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2月,日本援助物资抵达武汉、湖北等地,纸箱上的几句古诗,引起了许多中国人的注意。那不是普通的慰问话,而是“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等出自中国古典传统的句子。
短短数语,分量却不轻。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常被认为与日本长屋王赠送唐僧的诗句有关,后来成为中日文化交流中的一句名言。“岂曰无衣,与子同裳”则出自《诗经·秦风·无衣》,原本写的是同袍相助、共同赴难。日本援助物资引用这些话,并非临时拼凑,而是因为这些典故在日本长期存在于汉文教育和文化记忆之中。
同一时期,日本富山县支援辽宁时使用了“辽河雪融,富山花开;同气连枝,共盼春来”,京都、奈良以及其他地方也曾采用与山川、风雨、明月有关的古典语句。有人说:“这些话,比一句简单的加油更有分量。”这句话并不夸张,古诗的含蓄,恰好给慰问增添了历史感。
这种熟悉并不是近几十年才出现的。
中国典籍传入日本,至少可以追溯到古代东亚交流。随着汉字、佛教与制度文化一同传播,《诗经》《尚书》《论语》等经典逐渐进入日本知识阶层的阅读范围。日本早期贵族和僧侣把汉文当作重要的书面表达工具,诗歌、奏表、史书,许多都采用汉文写成。
公元7世纪以后,日本多次派遣使团前往隋唐。630年,日本开始向唐朝派出遣唐使,此后交流延续二百多年。使团成员带回的不只是律令制度和佛教典籍,也包括诗文、书法、音乐以及讲解古典的学问。
唐诗在这个过程中进入日本上层社会。李白的飘逸、杜甫的沉郁、王维的清远,都对日本文人产生了影响。751年成书的《怀风藻》,收录了日本早期汉诗,是现存较早的日本汉诗集。书中作品虽然有自己的语言习惯,却明显可以看见唐代诗歌格律和意象的痕迹。
有意思的是,日本文人并非只会抄录中国诗句,他们还尝试用汉语创作诗歌。藤原宇合等人的作品,常写征战、羁旅和山川风物,形式上接近唐诗。只是汉语毕竟不是他们的母语,许多诗作在声律、语意上与中国名篇存在差距。模仿不等于复制,这些作品仍然记录了日本吸收中国文学的过程。
《楚辞》的影响也不可忽视。屈原所代表的忠贞、忧患与放逐主题,进入日本古典文学后,被不同程度地转化。日本典籍中的神话、祭祀和抒情表达,有时能看到楚辞式想象的影子,但具体篇章是否直接仿作,学界往往需要结合文本和时代材料判断,不能简单一概而论。
宋词传入日本的时间晚于唐诗,传播方式也有所不同。苏轼、李清照、辛弃疾、柳永等人的作品,主要通过文人阅读、僧侣往来和汉学教育流传。词牌和曲调未必完整保留,但作品中的离愁、咏物和人生感慨,仍然能够被日本读者理解。
真正让中国诗词长期延续下来的,是教育。
日本学校中的汉文课程,过去常把中国古典作品作为重要内容。孟浩然《春晓》、王之涣《登鹳雀楼》、李白《静夜思》、杜甫《春望》、张继《枫桥夜泊》等,都曾以汉文教材或辅助读本的形式出现。学生学习时,往往要先按日本训读方法读出日语语序,再理解原诗含义。这种阅读方式很特别,也使古诗获得了另一种生命。
2004年,日本大修馆书店曾围绕汉诗开展民众评选。杜甫《春望》、杜牧《江南春》、王维《送元二使安西》、孟浩然《春晓》等作品受到欢迎。受喜爱的诗,大多并不复杂,却有鲜明画面:春风吹醒花木,孤舟停在枫桥,故人走向渭城,楼台伸入远山。
日本人喜爱中国诗词,还有一个原因。古诗篇幅短,便于背诵;意象集中,适合书法、题字和节庆使用;同一首诗还可以在学校、寺院、纪念馆和公共场合反复出现。久而久之,诗句便不只属于文学课堂,也进入日常文化。
所以,援助箱上的古诗并不是偶然装饰。它们背后,连接着遣唐使、汉文教育、日本汉诗以及跨越千年的典籍传播。“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出自王昌龄《送柴侍御》,经过漫长流传,仍能在异国纸箱上被准确引用。诗句没有改变,理解它的人,却已经跨过了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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