顾颉刚在《禅让传说起于墨家考》中提出,禅让传说最早由墨家学派提出,理由是禅让符合墨家“尚贤”“尚同”的主张,而且墨家内部实行钜子推举制。这个说法影响很大,但也有学者反对。有学者认为孔子已经讲过尧舜禅让,不能全归墨家。无论起源如何,禅让在战国被各家广泛讨论,则是事实。
六、舜到禹的交接与夏朝的建立
舜到禹的交接,同样有两种叙述。
儒家版本是:舜年老,儿子商均不肖,于是推荐禹于天。禹治水有功,受舜禅让。舜崩,3年丧毕,禹让商均于阳城。但诸侯朝觐不去商均而去禹,狱讼不去商均而去禹,讴歌不去商均而去禹。禹说“天也”,然后即天子位。
法家版本则是:禹逼舜。韩非把禹和舜并列,说“禹逼舜”。
还有记载说舜死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舜为什么跑到那么远的地方?有学者推测,舜晚年可能被禹排挤,被迫南巡,死在途中。这个推测没有直接证据,但符合权力斗争的逻辑。
禹的功业主要是治水。《史记·夏本纪》说:“禹乃遂与益、后稷奉帝命,命诸侯百姓兴人徒以傅土,行山表木,定高山大川。禹伤先人父鲧功之不成受诛,乃劳身焦思,居外13年,过家门不敢入。薄衣食,致孝于鬼神。卑宫室,致费于沟淢。陆行乘车,水行乘船,泥行乘橇,山行乘檋。左准绳,右规矩,载四时,以开九州,通九道,陂九泽,度九山。”禹治水13年,三过家门而不入,开九州,通九道,陂九泽,度九山。治水成功之后,禹的权威达到顶峰。
《左传·哀公七年》说:“禹合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涂山大会,万国来朝。这是权力集中的明显标志。又有记载说防风氏后至,禹杀之。《国语·鲁语下》说:“昔禹致群神于会稽之山,防风氏后至,禹杀而戮之。”防风氏是一个部落首领,因为迟到就被杀,说明禹已经有了生杀予夺的大权,不再是与各部落平等协商的盟主。
禹晚年,按照传统,推荐皋陶为继承人。皋陶先死,又推荐伯益。禹崩后,伯益继位。《史记·夏本纪》说:“及禹崩,虽授益,益之佐禹日浅,天下未洽。故诸侯皆去益而朝启,曰‘吾君帝禹之子也’。于是启遂即天子之位,是为夏后帝启。”这是儒家化的解释:诸侯不去朝拜伯益,而去朝拜启,因为启是禹的儿子。
但《竹书纪年》说:“益干启位,启杀之。”意思是伯益试图继承帝位,被禹的儿子启杀掉。
无论真相如何,结果是明确的:启建立了夏朝,禅让制终结,世袭制开始。
禅让制在形式上使氏族首领选举决定权由公民大会最后决定权变为由上届氏族首领指定接班人。从新兴奴隶主阶级角度来说,禅让制促成了奴隶主专制政权的产生;从原始氏族社会角度来说,禅让制则是对原始民主传统的违背和否定。这个分析揭示了一个深刻悖论:禅让制看起来是民主选贤,实际历史效果却是为权力集中和世袭制铺平道路。
七、战国时期关于禅让的大争论
战国时期,禅让是一个热门话题。各家各派都拿尧舜禹说事。
儒家内部也有分歧。孟子讲禅让,但强调“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把禅让归结为天意民心。荀子则直接否定禅让。荀子认为,天子至尊,没有让的问题。如果圣王死了,天下有圣就在儿子,就由儿子继;圣在三公,就由三公继。根本不需要“禅让”这个说法。
墨家讲禅让,重点在尚贤。《墨子·尚贤上》说:“尧举舜于服泽之阳,授之政,天下平。”墨家主张“官无常贵,而民无终贱”,有能则举之,无能则下之。禅让是尚贤的最高证明。
道家对禅让多持嘲讽态度。《庄子·让王》讲了许多让王故事,如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舜让天下于子州支伯,子州支伯不受。但这些故事多属寓言,目的是说明天下不值得争。庄子还说:“舜之治天下,使民心竞。”在道家看来,禅让和争夺都是多事。
法家否定禅让,已如前述。韩非从现实利害出发,认为古天子太苦,所以让;今县令太利,所以争。这个说法虽然粗糙,但触及了一个关键:权力交接方式取决于权力的实际收益。当权力收益低时,可以让;当权力收益高时,就要争。五帝时代晚期,权力收益正在急剧上升,所以禅让越来越难,世袭越来越必然。
出土文献也证明战国禅让讨论之热。1993年湖北荆门郭店1号楚墓出土竹简,其中有《唐虞之道》篇,主张禅让,说“唐虞之道,禅而不传。尧舜之王,利天下而弗利也。禅而不传,圣之盛也。利天下而弗利也,仁之至也。”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中有《容成氏》,也讲尧舜禅让。这些文献说明,战国时期确实有一派学说在大力宣扬禅让。有学者认为,这些文献可能与燕王哙禅让子之事件有关。公元前316年,燕王哙听信鹿毛寿的话,把君位让给相国子之,结果导致燕国内乱,齐国乘机伐燕。这件事说明,禅让学说在战国不只是理论,还曾付诸实践,而且失败了。失败之后,法家和儒家都加强了对禅让的反思。孟子说“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可能就是对燕王哙事件的回应。
八、禅让制对后世的影响
禅让制对后世的影响,可以从理想和现实两个层面看。
理想层面,禅让成为“天下为公”的象征。《礼记·礼运》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这段话被普遍认为是对禅让时代精神的最好概括。它在中国政治思想史上一直存在,虽然从未真正实现,但始终是一面镜子,用来对照和批判现实政治中的专制和腐败。每当君主昏庸、权臣当道、民不聊生时,总有人怀念尧舜,说“三代以上,天下为公”。这种怀念不一定符合历史事实,但它表达了人们对公平权力的向往。
现实层面,禅让成为后世皇权更替的一种形式。
王莽开创了皇位更替的禅让模式。公元8年,王莽接受孺子婴禅让,建立新朝。此后,曹丕接受汉献帝禅让,建立魏朝。司马炎接受魏元帝禅让,建立晋朝。刘裕接受晋恭帝禅让,建立宋朝。萧道成接受宋顺帝禅让,建立齐朝。萧衍接受齐和帝禅让,建立梁朝。陈霸先接受梁敬帝禅让,建立陈朝。杨坚接受北周静帝禅让,建立隋朝。李渊接受隋恭帝禅让,建立唐朝。后周恭帝禅让赵匡胤,建立宋朝。
这些禅让,没有一次是真正的和平让贤,都是权臣逼迫弱主,走一个“三让三辞”的过场。曹丕在接受汉献帝禅让后,说了一句非常有名的话:“尧舜之事,吾知之矣。”意思是,我现在终于明白尧舜禅让是怎么回事了。这句话道破了后世禅让的本质:所谓禅让,就是篡位的遮羞布。
但也不能说禅让形式完全没有价值。它至少为权力交接提供了一种非杀戮的仪式,减少了大规模内战。相比父子相杀、兄弟相残,禅让至少维持了表面体面。而且,禅让理论强调“天命”“民心”“德治”,对君主形成一定约束。如果君主无德,天命就会转移,这为改朝换代提供了合法性解释。这种天命观在中国政治文化中影响深远。
无论禅让是真实存在还是后人编造,它都已经成为中国政治文化中不可忽视的存在。
它代表了一种对权力的理想期待,权力应该交给最有能力的人,而不是血缘最近的人。这个期待在中国历史上从来没有真正实现过,但它一直在那里,提醒着每一个时代的人们:权力可以有不同的交接方式,历史可以有另一种可能。
同时,后世一次又一次的“禅让”表演,也提醒人们:理想一旦被权力利用,就会变成遮羞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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