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五年七月初四,南京西宫的暑气浓得化不开。
一个四十六岁的女人倚在病榻上,气息已经浅了,却还在对跪在榻前的皇太子说话。
她说的是北平。
说的是当年那些将校的妻子,她们穿上甲胄站上城墙,往下面扔石头瓦砾。
她说自己一直遗憾,没能跟皇帝北巡,没能当面慰劳她们。
三天之后她死了。
皇帝在此后十七年里再没有册立皇后,死后与她合葬在北京昌平天寿山南麓,那座陵叫长陵。
一个女人的遗言里有北平,有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留下来的妇人,有她到死都没有放下的亏欠。
这件事本身,比任何溢美之词都更能说明她是谁。
濠州钟离县永丰乡,元至正二十二年二月初九,徐达的嫡长女降生。
这一年徐达三十一岁,正在朱元璋帐下效力,距离他成为明朝开国第一功臣还有二十多年。
徐家世代务农,到徐达这一辈才以军功起家。
《明史·后妃传》记这个女孩“幼贞静,好读书,称女诸生”。
“诸生”是明清对秀才的称呼,一个女孩子被叫作“女诸生”,说明她读的书不是《女诫》那种篇幅,而是正经的经史。
徐达曾对夫人谢氏说:“此女天赋非常,宜以经史充其知识。”
专门请了塾师到家里教她。
这个细节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徐达自己是个武将,却愿意在长女身上花这份工夫。
乱世里的功臣之家,给女儿请老师读经史,本身就是一种判断,徐达大概早就看出这个孩子的心性不适合只做一个内宅妇人。
朱元璋听说徐达有这么个女儿,没有找媒人,直接把徐达叫到跟前。
据《明史》所记,他说的是:“朕与卿,布衣交也。
古君臣相契者,率为婚姻。
卿有令女,其以朕子棣配焉。”
话讲得很直白,我们是布衣之交,古来君臣相得的,都结为姻亲,你有个好女儿,就配给我儿子朱棣吧。
徐达叩头谢恩。
这桩婚事定下来之后,徐氏并没有等到成婚那天才见朱棣。
她被提前接进宫里,早晚侍奉朱元璋的皇后马氏,接受马皇后的教诲。
马皇后是历史上出了名的贤后,出身寒微,识字不多,但通晓事理。
徐氏在她身边待了将近四年,后来在《内训》的自序里专门提到这段经历,说“早承慈训”,马皇后教她的那些话,她一条一条都记着。
洪武九年正月二十七,十五岁的徐氏正式册为燕王妃,丈夫朱棣十七岁。
三年后马皇后病逝,徐氏按照礼制守丧三年,完全吃素。
马皇后生前说过的话,她能一一复述出来,没有遗漏。
洪武十三年三月,二十岁左右的燕王朱棣带着王妃离开南京,前往封地北平。
这是徐氏人生的第一次真正转折。
北平是元朝旧都,城墙高大,但经过多年战乱,城内的秩序远不如南京。
朱棣就藩之后,燕王府的日常事务全由徐氏打理。
她管的不只是厨房和账房。
《明史》说她“措置备御抚绥激励之方,悉得其宜”,这句话的分量在于,它说的不是内宅,而是王府的对外事务和人际关系。
朱棣几次奉命北征,离开北平少则数月多则半年,王府内外的事务靠徐氏维持。
一个将门出身的女人,把自己的位置放在了一个半军事化的藩王府里,这个定位后来救了朱棣的命。
建文元年七月,朱棣在北平起兵,以“清君侧”为名,靖难之役爆发。
朱棣率精锐奔袭大宁,去收编宁王的兵马。
老巢北平空了。
建文帝派李景隆率大军直扑北平而来,兵力号称五十万,实到城下的也有十余万。
北平城内是什么状况?
后来编成的《明仁宗实录》序言里有一句很实在的话:“将士精锐者皆从征,城中所余老弱不及十一。”
能打仗的都被朱棣带走了,城里剩下的是老弱残兵,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守城的名义主将是世子朱高炽,但史料记了一件事:朱高炽“凡有所施为,必先禀命仁孝皇后”。
仁孝皇后就是徐氏,当时还是燕王妃。
守城的重大决策,要先报给她,再施行。
李景隆的官军围攻北平九门,南城的丽正门首当其冲,差一点就被攻破。
守将派人向徐氏告急。
徐氏做的事,在整部《明史》的皇后传记里都少见:她亲自率领城中的妇女登城助战,往下掷瓦片和石块。
不止于此。
她把将校和士兵的妻子集中起来,发给她们每人一副盔甲,让她们穿上,登上城墙,和守军一起战斗。
这不是象征性的动作。
时值寒冬,守军趁着官军暂停进攻的间隙,连夜提水浇在城墙上,水很快结冰,城墙变得光滑无法攀爬。
李景隆的军队最终没能攻下北平。
这场守城战里有一个细节值得停下来想。
徐氏发动的是“将校士民之妻”,也就是说,她把自己和这些女人放在同一个位置上。
她们的男人在前线跟着朱棣打仗,她们在后方穿上甲胄守城。
这个举动在当时是被记住的。
十几年后徐氏病重,她对太子朱高炽说的最后的话里专门提到这件事,说自己遗憾的是没能在朱棣北巡时随行,没能对当年那些“负戈守城”的将校之妻“一一加以慰劳”。
一个皇后临终前记挂着一群普通军官的妻子,这在帝制时代是稀见的。
建文四年六月,朱棣攻入南京,即皇帝位。
徐氏从北平被迎到南京,册立为皇后,这时她四十岁。
从十五岁嫁入燕王府到四十岁成为皇后,中间隔了二十五年。
这二十五年里她在北平经营王府、守城、抚养子女,做的都是具体的事。
现在她的位置换了,做的事也换了。
做皇后之后,徐氏对朱棣说的几句话,都被史官记了下来。
《明史·后妃传》记载她的第一条建议是:“南北之间,连年战争,兵民疲惫不堪,为政应当宽俭,务必要使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靖难之役打了四年,战场从北平一直延伸到南京,南北两京之间的百姓被反复征发粮饷、夫役。
徐氏说这话是在朱棣刚刚登基的时候,天下还没有真正安定,山东、河北一带尤其残破。
第二条建议是关于人才的。
她说:“当今的英贤人才都是太祖皇帝给我们留下来的,陛下不要因为新人或旧臣而区别对待他们。”
朱棣即位后有一批从北平带来的旧臣,也有建文朝留下来的旧臣。
怎么对待这些人,是当时朝堂上最敏感的事。
徐氏说这话的立场很清楚:用人的标准是能力,不是跟谁的时间长。
第三条建议涉及宗室。
她说:“尧帝施行仁政从自己的亲人开始。”
这句话是在提醒朱棣,对待宗室诸王要有分寸。
朱棣对这些建议“欣然采纳”。
还有一件事能看出徐氏对自己身份的理解。
她曾经问朱棣:“陛下同谁一起治理国家?”
朱棣回答说,六卿管理政务,翰林院负责谋划国策。
徐氏于是请求召见这些官员的妻子,赐给她们冠服和钱币。
她对那些命妇说了一段话,大意是:妻子侍奉丈夫,不是只管穿衣吃饭,还要在品行和道义上帮助丈夫。
朋友的话,有的听有的不听,但夫妇之间的话,婉转平顺,更容易被接受。
她说自己每天侍奉皇上,心里想的只有百姓,希望你们也以此自勉。
这件事的用意很明确:她通过命妇去影响朝臣,把“以生民为念”这个标准从后宫推到了大臣的家庭里。
徐氏还做了一件在明代后妃中几乎没有先例的事:她写书。
永乐二年,她编成《内训》二十篇,“采《女宪》《女诫》作《内训》”。
永乐三年,她又编成《劝善书》二十卷,采辑儒释道三教中劝善惩恶的言论,分类编纂。
她在自序里说编这本书的动机是劝诫太子朱高炽和汉王朱高煦、赵王朱高燧兄弟三人向善戒恶。
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之间后来的关系,读明史的人都知道。
朱高煦一直觊觎太子之位,朱高燧也多有异动。
徐氏作为他们的母亲,在生前用编书的方式做了一次努力。
她选的不是训诫,是善言善行,是让三个儿子自己去看、去判断。
永乐五年七月,徐氏病重。
她对朱棣的遗言是:“今天下虽定,兵甲不用,然民生未大苏息,惟上矜怜之。”
天下虽然定了,刀兵虽然不用了,但百姓的生活还没有真正恢复,请皇上怜悯他们。
她又请求朱棣“广求贤良”。
对太子朱高炽,她说的是北平那些将校之妻。
三天之后,永乐五年七月初四,徐氏在南京去世,年四十六岁。
谥号“仁孝皇后”。
朱棣在灵谷寺和天禧寺为她设大斋,接受群臣吊祭。
此后十七年,他没有再立皇后。
徐氏死后,她的两个弟弟的命运,把靖难之役最残酷的一面呈现在了这个家族面前。
徐达长子徐辉祖,袭封魏国公,选择效忠建文帝。
靖难兵起,徐辉祖率军与燕军作战,曾击败燕军、斩杀燕将。
建文帝在关键时刻一度不用他的建议,事后后悔说“吾悔不用辉祖之言”。
朱棣攻入南京后,徐辉祖拒绝承认他的皇帝身份。
朱棣将他削爵禁锢在家中,五年后徐辉祖郁郁而终。
徐达第四子徐增寿,则在靖难期间暗中为朱棣传递南京方面的情报。
建文四年六月,朱棣兵临南京城下,建文帝亲自审问徐增寿,问他是否通敌,徐增寿不回答。
建文帝“手剑斩之殿庑下”,亲手用剑杀了他。
朱棣即位后追封徐增寿为定国公,由他的儿子徐景昌袭爵。
他要把这个决定告诉徐氏,徐氏“力言不可”,坚决不同意。
朱棣没有听。
封爵的诏书下来之后,徐氏说了一句:“这不是我的意思。”
她始终没有为此谢恩。
这件事的分量在于,徐氏比任何人都清楚,徐增寿的死和徐辉祖的禁锢,是靖难之役在这个家族内部撕开的裂口。
她做了皇后,但这个皇后位子是踩着她弟弟的血坐上去的。
她拒绝谢恩,拒绝的就是这种交换。
永乐五年徐氏去世时,朱棣还没有正式宣布迁都北京。
但长陵的营建已经开始了。
永乐七年五月,朱棣下令在昌平天寿山营建陵寝。
选陵址的礼部尚书赵羾推荐了江西术士廖均卿,廖均卿察看了昌平黄土山一带,朱棣下诏封为天寿山。
长陵的营建时间点很说明问题:永乐七年正是朱棣下决心迁都北京的时候。
把皇后葬在北京,而不是南京,等于向天下宣告,未来的都城在北京。
永乐十一年正月,徐皇后的棺椁从南京皇宫发引,由她的次子汉王朱高煦护送北上。
二月十七日,安葬于长陵地宫。
这时距离她去世已经过去了将近六年。
永乐十九年正月,朱棣正式迁都北京。
长陵在那个位置,不只是一座陵墓,它是一个政治决定的地理坐标。
永乐二十二年,朱棣在北征回师途中病逝于榆木川。
他的灵柩被运回北京,与徐氏合葬于长陵。
从洪武九年成婚到永乐二十二年朱棣去世,中间四十八年。
前二十五年在北平,后二十二年在南京和北京之间。
徐氏死在南京,葬在北京。
朱棣死在北征的路上,葬在了她旁边。
如今长陵的祾恩殿还在,殿内的六十根金丝楠木大柱还在。
神道上的石像生还在,狮子、獬豸、骆驼、象、麒麟、马,一对一对地立着。
从南京到北京,从燕王府到紫禁城,从洪武到永乐,徐氏走完了这条路。
她留下的东西不多:《内训》和《劝善书》收在《四库全书》里,长陵的地宫至今没有打开。
但北平城墙上那些穿甲胄的妇人,和她们投下的石头瓦砾,被记在了《明史》里。
那场守城战的最后,官军退了。
城墙上的冰在冬天的日头底下慢慢化开,水顺着砖缝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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