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弟来我家过冬的第十二天,跟我说的第一句重话,不是嫌饭不好吃,也不是嫌客厅小。
他指着我四岁的儿子乐乐,说:
“姐,要不你把孩子送姥姥家住几天吧?”
我正在厨房里盛面条,筷子停在半空。
客厅里,乐乐趴在地垫上推一辆塑料小汽车。
轮子从茶几腿边轧过去,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声音确实有。
但没到吵得没法待人的程度。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隔着厨房门问堂弟:
“你刚说什么?”
堂弟陈浩坐在沙发上,腿上架着笔记本电脑,耳朵里塞着一只耳机。
他摘下来,皱着眉。
“我说明天能不能把乐乐送姨家,或者送他爷爷奶奶那边。”
“我这几天要准备面试。”
“他从早到晚不是跑就是喊,我真静不下来。”
我端着碗出来。
“这是我家。”
陈浩愣了一下。
“我知道是你家啊。”
“知道你还让我把我儿子送走?”
他脸上明显有点挂不住。
“姐,你别这么理解行不行?我也没说永远送走,就几天。”
“我这个面试很重要。”
“我找不到工作,总不能一直住你这儿吧?”
这句话听起来甚至挺有道理。
所以我第一时间没发火。
我只是把面条放到桌上,叫乐乐过来吃饭。
乐乐听见我们说话,已经不推车了。
他抱着那辆红色小汽车,看看我,又看看陈浩。
小声问我:
“妈妈,我是不是吵到舅舅了?”
我心里一下堵住了。
我蹲下来,把他的小汽车接过来。
“没有。”
“你在自己家玩,没事。”
陈浩在旁边叹了口气。
“姐,你看,你又来了。”
“我就是提个建议,你搞得好像我欺负孩子一样。”
我没接话。
因为我妈就在阳台。
她从头到尾都听见了。
她正在晾乐乐刚洗的小袜子。
一只蓝的,一只灰的。
她没回头。
只把袜子往晾衣架上一夹,说:
“先吃饭。”
我妈越是这么说,我越知道她心里有事。
陈浩是我舅舅家的儿子。
比我小七岁。
他小时候,我其实挺疼他。
我结婚以前,每年过年回老家,他只要知道我回来,老远就骑着电动车来接。
我给他买过球鞋,买过手机。
他大学毕业找第一份工作,简历还是我帮着改的。
所以这次他来我家住,我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
他原本在南方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
今年十月底,公司裁员,他拿了点补偿。
他爸,也就是我舅舅,去年做了腰椎手术,家里没多少积蓄。
陈浩不愿意回县城。
他说回去容易,想再出来就难了。
我们这边工作机会多。
于是他给我打电话。
“姐,我去你们那儿找工作行不?”
我说:
“来呗。”
他停了两秒,又问:
“那住宿咋办?”
我那时候还笑。
“我家有书房,沙发床拉开就能睡。”
“你先住着,找到工作再搬。”
他说:
“最多半个月。”
我还骂他:
“跟我客气啥。”
十一月二十八号,他拖着两个行李箱来了。
当天正好降温。
他只穿了一件薄羽绒服。
从高铁站出来,冻得两只手插在袖筒里。
我开车去接他。
一上车,他就冲着暖风口搓手。
“姐,你们这边咋这么冷?”
我说:
“冬天就这样。”
他笑:
“还是你这车舒服。”
到家以后,我妈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排骨炖豆角,红烧鱼,还有一锅酸菜粉条。
陈浩进门先叫了声大姨。
我妈特别高兴。
“浩浩都瘦了。”
“快洗手,给你炖的排骨。”
乐乐也喜欢他。
四岁的小孩,家里突然多了个年轻男人,天然觉得新鲜。
陈浩会打游戏,会拼乐高,还会用纸叠那种能飞很远的飞机。
第一晚,乐乐抱着枕头往书房跑。
“我要跟舅舅睡!”
陈浩也笑。
“来,舅舅给你讲鬼故事。”
我把孩子拽回来。
“少来,明天还上幼儿园。”
那时候谁也没觉得会闹成后来那样。
我妈来我家,是因为我老公周诚常年出差。
他做工程项目,一出去就是十天半个月。
我自己上班,又要接孩子,忙不过来。
我妈退休以后,就过来帮我。
但我妈一直有个习惯。
哪怕是亲闺女家,她也从来不把自己当主人。
她买菜会记账。
我给她钱,她总偷偷塞回我包里。
冰箱里剩最后一盒酸奶,她绝对不会喝。
有一次我烦了,说:
“妈,这是你闺女家,你至于吗?”
她正在择菜。
头也没抬。
“越是自己家人,越不能没边界。”
“住得久了,谁都容易把别人的好当应该。”
当时我没往心里去。
直到陈浩住进来。
头三天确实挺好。
他每天早上八点起来,收拾床铺,背电脑出去。
晚上回来跟我们一起吃饭。
还给乐乐买了套拼图。
第四天开始,他不怎么出门了。
说投简历在家也能投。
书房白天就成了他的办公室。
但我们家不是办公室。
乐乐下午四点半放学。
一进门,小书包一扔,嘴就没停过。
“妈妈你看!”
“姥姥老师今天奖励我小红花了!”
“妈妈你看我的恐龙!”
“舅舅你看这个!”
陈浩起初还会回应。
后来开始关门。
再后来,门上多了张打印纸。
“面试中,请勿打扰。”
我看见的时候还有点想笑。
我妈却看了一眼,没说话。
那天乐乐跑过去敲门。
“舅舅,吃橘子。”
里面没动静。
他又敲。
“舅舅?”
门猛地打开。
陈浩戴着耳机,脸色很难看。
“乐乐,我不是说了不要敲门吗?”
孩子吓了一跳。
橘子掉到地上。
滚出去老远。
我从卫生间出来,正好看见。
“你干什么?”
陈浩一愣。
语气立刻软下来。
“我没干什么啊。”
“刚才HR跟我视频,他一直敲门。”
“那你不能好好说?”
“我说了好多遍了。”
乐乐已经蹲下去捡橘子。
我走过去。
他没哭。
只是把橘子捡起来以后,没再给陈浩。
自己抱回房间了。
那天晚上,我跟陈浩谈了一次。
我说:
“你面试我理解,但是乐乐四岁,他不可能在家一点声音没有。”
“下午四点半以后,你如果有特别重要的面试,提前跟我说。”
“我可以带他下楼玩一会儿。”
陈浩点头。
“行。”
我又补了一句:
“但你别冲孩子发火。”
他笑了笑。
“姐,我哪敢啊。”
这件事看起来就过去了。
接下来两天,我确实配合他。
他说晚上七点有一场线上面试。
我六点半吃完饭,就给乐乐穿上羽绒服。
外面零下七度。
我带着孩子在小区绕了四十多分钟。
乐乐鼻尖冻得通红,问我:
“妈妈,咱们为什么不能回家?”
我说:
“舅舅在考试。”
他马上点头。
“那我不吵舅舅。”
回来以后,陈浩还在开视频。
我就带孩子去我卧室。
我把电视声音调到十二。
乐乐看动画片,看到好笑的地方,刚笑出声,又立刻拿两只小手捂住嘴。
他凑到我耳边问:
“这样是不是很小声?”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可我那时候还在替陈浩找理由。
年轻人找工作压力大。
又失业。
自尊心强。
住在亲戚家,本来就不自在。
能帮一点是一点。
我妈却开始不高兴。
她晚上洗碗时问我:
“他面试还要多久?”
“哪知道,找到工作为止呗。”
“你准备天天把孩子领外面冻着?”
“也没天天。”
我妈把水龙头关了。
“今天零下七度。”
“我知道。”
“知道你还带他出去四十分钟?”
我没吭声。
我妈擦了擦手。
“你愿意照顾你弟,我不管。”
“别拿孩子迁就。”
我说:
“就这几天。”
我妈看我一眼。
“最好是。”
第八天,矛盾又来了一次。
那天是周六。
乐乐不用上幼儿园。
早上七点二十就醒了。
小孩醒了以后,在床上滚了几圈,自己穿着睡衣跑出来。
他没大喊大叫。
就是拿着一个会唱歌的早教机,在客厅听儿歌。
声音开得不算大。
陈浩突然从书房出来。
头发乱着,脸特别臭。
“能不能关了?”
乐乐马上把早教机关掉。
陈浩还是站在那里。
“周末不能让人睡个懒觉吗?”
我妈正在厨房烙饼。
她探出头。
“浩浩,七点多了。”
“大姨,我昨天两点才睡。”
“那你今天再睡会儿。”
“他在外面我咋睡?”
我从卧室出来,直接把乐乐抱起来。
“你回去睡吧,我带他下楼。”
我妈手里的锅铲一下磕在锅边。
“下什么楼?”
她看着我。
“外面下雪呢。”
我说:
“妈,没事。”
“怎么没事?”
我妈把火关小。
“孩子七点多起床,在自己家客厅听个儿歌,还得出去躲?”
陈浩脸红了。
“大姨,我没让他们出去。”
我妈问: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让他声音小一点。”
“已经关了。”
“那不就完了吗?”
我赶紧打圆场。
“行了行了,吃饭吧。”
陈浩没吃。
回书房以后,把门关得特别重。
“砰”的一声。
乐乐抬头看我。
我妈冷笑了一声。
“他倒不嫌自己关门响。”
我压低声音。
“妈。”
“别说了。”
我妈没继续。
但从那天开始,她对陈浩明显淡了。
以前吃饭,她会喊:
“浩浩,出来吃饭。”
后来就一句:
“饭好了。”
陈浩自己也感觉到了。
晚上给我发微信。
明明隔着一堵墙,他还是给我发微信。
“姐,大姨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我回:
“没有。”
他很快又发:
“我就是最近压力大,脾气可能有点急。”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
回了一个:
“嗯。”
过了一分钟,他又发:
“等我找到工作,请你们吃大餐。”
我没回。
其实真正让我开始不舒服的,还不是他嫌孩子吵。
是他越来越自然。
自然到像这个家本来就应该围着他转。
他洗完澡,脏衣服往洗衣篮一扔。
我妈第一次给他洗了。
第二次也洗了。
第三次,我妈把他的衣服单独拿出来,放在书房门口。
“浩浩,你自己的衣服自己洗啊。”
陈浩笑:
“行,大姨。”
结果放了两天。
最后还是我看不过去,扔进洗衣机。
吃饭也是。
他说减脂,不吃肥肉。
我妈炖排骨,就专门挑瘦的给他。
过两天他说晚上不吃碳水。
我妈做面条,还得单独给他煎两个鸡蛋。
后来他说鸡蛋吃多了胆固醇高。
我妈终于忍不住问:
“那你想吃啥?”
陈浩没听出她语气不对。
“有牛肉最好。”
我妈“哦”了一声。
第二天真买了牛肉。
我下班回来,看见厨房里那块牛腱子,问她:
“你还真给他买?”
我妈一边切姜一边说:
“来都来了。”
“吃口饭的事。”
她顿了一下。
“就是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第十天晚上,周诚回来了。
他出差十六天,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乐乐举起来。
乐乐笑得满屋都是声音。
“爸爸!”
“爸爸你给我带什么了!”
周诚故意说:
“啥也没带。”
乐乐骑在他脖子上揪他耳朵。
“骗人!”
父子俩闹了不到五分钟。
书房门开了。
陈浩站在门口。
“姐夫。”
周诚转过头。
“哎,浩子。”
“回来啦?”
“嗯。”
陈浩看了看乐乐。
“我一会儿有个电话面试。”
周诚立刻把孩子放下来。
“行行,那我们小点声。”
我站在玄关换鞋。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我特别烦。
周诚才是这个家的男主人。
他出差半个月回来,抱自己儿子闹两分钟,还得先看客人的脸色。
但我还是没说。
那晚睡觉,周诚问我:
“浩子准备住多久?”
“找到工作吧。”
“有进展吗?”
“有几个面试。”
周诚点点头。
隔了一会儿,他说:
“书房我下周得用。”
“怎么?”
“项目资料要整理,我有三天居家办公。”
我一下犯难。
我们家三室。
主卧我和周诚。
次卧我妈。
最小那间原本是书房,也放着乐乐的玩具柜。
陈浩来了以后,给他拉了沙发床。
如果周诚也居家办公,确实没地方。
我说:
“那我跟他说,让他白天去图书馆。”
周诚看着我。
“你别不好意思。”
“什么?”
“这是咱家。”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我翻身背对着他。
“知道。”
其实我知道他没意见。
至少当时没有。
我更知道,所有人都在迁就陈浩。
只有我不肯承认这种迁就已经过头了。
第二天,乐乐尿床了。
小孩其实很久没尿过床。
那天半夜可能水喝多了。
早上我妈换床单,乐乐特别不好意思。
我说没事。
他穿着小秋衣跟在我妈屁股后面,非要帮姥姥把床单塞进洗衣机。
洗衣机转起来有声音。
陈浩又出来了。
“这才几点?”
我看了眼手机。
八点十三。
我妈说:
“洗床单。”
“不能晚点洗吗?”
我妈这次连头都没抬。
“不能。”
陈浩大概也知道她不高兴。
没再说。
吃早饭的时候,气氛很僵。
乐乐拿勺子舀粥。
勺子掉了一次。
“当啷。”
陈浩眉头立刻皱起来。
就那一下。
我看见了。
我妈也看见了。
乐乐更看见了。
孩子马上弯腰去捡。
“对不起。”
我心里突然特别难受。
四岁的孩子,勺子掉在自己家地上,第一反应竟然是道歉。
我把勺子捡起来。
“没事。”
乐乐偷偷看陈浩。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陈浩低头刷手机,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天中午,我第一次明确跟他说:
“浩子。”
“你住这里没问题。”
“但你不能要求一个四岁的孩子按照成年人的标准生活。”
他放下筷子。
“我没要求啊。”
“你每次他出点声音,你就皱眉、开门、叹气。”
“小孩很敏感。”
陈浩有点不服。
“那我连皱眉都不行?”
“不是行不行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也被他问烦了。
“这是他家。”
他一下不说话了。
我继续说:
“你现在住的是他的房子,不是他住你的房子。”
其实房子当然不是乐乐买的。
可在我心里,就是这个意思。
一个四岁的孩子,不应该在自己家学会蹑手蹑脚。
陈浩沉默了一会儿。
突然笑了。
不是高兴。
是那种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又懒得争的笑。
“行。”
“我明白了。”
“以后我不说。”
他端着碗进厨房。
我妈在旁边剥蒜,始终没插话。
等陈浩回书房,她才问我:
“你真明白了?”
“什么?”
“这是孩子的家。”
我有点烦。
“妈,我刚才不是已经说了吗?”
我妈低头剥蒜。
“你嘴上明白。”
“心里还觉得你弟可怜。”
我没说话。
因为她说中了。
我确实觉得陈浩可怜。
二十七岁。
失业。
房租交不起。
家里帮不上。
每天投几十份简历,收到的都是“感谢您的关注”。
以前工资一万多,现在七八千的岗位也投。
他有时候半夜还在改简历。
我起夜路过书房,看见门缝下面有光。
人一旦看到另一个人的难处,就容易给他的冒犯找理由。
压力大。
心情不好。
不是故意的。
再忍忍。
这些话我每天都在心里说。
直到第十二天。
也就是开头那天。
陈浩正式提出,让我把乐乐送走。
不是随口抱怨。
是认真建议。
他说:
“就送一个星期。”
“我下周有三轮面试。”
“其中一家我真的特别想去。”
“姐,我要是这次再没找到,我可能真得回老家了。”
我问:
“所以呢?”
“你把乐乐送大姨那儿呗。”
我差点气笑。
“大姨?”
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我妈就是他嘴里的大姨。
我妈现在住我家。
他又改口:
“那送姐夫爸妈那边也行。”
我说:
“他爷爷奶奶离这儿四十公里。”
“那就住几天呗。”
我盯着他。
“陈浩,你觉得这话合适吗?”
他脸也沉了。
“有什么不合适?”
“我又不是让你把孩子扔了。”
“就住几天。”
“老人本来也想孙子吧?”
我说:
“你为了面试,让我四岁的儿子离开自己家。”
“这叫合适?”
陈浩也急了。
“姐,你能不能别上纲上线?”
“我现在是人生关键时候。”
“他少在家住几天能怎么样?”
这时候,我妈从阳台进来了。
她手里还拿着晾衣杆。
“浩浩。”
陈浩回头。
“大姨。”
我妈问:
“你觉得你的人生重要,还是乐乐的人生重要?”
陈浩被问懵了。
“这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
“他才四岁,他懂啥?”
这句话一出口,我妈的脸彻底冷了。
“就因为他四岁,所以他的日子不算日子?”
陈浩站起来。
“大姨,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啥意思?”
“我就是要一个安静环境。”
“行。”
我妈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转身走向墙边。
我还以为她去厨房。
结果她停在温控面板前。
我们家是集中供暖,但屋里每个房间的暖气都有控制阀。
书房朝北,本来就冷。
陈浩刚来的第二天,我妈嫌他晚上冻着,特意让我找物业把书房暖气调高。
她按了几下。
书房那一路暖气直接关了。
陈浩愣住。
“大姨,你干啥?”
我妈把控制面板的盖子扣上。
“嫌吵是吧?”
“暖气有水流声。”
“给你关了。”
陈浩脸色一下变了。
“大姨,我不是说暖气吵。”
“哦。”
我妈转过身。
“那现在家里安静了。”
“你也该走了。”
屋里一下没人说话。
我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妈又说了一遍。
“收拾东西。”
“回你自己该住的地方。”
陈浩脸涨得通红。
“大姨,你赶我?”
“嗯。”
我妈点头。
特别平静。
“我赶你。”
“为什么?”
“因为这是别人家。”
“你住了十二天,没交房租,没买菜,没做过一顿饭。”
“吃的是你姐买的,盖的是你姐的,屋里暖气是你姐交的钱。”
“你姐怕你面试受影响,零下七度领着孩子出去转。”
“孩子掉个勺子都先看你脸色。”
她越说,声音反而越低。
“你还要把人家孩子送走。”
“浩浩,你是真没觉得自己哪儿不对?”
陈浩嘴唇动了动。
“我是她弟。”
我妈笑了一下。
“堂弟。”
这两个字很轻。
陈浩脸更红了。
我赶紧说:
“妈,别这么说。”
我妈转头看我。
“那怎么说?”
“亲弟也不行。”
“谁来都不行。”
“这是孩子的家。”
乐乐站在餐桌边。
手里还捏着那辆红色小汽车。
他可能听不懂大人为什么突然吵起来。
只是很紧张地看着我。
我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陈浩盯着我。
“姐。”
“你也让我走?”
我张了张嘴。
这是我最难受的一刻。
如果他说一句:
“姐,对不起,我刚才说过了。”
也许这事还能过去。
可他没有。
他问的是:
“你也让我走?”
像是在逼我选。
选他。
还是选我儿子。
我说:
“浩子,你先找个酒店住吧。”
他的表情一下僵了。
“行。”
他点头。
“行。”
“我算看明白了。”
我妈问:
“看明白啥了?”
“我就是个外人呗。”
我妈没惯着。
“对。”
“你本来就是。”
我赶紧喊:
“妈!”
陈浩已经转身进了书房。
门“砰”地关上。
这一次,声音比乐乐的小汽车响多了。
乐乐缩了一下。
我妈过去把他从我怀里接走。
“没事。”
“姥姥给你削苹果。”
书房里开始传出拉拉链的声音。
箱子轮子在地板上磕来磕去。
我站在客厅。
心里乱得不行。
我并没有赶走一个讨厌的人之后的痛快。
反而特别堵。
因为陈浩不是陌生人。
他小时候来我家过暑假,跟在我屁股后面叫姐姐。
我第一次发工资,给他买了一双四百多的篮球鞋。
他考上大学那年,我给他转了两千块钱。
他爸住院,他找我借一万五,我连欠条都没要。
这些东西都是真的。
现在他站在书房里收拾行李也是真的。
人和人的关系,很少因为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坏掉。
更多时候,就是一只勺子。
一扇门。
一声叹气。
一个四岁孩子在自己家突然学会说“对不起”。
半个小时以后,陈浩拖着箱子出来。
羽绒服已经穿好了。
他看都没看我妈。
只问我:
“附近酒店哪家便宜?”
我拿出手机。
“我给你订。”
“不用。”
“浩子。”
“真不用。”
他把鞋穿上。
乐乐从卧室探出头。
“舅舅,你去哪儿?”
陈浩动作停住。
他看着孩子。
乐乐抱着红色小汽车,完全不知道刚才的大人争执跟自己有关。
他还问:
“你晚上回来吗?”
陈浩沉默了几秒。
“不回了。”
乐乐跑过去。
“那这个给你玩。”
他把小汽车递过去。
我鼻子一下酸了。
陈浩低头看着那辆十几块钱的小汽车。
没接。
“你自己玩吧。”
乐乐说:
“我还有。”
陈浩还是没接。
他拉开门。
外面的冷风一下灌进来。
我妈在后面说:
“围巾。”
陈浩脚步停了一下。
玄关柜上放着一条灰色围巾。
是他来的第二天,我妈看他没带围巾,从周诚以前的旧衣服里找出来洗干净给他的。
陈浩没拿。
“不要了。”
我妈说:
“你的东西拿走。”
“不是我的。”
“给你了就是你的。”
陈浩站了两秒。
最后还是把围巾抓起来塞进羽绒服口袋。
门关上以后,屋里真的安静了。
特别安静。
暖气管偶尔发出一点水流声。
冰箱压缩机嗡嗡响。
我妈坐回餐桌边。
她没说话。
我也没说。
乐乐看看门。
突然问:
“妈妈,是不是因为我太吵,舅舅走了?”
我一下蹲到他面前。
“不是。”
“那为什么?”
“因为舅舅有别的地方要住。”
他似懂非懂。
又问:
“我以后能玩汽车吗?”
我看着他。
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这十二天给孩子留下了什么。
我把地上的小汽车捡起来。
放在地垫上。
“能。”
“在家可以玩。”
他还是不太确定。
“有声音也可以?”
“可以。”
“跑也可以?”
“别撞桌子就行。”
他终于笑了一下。
蹲下去推车。
“呜——”
他自己给汽车配音。
声音刚出来,又下意识停住。
抬头看我。
我说:
“玩吧。”
这一次,他才真的开始玩。
车轮在地板上滚过去。
咔哒。
咔哒。
我以前从没觉得这个声音有什么特别。
那天听着,却像有人把屋里的空气重新打开了。
晚上周诚回来,知道陈浩走了,第一句话是:
“住哪儿了?”
我说:
“酒店。”
“钱够吗?”
“不知道。”
他脱外套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给他转点吧。”
我看着他。
“你不生气?”
“生气归生气。”
他把钥匙放下。
“人不能让他冻大街上。”
我给陈浩转了两千块。
他没收。
微信也没回。
第二天早上,转账自动还在那里。
我给他发:
“找到住的地方跟我说一声。”
没回。
中午我又发:
“昨天话都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你先把面试弄好。”
还是没回。
我有点坐不住。
给舅舅打电话。
舅舅接起来第一句话就是:
“你弟给你添麻烦了吧?”
我愣住。
“他跟你说了?”
“昨晚打电话了。”
我心里一紧。
“他说什么了?”
舅舅叹气。
“说你们嫌他住久了,把他赶出来了。”
我没说话。
舅舅又问:
“到底咋回事?”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从他嫌乐乐吵,到让我把孩子送走。
电话那边沉默很久。
我甚至做好了舅舅替儿子说话的准备。
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是:
“该。”
我愣了。
“什么?”
“你妈赶得对。”
舅舅声音很疲惫。
“这小子就是让我们惯坏了。”
他说,陈浩大学毕业以后在家住过半年。
也是嫌这个吵,嫌那个烦。
他爸早上六点起来去市场买菜,他嫌开门声大。
他妈看电视,他嫌声音大。
亲戚来串门,他直接戴着耳机回房间。
后来工作挣钱了,回家更少。
大家都觉得年轻人压力大。
也就让着。
舅舅说:
“他小时候成绩好,全家都捧着。”
“后来上班挣得也比我们多。”
“慢慢就觉得所有人都该配合他。”
我听完,心里那点愧疚反而更复杂了。
原来不是这十二天才有的问题。
只是以前我没跟他住过。
看不见。
舅舅最后说:
“你别给他钱。”
“让他自己住。”
“都二十七了。”
我问:
“他现在在哪儿?”
“住青年旅社。”
“多少钱一天?”
“六十多。”
我还是心软。
“那条件能行吗?”
舅舅笑了一声。
“咋不行?”
“当年我二十七的时候,工地板房八个人一屋。”
“他又不是没钱。”
挂电话以后,我盯着手机看了半天。
那两千块转账,陈浩最终还是没收。
第三天晚上,他给我回了四个字。
“我挺好的。”
我问:
“面试呢?”
他说:
“过了一轮。”
我回:
“加油。”
这次他没再回。
家里的日子重新恢复正常。
乐乐最开始还是有点拘束。
他玩积木,掉一块会马上捡。
看动画片会自己把音量调低。
有天我做饭,他在客厅唱幼儿园学的歌。
唱到一半突然停下来。
我问:
“怎么不唱了?”
他说:
“舅舅要面试。”
我手里的菜刀停了。
我妈在旁边择豆角。
她没抬头。
只说:
“舅舅不在这儿了。”
乐乐想了一下。
又开始唱。
唱得跑调。
还特别大声。
我妈听了一会儿,突然说:
“这才像个家。”
我没接。
那句话却在我脑子里放了很久。
一个家到底应该是什么样?
以前我总觉得,家就是能容人。
亲戚困难了,来住。
朋友没地方了,来吃饭。
老人需要照顾,就接过来。
谁有难处,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这没错。
可后来我才明白,容人和让位不是一回事。
你可以给一个人腾出一张床。
不能把家里原本生活的人挤到墙角。
你可以照顾客人的习惯。
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在家连笑都先看别人脸色。
又过了四天,陈浩面试的那家公司通知他终面。
那天上午九点,他突然给我打电话。
“姐。”
我说:
“嗯。”
他沉默几秒。
“能不能帮我个忙?”
我下意识问:
“缺钱?”
“不是。”
“我下午终面,线上。”
“青旅太吵。”
我没说话。
他马上补了一句:
“我不去你家。”
“你公司附近有没有那种按小时租的会议室?”
我心里动了一下。
他说的是“不去你家”。
不是“能不能让乐乐安静一下”。
我查了一下。
公司附近有共享办公区。
小会议室一小时四十五。
我把地址发给他。
他说:
“谢谢姐。”
下午三点多,我收到他的消息。
“结束了。”
我问:
“咋样?”
“感觉还行。”
又过了十几秒,他发来一句:
“那天对不起。”
我盯着屏幕。
没马上回。
他又发:
“我不该让你把乐乐送走。”
我鼻子有点酸。
不是感动。
更像是胸口压了好多天的东西终于松了一点。
我回:
“知道就行。”
他发:
“他没生我气吧?”
我说:
“四岁孩子哪记得那么多。”
其实记得。
只是不像大人一样记仇。
晚上我回家,跟乐乐说:
“舅舅问你呢。”
他正在拼恐龙。
“哪个舅舅?”
我愣了一下。
“陈浩舅舅。”
他这才想起来。
“哦。”
然后低头继续拼。
我突然觉得大人的很多纠结挺可笑。
我们觉得天大的事,在孩子那里,可能几天就被一只绿色塑料恐龙顶掉了。
终面之后第三天,陈浩拿到了录用通知。
工资九千五。
比以前少三千多。
但有宿舍补贴。
他第一时间没告诉我。
是舅舅给我打电话说的。
舅舅很高兴。
“你弟找着了。”
我说:
“我知道他面试,不知道结果。”
“他说下周一上班。”
“住的地方呢?”
“租了个合租房。”
我问多少钱。
“两千二。”
我算了一下。
押一付三,加中介费,对他现在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晚上我又给他转了三千。
备注写:
“借你的,发工资还。”
这次他收了。
回了句:
“谢谢姐。”
我说:
“别谢,记得还。”
他发了个笑脸。
这是他离开我家以后,第一次发笑脸。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算过去了。
没想到真正的后续发生在一个月以后。
腊月二十三,小年。
陈浩拎着东西来了。
没提前说。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包饺子。
乐乐踩着小凳子玩面粉。
脸上白一道,鼻子上白一点。
我去开门。
陈浩站在门口。
头发剪短了。
手里拎着一箱牛奶、一袋水果,还有一个特别大的玩具盒。
我看着他。
“你咋来了?”
他说:
“还钱。”
我低头看他手里的东西。
“你这叫还钱?”
“钱也还。”
他拿手机。
我拦住。
“进来吧。”
他站在门口没动。
“方便吗?”
这三个字让我愣了一下。
以前他从来没问过。
我说:
“方便。”
他才换鞋进来。
乐乐看见他,先愣了一会儿。
然后喊:
“舅舅!”
陈浩笑了。
“还认识我?”
乐乐跑过来。
“你给我买什么了?”
“你眼里就有礼物?”
“对呀。”
我们都笑了。
陈浩把盒子放下来。
是一套很大的汽车轨道。
乐乐高兴得蹲在地上拆。
塑料包装哗啦哗啦响。
陈浩下意识看了看四周。
我故意问:
“吵不吵?”
他脸一下红了。
“姐。”
我笑了。
“开玩笑。”
我妈从厨房出来。
陈浩站起来。
明显有点局促。
“大姨。”
我妈看他一眼。
“来了。”
“嗯。”
“吃饺子不?”
“吃。”
就这三句话。
没道歉。
没拥抱。
也没什么电视剧里那种一家人哭成一团的场面。
我妈转身回厨房。
陈浩跟过去。
“我帮你。”
“不用。”
“我会擀皮。”
我妈回头看他。
“你啥时候会的?”
“最近自己学的。”
“为啥?”
“外卖太贵。”
我妈没忍住笑了一下。
“那你擀吧。”
陈浩真洗了手。
他擀的皮一个圆一个长。
我妈嫌弃。
“你这啥玩意儿?”
“饺子皮啊。”
“我看像鞋垫。”
陈浩笑。
“能包就行。”
屋里的气氛一点点松下来。
吃饭的时候,乐乐坐不住。
一会儿下来拿车,一会儿又爬上椅子。
陈浩吃了半碗,突然说:
“乐乐。”
孩子停住。
我下意识看他。
他指了指乐乐手里的筷子。
“别拿筷子跑,摔了扎嘴。”
乐乐“哦”了一声。
把筷子放下,又跑了。
我妈看了陈浩一眼。
什么都没说。
饭后,陈浩把三千块钱转给我。
我说:
“刚发工资?”
“嗯。”
“留着吧。”
“说了借的。”
“你房租不要钱?”
“够。”
我还是没收。
他急了。
“姐,你收。”
“为啥?”
他沉默一下。
“我不想以后再觉得谁帮我是应该的。”
我看着他。
最后把钱收了。
不是因为缺那三千。
是因为我知道,不收反而会让这件事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晚上九点多,他准备走。
我妈问:
“这么晚还回去?”
“嗯,明天上班。”
“地铁还有?”
“有。”
我妈走到玄关。
突然弯腰打开下面的柜子。
从里面拿出一个袋子。
那条灰围巾就在里面。
陈浩愣了。
“这个怎么在这儿?”
我也愣了。
“你那天不是拿走了吗?”
他说:
“我走到楼下才发现装错了。”
“拿的是姐夫的手套。”
我妈说:
“后来我在鞋柜后面找到的。”
陈浩接过去。
围巾洗过。
叠得很整齐。
他低头摸了一下。
“大姨。”
“嗯?”
“那天……”
我妈打断他。
“过去了。”
陈浩还是说:
“是我不懂事。”
我妈没接这句。
她帮他把门打开。
“以后来吃饭提前说。”
陈浩抬头。
我妈又补了一句:
“来吃饭可以。”
“住就别想了。”
陈浩一下笑出来。
“知道。”
我妈说:
“你现在有工资,自己租房。”
“嗯。”
“再困难也得先想办法,别一困难就往别人家一躺。”
“嗯。”
“亲戚能帮你一阵,不能围着你过日子。”
陈浩点头。
这次没反驳。
乐乐听见他要走,抱着那辆红色小汽车跑过来。
还是之前那辆。
轮子已经掉过一次,被周诚用胶粘好了。
他把车举起来。
“舅舅,你带走。”
陈浩蹲下来。
“怎么又给我?”
“你家没有玩具。”
“我二十七了。”
“二十七不能玩吗?”
陈浩被问住。
最后真把车接了。
“行。”
“借我玩几天。”
乐乐认真纠正:
“送你的。”
“那谢谢。”
陈浩把小汽车塞进外套口袋。
轮子露在外面。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妈。
“大姨。”
“咋了?”
“暖气开着呢吧?”
我妈愣了一秒。
反应过来以后,拿拖鞋作势要扔他。
“滚蛋。”
陈浩笑着跑了。
门关上。
这次没人摔门。
后来那个冬天,他又来过三次。
每次都提前发消息。
“姐,今晚方便过去吃饭不?”
有时候我说方便。
有时候我说今天有事。
他都只回:
“行。”
再也没有一句:
“我都你弟了,有啥不方便的。”
过年我们一起回老家。
舅舅在饭桌上喝多了,把这件事拿出来笑话他。
“听说你去你姐家住,把人家孩子都快赶出去了?”
陈浩脸一下红了。
“爸,你能不能别说了?”
一桌人都笑。
有人替他找台阶。
“年轻人找工作压力大,正常。”
陈浩却摆了摆手。
“不是。”
他说:
“我那时候就是把自己太当回事了。”
饭桌安静了一瞬。
他低头夹菜。
“我当时真觉得,我面试是大事,小孩玩是小事。”
“后来住青旅才发现,一屋八个人,有人打呼噜,有人半夜打游戏,还有人五点起床。”
“我照样面试。”
我问:
“那你不是需要安静吗?”
他看我一眼。
有点不好意思。
“我后来想明白了。”
“我需要安静,我就该自己想办法找安静的地方。”
“不能要求别人把日子停了。”
我妈正在旁边给乐乐挑鱼刺。
听见这句,没抬头。
只说:
“吃饭。”
陈浩笑。
“知道了,大姨。”
开春以后,他工作稳定下来。
有一天我去他那边办事,顺路去看他。
他的合租房很小。
十二平方米。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窗户外面就是高架。
车声一天到晚不断。
我进去第一句话就是:
“这不比我家吵?”
他正在烧水。
笑了。
“习惯了。”
我看见书桌边放着一个东西。
那辆红色小汽车。
车轮又掉了。
他没扔。
放在显示器下面。
我拿起来。
“你还留着?”
“乐乐送我的。”
“坏了。”
“坏了也是送我的。”
我把车放回去。
窗外一辆货车过去。
轰隆隆的。
他照样坐在电脑前回邮件。
我突然想起那天。
想起我妈走到墙边。
想起她伸手关掉书房暖气。
想起她那句:
“家里安静了,你也该走了。”
那时候我觉得她做得太绝。
后来才知道,她关掉的根本不只是暖气。
她是在我们所有人都不好意思说“不”的时候,替这个家重新划了一条线。
那年冬天最后一次降雪时,陈浩来家里吃火锅。
乐乐已经五岁了。
还是吵。
甚至比以前更吵。
他穿着袜子在客厅滑来滑去,一会儿学恐龙,一会儿拿积木当枪。
我喊了两次:
“别跑了,楼下要投诉了。”
他消停不到三分钟,又开始。
陈浩坐在沙发上回工作消息。
乐乐“嗷”一嗓子扑过去。
“舅舅!”
手机差点被撞掉。
我赶紧说:
“乐乐,别闹舅舅。”
陈浩却把手机扣在腿上。
伸手抓住他。
“来。”
“今天舅舅不面试。”
乐乐哈哈大笑。
两个人在沙发上滚成一团。
我妈从厨房端菜出来。
嫌他们挡路。
“要疯出去疯。”
陈浩抱着乐乐往旁边挪。
“大姨,这不是自己家嘛。”
我妈把盘子往桌上一放。
瞪他。
陈浩马上改口:
“不是。”
“这是我姐家。”
“我就是来蹭饭的。”
我妈这才哼了一声。
“知道就行。”
吃完饭,陈浩主动把碗收进厨房。
临走前,他蹲在玄关给乐乐系开了的鞋带。
乐乐问他:
“舅舅,你今天住我家吗?”
陈浩抬起头。
“不住。”
“为什么?”
他系好鞋带,在孩子膝盖上拍了一下。
“因为舅舅有自己的家。”
“那你明天还来吗?”
“你想我就来。”
乐乐说:
“想。”
陈浩笑着站起来。
“那我先问你妈妈方不方便。”
他真的转头问我:
“姐,明天方便吗?”
我靠在门边。
“明天不方便。”
“那后天?”
“后天可以。”
“行。”
他穿上外套。
脖子上围着那条灰色围巾。
还是我妈当初给他的那条。
门打开,楼道里有点冷。
我妈在客厅喊:
“浩浩。”
陈浩回头。
“哎,大姨。”
“把门带上,别放冷气。”
“知道了。”
他伸手把门轻轻带上。
没摔。
也没再问为什么别人家的门,不能按他的习惯开着。
乐乐已经跑回客厅。
那辆后来新买的小汽车从木地板上飞快滚过去。
咔哒,咔哒,撞到茶几腿,又“啪”地翻了个身。
我妈弯腰把车扶正。
暖气还开着。
屋里很热。
孩子也还是很吵。
这回,没有人需要被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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