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全唐诗》,其中收有他的作品;查阅《宋史》,也能看到关于他的只言片语。古人曾用“半生漂泊,半生归岸”来概括他。这个人就是张志和。他少年时在长安崭露头角,后半生却把身影交给太湖烟波。别人一生忙着往上走,他却在最被看好的时候转身。回头看,他这一生似乎只做了一件事:离开繁华,走向江湖,把“功名”二字轻轻放下。
张志和十六岁那年考中明经科。唐代科举门类不多,明经虽不如进士显赫,却同样是无数读书人苦熬半生也未必跨过的门槛。他年纪轻轻便顺利通过,随后得到唐玄宗亲自面试。面对天子,他不慌不忙,谈吐得体,文采出众。玄宗一高兴,赐名“志和”。这个名字不是寻常赏赐,而像一张通往锦绣前程的通行证,意味着少年从此可以在仕途上大展拳脚。
入仕之后,张志和一路做到翰林待诏、录事参军,参与过朝廷军政事务。二十出头的年纪,他已经站在同时代绝大多数读书人一生都难以抵达的位置。他写过策论,批过奏章,也给皇帝出过主意,在大唐权力中心留下过自己的痕迹。所谓“入得场”,不是旁观,而是真正下场,去经历、去承担、去证明自己来过。少年人的本事,正在于敢争、敢站、敢亮剑。
《论语》里孔子说“后生可畏”,少年最可贵的就是那股初生牛犊的胆气。张志和的入场,不是为了永远霸占舞台,而是为了将来转身时心里有底。他见过最高处的风景,也尝过被认可的滋味。正因如此,后来的放下才不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而是看透之后的主动选择。一个人若从未入过场,谈退出往往只是逃避;入过场再退出,才叫清醒。
安史之乱爆发后,大唐的繁华像一场被骤然戳破的梦。张志和目睹了太多:朝堂上争权夺利,战场上尸横遍野,百姓流离失所。曾经光辉灿烂的长安,转眼间满是疮痍。他忍不住问自己:我留在这里,究竟在做什么?这句话像一根刺,扎破了他对功名的最后幻想。很多人遇到乱世会选择继续撑着,因为离开意味着放弃多年积累,可他却决定不按常理出牌。
他辞官那年才二十多岁,正是仕途上升的黄金期。同僚劝他,上司挽留,家人不理解,他都没有改变主意。他给皇帝上奏,以亲人去世为由,彻底告别官场,从此再也没有回头。这个决定在当时看来近乎疯狂,毕竟他放弃的是别人梦寐以求的位置。但张志和明白,若继续留在不适合自己的地方,才华会变成消耗,志向会变成枷锁。出得去,是成年人难得的清醒。
他给自己取号“烟波钓徒”。有人问他为何如此,他写下《渔歌子》:“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别人看他是归隐,他却说“不须归”。这不是躲藏,也不是赌气,而是终于找到真正想待的地方。江湖未必比朝堂轻松,但至少那里的风是自己的,雨是自己的,沉默也是自己的。
《道德经》说“功成身退,天之道”。花开要谢,戏演要散,最难的功夫往往不是登台,而是谢幕。张志和的可贵,在于他没有等到被排挤、被贬谪、被时代抛弃才离开,而是在看清之后主动转身。该走时不拖泥带水,是对过去最大的尊重,也是对未来最大的诚意。很多人不是不懂退,而是舍不得已得的一切,最后被位置绑住,被名利拖住,活成自己曾经讨厌的样子。
归隐太湖后,张志和日子清贫,却并不贫乏。他每天驾一叶小船,钓鱼、写词、画画,与山水为伴。朝廷三次下诏召他回去做官,他三次都推辞。皇帝赐他奴仆和马匹,他收下后,把奴仆配了婚,把马卖了换钱。他不需要这些外物证明自己过得好,也不愿再被任何身份绑架。真正的富足,不是拥有很多,而是不再靠拥有来确认自己。
他与颜真卿、皎然、陆羽等人来往,喝酒、论诗、谈天,却不参与政事。有一次颜真卿见他船太小,想送一艘大些的,他笑着说:我这一叶小舟,天地都装得下。他的画被后人称为“逸品”,超脱技巧,直抵心意;他的词开后来“渔隐”一派风气。他守住的,不只是一座湖、一条船,而是那个不愿被任何东西绑架的自己。
《庄子》说“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最朴素的东西,往往最接近永恒。张志和剩下的,是一条船、一根竿、一轮明月、一湖清风。他不需要在人群里证明清高,也不需要在官场里证明能力。守得住,是一个人最好的修行。心无物欲,便是秋空霁海;人能安于朴素,才不会被繁华反噬。所谓归岸,不是地理上的靠岸,而是心终于不再漂泊。
入得场,是年轻时不辜负才华;出得去,是得意时不贪恋位置;守得住,是平淡时不丢失自己。三件事做到,便是很好的一生。张志和用十六岁中第证明能力,用二十多岁辞官证明清醒,用余生垂钓证明定力。一个人能在最热闹的时候转身,那他在哪里都是自己的岸。读他的人生,才慢慢懂得:最好的活法,不过九个字——入得场,出得去,守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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