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苏北的雨来得急。

丹徒县龙泉乡,烟墩山南麓的一片山芋地垄沟,被前一夜的雨水泡得松软。

一个农民抡起钉耙翻地,铁齿咬进土里,碰到硬物。

他蹲下身,扒开湿泥,露出青铜的绿锈。

1954年,没有人意识到,这一耙翻出的不只是十几件铜器。

数十年后,其中一件被称作“宜侯夨簋”的青铜器,被中国国家博物馆定级为一级甲等文物,铭文中的一百余字,成为重新理解江南地区西周格局的一把钥匙。

而它提出的问题,直指一个历史悬案:吴国的第一座都城,究竟在哪里?

按照自司马迁以来的传统叙事,吴国的历史起点在无锡梅里。

太伯奔荆蛮,自号句吴,筑城于梅里,传至阖闾才迁都姑苏。

这条线索清晰而稳定,两千年来少有动摇。

然而,宜侯夨簋的铭文却呈现出一个不同的故事:一位“虞侯”被周天子改封到“宜”地,而这位虞侯,极可能就是吴国世系中的第四代君主周章。

如果虞侯原封在“虞”,虞在何处?

改封的“宜”又在哪里?

更重要的是,如果吴国的早期都城并非梅里,而是在长江以北的某个地方,那么阖闾时期突然爆发的吴越战争,就不仅仅是史料缺失的问题了。

这需要从铭文本身说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簋内底铸有铭文十二行,可辨一百一十八字。

大意是:四月丁未这一天,周康王察看了武王、成王伐商的进军路线图,又省视了东国的版图。

王在宜地占卜,面向南,诏令虞侯夨说:把你迁到宜地。

赐给你香酒一卣,商瓒一陈,彤弓一,彤矢百,旅弓十,旅矢千。

赐给你山川三百,田地和宅邑。

赐给你人口,包括在宜王人、甿人、庶人。

宜侯夨感激王的赏赐,宣传父王的功绩,制作了这件簋的宝器。

铭文中三个要素构成了学术争议的核心。

第一是“虞侯”。

据《史记·吴太伯世家》记载,武王克殷后,“求太伯、仲雍之后,得周章。

周章已君吴,因而封之”。

传世文献中的周章,在铭文中以“虞侯夨”的身份出现。

唐兰先生在1956年的《宜侯夨簋考释》中首先提出,宜侯夨原为“虞侯”,就是吴太伯之弟仲雍的曾孙周章,是周天子封吴的始封君,此说为众多学者所认同。

但铭文中还有一个“虞公”——器主在铭末自述“作虞公父丁尊彝”,为祭祀其父“虞公父丁”而铸器。

这位虞公又是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逸周书·世俘解》中有一段武王克殷后祭祀的记载,所列牌位依次为“太王、太伯、王季、虞公、文王、邑考”。

《左传·僖公五年》中虢国大夫宫之奇说“大伯、虞仲,大王之昭也”,将虞仲与太伯并列为太王的两个儿子。

学者龚舒琴根据唐兰先生的判断推断,铭文中的虞公当是封在江南的周章和封在中原北虞的虞仲的父亲,即吴国四世君主叔达。

也就是说,周章的父亲叔达被称为“虞公”,说明在周章改封之前,这一支姬姓贵族已经被封在“虞”地。

第二是“俎地”。

铭文中“王卜于俎”的“俎”字,有学者释为“宜”,有学者释为“俎”。

甲骨文中“宜”字字形像砧板上放着两块肉,本义为菜肴或祭名;“俎”本义为切肉砧板或盛放祭品之器物,两字本身就具有相似性。

李学勤先生1985年发表《宜侯夨簋与吴国》,确认铭文中有关封地“宜”应该在丹徒一带,并认为此器“奠定了吴文化的根本基础”,对研究吴文化起源“意义特别重大”。

丹徒说因器物出土地的直接支持,在诸说中占据主导地位,但并非没有异议,学界另有宗周王畿说、宜阳说等主张。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三是“在宜王人十又七姓”。

周王赐给虞侯的,不仅有土地和庶人,还有“王人十又七姓”——十七个姓的周王室职官家族。

这批人是周王派遣的整套“职能班子”,包括祝、宗、卜、史、职官五正之类,随诸侯迁往新领地,构成新封国的行政骨干。

其规格之高,远超一般诸侯受封时的配置。

有学者注意到,宜侯所赐王人多达十七姓,远远超出康叔和伯禽、唐叔等人的规格。

这暗示“宜”地对于周王朝而言具有特殊的战略意义。

那么,“虞”和“宜”究竟在什么地方?

传统说法认为,太伯奔吴,所奔之地即为后来的吴国腹地,即太湖流域的无锡梅里。

《吴越春秋》记载太伯“起城,周三里二百步,外郭三百余里,在西北隅,名曰故吴”,又云太伯“葬于梅里平墟”。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梅里在哪里,早期文献并未详言。

到了东汉赵晔撰写《吴越春秋》时,太伯奔吴的故事已经层累了许多后世附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商志先生曾系统梳理自西汉至唐代有关太伯奔吴的史料,指出太伯定居梅里之说经历了一个层累形成的过程。

他认为,从文献记载来看,自太伯始,至于阖闾,吴国的都城至少历经五迁,早期都邑在丹徒一带,到阖闾始在苏州,其迁徙路线是从北至南,即从宁镇地区向太湖流域移动。

董楚平先生也指出,从古籍中有关吴越方位的片段记载可以看出,吴国的中心原在宁镇,太湖东部原为越土,阖闾迁都苏州后,东面的长江下游沿海地带与南面的杭嘉湖平原,犹为越土。

张敏先生进一步从古音学角度论证了吴都迁徙的轨迹。

他指出,勾吴既为国号,亦为地名,太伯立国建都时依姑孰溪为名,自号“勾吴”,筑城亦曰“勾吴”。

而“姑孰”与“姑苏”皆为“勾吴”的异读,与商都数迁仍称亳、楚都数迁仍称郢一样,吴国都城虽数迁,也称为勾吴。

在宁镇地区,许多古地名与勾吴有关。

张文利用先秦古音进行比较:勾吴二字中,“勾”为见母,“吴”为鱼韵;故吴即勾吴;“姑孰”中“姑”为见母,“孰”为鱼韵;姑勾双声,孰吴叠韵。

这些音韵上的关联,勾勒出吴都从宁镇向太湖流域逐步南移的轨迹。

如果吴国的早期中心在宁镇地区,那么“宜”地就落在丹徒一带,而“虞”地则需要在更北的地方寻找。

铭文记载周王“省武王、成王伐商图,遂省东国图”,周成王时周公东征践奄,商奄就在山东曲阜一带,东征的终点在山东。

周公东征后,没有资料说明还有继续东征或向江苏方向征讨的行动。

这意味着,周王朝对东南方向的经略,在成王时期已经到达了山东南部和江苏北部一带,“虞”地很可能就在这一区域。

周康王将虞侯改封到更南的“宜”地,是一次有意识的南向推进,将姬姓贵族的势力从苏北向江南延伸。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一南移,带来了一个重要的地缘后果。

在阖闾之前,吴越之间在史书上找不到一次明确的战争记录。

按照传统理解,如果吴国早期就定都梅里,那么吴越两国相邻五百余年,理应有持续不断的边境摩擦和军事冲突,但《春秋》《左传》对此毫无记载。

这真的是史料缺失吗?

宜侯夨簋铭文提供的线索表明,可能另有原因。

吴国的中心最初在苏北的“虞”地,后来南迁至丹徒一带的“宜”地,直到阖闾时期才进一步向南扩展到太湖流域。

也就是说,吴国与越国真正相邻,是阖闾时期地缘扩张的结果,而非五百年来一直如此。

阖闾之前吴越并不接壤,自然不会有边境战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公元前510年,阖闾发兵攻越,占领檇李等地,这是史书中首次明确记载的吴越军事冲突。

檇李在今浙江嘉兴西南,正处于吴国南扩后与越国势力范围的交界地带。

这场战争的爆发,不是突然的敌意,而是吴国势力抵达越国边界后的必然碰撞。

公元前496年,越王允常去世,其子勾践继位。

阖闾趁越国丧事之机,亲自领军伐越,双方在檇李交战。

越王勾践派死士阵前自刎,趁吴军惊愕之际发动突袭,吴军大败,阖闾受伤,在回师途中去世。

这场战争的惨烈结局,标志着吴越争霸进入了不可逆转的轨道。

而吴越争霸的背后,还有更大的棋局。

晋楚争霸是春秋时期的主旋律。

晋国为了削弱楚国,采取了“联吴制楚”的策略,自鲁成公七年始,不断拉拢吴国,使吴国成为楚国东方的牵制力量。

楚国则针锋相对,采取“联越制吴”的策略,积极扶植越王允常,使越国的力量迅速壮大。

吴越两国被纳入晋楚争霸的大格局之中,成为大国博弈的棋子。

有学者指出,越国之所以能在较短时期内发展出足以与吴国抗衡的军事力量,与楚国的持续支持密不可分。

《韩非子》记载勾践“索卒于荆”,《吴越春秋》也记载勾践临终时说“从穷越之地,籍楚之前锋,以摧吴王之干戈”。

越国的军事力量中,很可能有楚国直接介入的成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吴越争霸的性质,也因此与春秋前期的诸侯争霸有所不同。

所争的已不是国际均势或中原的霸权,而是对方的土地和人民。

阖闾迁都姑苏,标志着吴国完成了从宁镇地区向太湖流域的战略转移,吴国与越国的领土直接接壤,双方在地缘上的争夺不可避免。

从这个角度看,吴越战争始于阖闾,不是偶然的历史插曲,而是吴国数百年南向扩张的自然终点。

回到铭文本身,还有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宜侯夨簋铭文中“夨”与“吴”的关系,是近现代学界争论的焦点之一。

传统认为吴国为姬姓,太伯、仲雍之后。

但张政烺等学者依据铭文提出姜姓说,认为夨国国君称王的现象无法用姬姓诸侯来解释。

黄盛章在《铜器铭文宜、虞、夨的地望及其与吴国的关系》中从文字学角度提出了更为严厉的质疑:“虞字从吴,古音既同在鱼部,同声可以互假。

但作为国名,吴古音在鱼部,夨字古音在之部,两字形、音、义皆不相容”。

他指出,将“夨”与“吴”直接关联,在文字学上缺乏足够的依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但苏州博物馆的研究提供了另一种视角。

据其分析,宜侯夨簋铭文中,虞字作“”形,从虍从夨。

虞国宗室的氏名为“夨”,所以此字从“夨”,读“吴”声。

在传世的夨令彝、夨令簋铭文中,有“作册夨令”,过去误认为“夨令”是人名,但按金文通例,“夨”是氏名,“令”才是人名。

这说明,“夨”是一个氏族名称,其读音与“吴”有关联。

从字形演变看,甲骨文和金文中的“夨”字,像一个仰着头的人形,有学者认为这是“虞”字的初文。

虞、吴、夨三字在早期文字中本身就存在一体多化的关系。

这一争论至今没有定论。

但即便在持最谨慎态度的学者那里,宜侯夨簋对于理解吴国起源的史料价值仍然得到承认。

它至少证明了一点:西周早期,在丹徒一带确实存在一个由周王册封的诸侯国,其君主被称为“侯”,而其父辈被称为“公”。

这个诸侯国的存在,与《史记》中周章“已君吴”的记载可以形成呼应,尽管具体的名号、族姓和地望仍存在争议。

烟墩山南麓的考古发掘并未止步于1954年。

1986年发掘的烟墩山二号墓,出土了原始青瓷与西周中原风格的绳纹瘪裆鬲,墓主推测为宜侯夨的近侍。

这些随葬品中,原始青瓷代表了江南本地的文化传统,而绳纹瘪裆鬲则是典型的中原周文化器物。

两种文化因素在同一墓葬中的共存,与宜侯夨簋铭文所记载的“周王赐王人十又七姓”移民江南的史实,形成了一种考古学上的印证:一支来自中原的姬姓贵族及其随从,在江南建立了一个具有周文化特征的统治据点,同时与本地文化发生着交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件青铜簋如今静置于中国国家博物馆的展柜中。

它高十五点七厘米,口径二十二点五厘米,有四只鸟身兽首半环形耳,腹部饰一周浮雕涡纹和夔纹,圈足饰凤鸟纹。

器形是典型的西周早期风格,但出土地点在长江以南的丹徒,远离周王朝的核心区域。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西周分封制度向东南延伸的一个物证。

烟墩山的雨还在下。

七十年前那个农民翻地时翻出的十二件铜器,已经各自分散,有的收藏于国家博物馆,有的保存在南京博物院。

那件鼎、那件鬲、那对盉、那对牺觥,它们曾经同处一墓,在三千年前的某一天被放入黄土。

铭文中的“虞侯夨”,在改封到宜地之后,铸造了这件簋来纪念他的父亲“虞公父丁”。

他可能不会想到,三千年后,这件簋上的一百余字,会成为重新丈量吴国版图的一把尺。

而尺上所刻的,是一个关于迁徙、分封与地缘扩张的故事,它从苏北的某处出发,经过丹徒,最终抵达苏州。

阖闾时期的吴越战争,不过是这条南迁之路上最后一个地理节点的最终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