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织部长伪装成应聘者参加公务员面试,考官看他岁数大:别占名额

第一章 决定

周长河五十五岁那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荒唐的决定。

他在省委组织部干了二十三年,从科员干到部长,全省的干部任免、考核、选拔,都要从他手里过。他见过成千上万的干部,有的真,有的假,有的能干,有的不能干。他在组织部这个位置上,看人看了半辈子,自认为什么都见过。可有一件事,他一直不踏实。公务员考试。

每年省考,几万人报名,几千人进面试,几百人最后上岸。这个流程他太熟了。笔试是全省统一组织,面试是各招录单位自己搞。笔试他放心,卷子是他盯着出的,阅卷是他盯着看的,出了问题他第一个知道。可面试,他心里没底。各招录单位的面试,考官是本单位的人,流程是本单位定的,标准是本单位掌握的。他看过太多反映材料,说面试有猫腻,说考官看人下菜碟,说关系户打招呼。他也处理过几起,处理完了,心里还是不踏实。因为他处理的是暴露出来的,没暴露的还有多少,他不知道。

他想去面试现场看看。不是以部长的身份去,是以应聘者的身份去。他想看看,一个普通人,没有任何背景的人,坐在面试考场里,面对的到底是什么。他把这个想法跟省委副书记汇报了。副书记愣了半天,说,老周,你疯了。他说我没疯。副书记说,你一个组织部长,去当考生?他说我就是去看看。副书记说,你去了,人家认出来怎么办。他说我改个名字,换个身份。副书记说,你的脸人家认得。他说面试考官都是下面单位的,不一定认得我。副书记说,万一认出来呢。他说认出来再说。副书记想了半天,说,你非去不可。他说非去不可。副书记说,那你去吧。出了事我兜着。

周长河挑了一个偏远县的岗位。县发改委的一个科员职位,招一个人,报了三百多。他让办公室的小刘帮他改了身份证和学历证明,名字改成周远,年龄改成三十五岁。小刘改完了,手都在抖。他说周部长,这要是被发现了。周长河说,发现了就发现了。小刘说,那是伪造证件。周长河说,我知道。小刘说,你图啥。周长河说,图个明白。小刘就不说话了。

笔试那天,周长河去了。他戴着老花镜,坐在考场里,跟一群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起答题。行测题不难,可他做得慢。申论题他写得还行,毕竟在组织部写了半辈子材料。成绩出来,他考了第三名,进了面试。招一个人,三个人进面试,他排第三。他知道,这个名次,翻盘的可能性不大。可他不在乎。他就是想看看,面试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二章 考场

面试那天,周长河穿了一件旧夹克,头发故意弄乱了些,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他站在县人社局门口,跟其他两个考生一起等着。一个考生二十多岁,西装领带,头发抹得锃亮,手里拿着一沓资料,嘴里念念有词。另一个考生三十出头,穿得朴素些,可看着也比他年轻。周长河站在他们后面,安安静静的,像个来凑数的。

进了候考室,工作人员收了手机,宣读了考场纪律。然后抽签,决定面试顺序。周长河抽到了三号,最后一个。他坐在候考室的角落里,看着前面两个考生被叫走。第一个进去的,是那个二十多岁的,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第二个进去的,是那个三十出头的,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轮到周长河了。他站起来,整了整夹克,跟着工作人员进了考场。

考场不大,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七个考官。中间那个是主考官,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看着像个领导。旁边六个考官,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周长河进去的时候,七个考官都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一眼就看出,主考官脸上的表情变了。那种表情他太熟了。是嫌弃。

他走到考生席前,鞠了个躬,说,各位考官好,我是三号考生。主考官说,请坐。周长河坐下了。主考官说,三号考生,请先做个自我介绍。周长河说,各位考官好,我叫周远,今年三十五岁,报考的是县发改委综合科科员职位。我毕业于省城大学经济系,毕业后在企业工作了十年,主要从事项目管理工作。主考官说,三十五岁?周长河说,是。主考官说,你今年三十五,在企业干了十年,为什么现在才来考公务员?周长河说,想换个稳定的工作。主考官说,你知道公务员考试有年龄限制吗?周长河说,知道,三十五岁以下。我今年刚好三十五,最后一次机会。主考官说,你这个年龄,跟刚毕业的大学生比,有什么优势?周长河说,我有工作经验,熟悉项目流程,能更快上手。

主考官没再问。旁边一个女考官问了一个问题,关于项目审批流程的。周长河答了,答得挺细。女考官点了点头。又有一个男考官问,如果你在工作中跟领导意见不一致,你怎么办?周长河说,我会先执行领导的决定,然后在合适的时候提出自己的建议。男考官说,如果领导的决定明显是错的呢?周长河说,我会把错在哪里、可能造成什么后果,用书面形式向领导汇报。如果领导还是坚持,我会向上级反映。男考官说,你不怕得罪领导?周长河说,怕。但有些事,不能因为怕就不做。

七个考官轮流问了七个问题。周长河一一答了。答得不算出彩,可也没出大错。答完以后,主考官说,三号考生,你可以走了。周长河站起来,鞠了个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后面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可那个语气,他听出来了。是那种不耐烦的语气。

他出了考场,站在走廊里,等着工作人员带他离开。这时候,主考官出来了。他可能是去上厕所,看见周长河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然后他走过来,低声说,你今年三十五?周长河说,是。主考官说,我看你像五十的。周长河说,长得老。主考官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个年龄,来考公务员,就是占名额。周长河说,我符合条件。主考官说,符合条件的人多了。你考了第三,面试也就走个过场。你翻不了盘。周长河说,我知道。主考官说,那你还来。周长河说,我想试试。主考官说,你别试了。把机会留给年轻人吧。你这么大岁数了,就算考上了,干不了几年就退休了。单位还得重新招人。你这不是浪费名额吗。

周长河站在那儿,看着主考官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有。有嫌弃,有不解,有高高在上。周长河说,考官,我问您一个问题。主考官说,你问。周长河说,公务员招考,招的是能干的人,还是年轻的人?主考官愣了一下。周长河说,如果招的是能干的人,我符合条件。如果招的是年轻的人,那年龄限制为什么定在三十五,而不是二十五?主考官没说话。周长河说,我三十五岁,在企业干了十年,我知道项目怎么管,我知道审批怎么走。我来了,能干活。您不能因为我岁数大,就说我占名额。我考了第三,是凭本事考的。面试我答得怎么样,您心里有数。您要是觉得我不行,您给我打低分。您要是觉得我行,您给我打高分。可您不能因为我的岁数,就说我不该来。

主考官看了他半天。然后他说,你这个人,挺能说。周长河说,我不是能说,我是讲理。主考官说,那你等着吧。就转身走了。

周长河站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他知道,他的面试成绩不会高。主考官那句话,已经把态度摆明了。他不怪主考官。换了他是考官,看见一个五十岁的人来面试,他也会犯嘀咕。可他就是想让主考官知道,岁数大的人,也有权利坐在那个考场里。只要他符合条件,他就有权利来试。

他出了人社局的大门,站在街上,掏出手机,给小刘打了个电话。他说,面试完了。小刘说,咋样。他说,考官嫌我岁数大。小刘说,你被认出来了。他说没有。他说考官就是嫌我岁数大。小刘说,那咋办。他说,不咋办。我回去了。小刘说,你回省里。他说嗯。挂了电话,他站在街边,等大巴。冬天的风刮过来,冷飕飕的。他把夹克拉链拉到顶,缩着脖子,看着远处的山。山不高,灰蒙蒙的。他想,这趟没白来。他看见了他想看见的东西。

第三章 曝光

周长河回到省城第三天,那件事在网上传开了。

先是那个主考官在朋友圈发了一条,说今天面试碰见个五十岁的老头,冒充三十五岁来考公务员,占年轻人的名额,不知道害臊。下面有人点赞,有人评论,说现在什么人都有。后来这条朋友圈被人截图,发到了微博上。再后来,县人社局的一个工作人员认出了周长河。他见过周长河的照片,在省里的文件上。他不敢相信,又看了好几遍。确认了。他给局长打了电话。局长给市里打了电话。市里给省里打了电话。电话打到省委组织部的时候,周长河正在办公室看文件。

小刘推门进来,脸色煞白。他说,周部长,出事了。周长河说,啥事。他说,你面试的事,被人发到网上了。周长河说,哪个网。他说微博。周长河说,发了就发了。小刘说,那个主考官说你是冒充的。周长河说,我是冒充的。小刘说,现在网上都在骂你。周长河说,骂我啥。小刘说,骂你不要脸,占年轻人名额。周长河说,还有呢。小刘说,还有说你为老不尊。周长河就笑了。小刘说,你还笑。周长河说,我笑他们骂得对。小刘说,对啥。周长河说,我确实是冒充的。我确实是五十岁。我确实占了名额。可我不是去抢那个位置的。我是去看看的。小刘说,那你现在咋办。周长河说,不咋办。等。

等了三天,省委副书记给他打了电话。副书记说,老周,你捅了马蜂窝了。周长河说,我没捅。副书记说,网上都炸了。周长河说,炸就炸吧。副书记说,你赶紧写个说明,把情况说清楚。周长河说,我不写。副书记说,你不写,这事没完。周长河说,我写了,这事才没完。副书记说,你啥意思。周长河说,我要是写了说明,说我是在调研,那这件事就变成了一个部长的一次作秀。我要是啥也不说,那这件事就变成了一个普通考生的遭遇。一个三十五岁的人,因为长得老,被考官说占名额。这事说出去,老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想,原来考官是这样的。原来面试是这样的。我不是为了给自己解围才去的。我是为了看看面试到底是怎么回事才去的。现在看清楚了。副书记沉默了半天。他说,老周,你可想好了。这件事闹大了,对你没好处。周长河说,我这个部长,干不干都行。可这件事,我得让它闹大。闹大了,才能改。

副书记叹了口气,说,那你想怎么办。周长河说,我想把这件事交给纪委和省委组织部联合调查。查什么,查面试流程有没有问题,查考官有没有违规,查招录单位有没有打招呼。副书记说,你这不是查别人,是查你自己。周长河说,我查我自己。我面试的时候,考官当着我的面说占名额。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平时就是这么干的。我坐那个位置,坐了好几年,我没发现。是我的失职。副书记说,老周,你这是要搞大啊。周长河说,搞大就搞大。

第四章 调查

省委组织部和纪委联合调查组进驻了那个县。

组长是省纪委的一个副书记,姓吴,跟周长河是老相识。吴组长见到周长河,说,老周,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周长河说,我没唱,我就是去考了个试。吴组长说,你考出事了。周长河说,考出事了才好。吴组长说,你可想好了,这件事查下去,不少人要倒霉。周长河说,该倒霉的倒霉。吴组长说,包括那个主考官。周长河说,包括他。吴组长说,他也没什么大错,就是说了句实话。周长河说,实话?他说我占名额,是实话吗。他连我答题答得怎么样都不知道,就凭岁数说我占名额。这是实话?这是偏见。吴组长说,那你想怎么处理。周长河说,按规矩处理。吴组长说,规矩是啥。周长河说,公务员面试,考官不得以年龄、性别、相貌等与岗位无关的因素影响评分。他违反了。吴组长说,就凭一句话。周长河说,就凭一句话。吴组长说,那你呢。你也违反了。你伪造身份。周长河说,我违反了,我认。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可他的事,也得处理。

调查组查了半个月。查出了不少事。那个主考官姓钱,是县人社局的副局长,这次面试的主考官。他以前就干过这种事。有一回,一个三十多岁的女考生,笔试第一,面试的时候钱考官嫌人家结过婚,说女的结了婚事多,给了个低分。那女考生落选了,后来嫁了人,没再考。还有一回,一个农村来的考生,穿得土气些,钱考官嫌人家形象不好,给了个低分。那考生也没考上,去南方打工了。这些事,以前没人查。现在查出来了。钱考官被免了职。县人社局的一把手受了处分。那个岗位的招录,重新组织面试。

周长河那边,省委组织部给了他一个处分。党内警告。因为伪造身份。他没申辩。处分决定下来那天,他把处分决定书放在办公桌上,看了半天。然后他给小刘说,把这个收好。小刘说,周部长,你后悔不。周长河说,不后悔。小刘说,你受了处分。周长河说,处分就处分。我这个岁数了,处分不处分的,不耽误干活。小刘说,那你的名声。周长河说,名声是别人说的。我干了啥,我自己知道。

第五章 改革

处分完了以后,周长河在全省组织系统开了一个会。

会上,他讲了这次卧底的经历。讲他在候考室里的等待,讲他坐在考场里的感受,讲那个主考官跟他说的话。他讲得很慢,声音不大。底下人听着,鸦雀无声。讲完了,他说,我这次去,是违规的。我受了处分,该受。可我去看了,看到了问题。这个问题,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是我们整个系统的问题。公务员面试,考官自由裁量权太大。考官看你不顺眼,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把你刷了。年龄大了不行,长得丑了不行,说话不好听不行,农村来的不行。这些理由,写不进规定里,可谁都明白。这样下去,招进来的是什么人。是考官顺眼的人。不是能干的人。

他说,从今天起,全省公务员面试改革。第一,考官库随机抽取,不再由招录单位自己定。第二,面试全程录音录像,存档备查。第三,考生对面试有异议的,可以向省委组织部申诉。第四,招录单位不得以任何与岗位无关的因素影响评分。谁违反,处理谁。他说,我这次去,就是想知道,一个普通考生坐在那个考场里,面对的是什么。我知道了。所以我要改。改好了,以后就不用有人再去卧底了。

会开完了,底下人议论纷纷。有人说周长河是个好领导,有人说他是个疯子。周长河不管。他回了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窗外是省委大院里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掉。他想,他五十五岁了,干了二十三年组织部,最后这几年,就干这一件事吧。把这件事干好了,他退休的时候,心里踏实。

第六章 那个考生

改革方案出台以后,周长河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手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寄到省委组织部,收件人写的是周长河同志。他拆开看,里面只有一页纸。上面写着:

周部长,我叫李志强,就是你面试那个岗位笔试第一名的那个人。你面试那天,我坐在候考室里,看见你了。你穿得旧旧的,头发乱乱的,我以为你是个老农民。后来你进去面试,我听见考官在里头笑。出来的时候,你脸色不好看。我猜,考官肯定跟你说难听的了。后来网上传开了,我才知道你是组织部长。说实话,我一开始挺生气的。你一个部长,跑去考公务员,不是耽误我们吗。可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不是去抢名额的。你是去看真相的。你看完了,就改了。改得好。我那次面试,考官问了我一个问题,问我爹是干啥的。我说我爹是种地的。考官就没再问了。后来我面试成绩很低,没考上。我当时不知道为啥。现在我知道了。因为我爹是种地的。谢谢你,周部长。谢谢你让我们这些种地人家的孩子,以后有个公平的机会。李志强。

周长河把那封信看了两遍。然后他叠好,放在抽屉里。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想了一会儿。他想,李志强这个名字,他不知道。李志强笔试第一,面试被刷,他不知道。他坐这个位置,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他改了面试流程,可能帮了下一个李志强。可这一个李志强,他帮不上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下着雨,梧桐叶子落在湿地上,粘着。他想,他得干得再好一点。干到这种事不再发生。干到每一个李志强都能凭本事吃上饭。他五十五了,不知道还能干几年。可只要他在这个位置上一天,他就得干一天。他叫周长河,他是组织部长。他改了规则。这是他能做的。剩下的,交给时间。

李志强那封信,周长河放在抽屉里,时不时拿出来看看。看多了,他心里就放不下这个人。

他想知道,李志强现在在哪儿,在干啥。笔试第一名,面试被刷,这样的人,后来去了哪儿。他让小刘去打听。小刘打听了半个月,回来说,李志强回老家了。他老家在省里最偏的一个县,山里头。大学毕业后在省城打了两年工,没攒下钱,回来考公务员,考了三年,年年笔试过,面试不过。今年笔试又是第一,面试又没过。他爹有病,家里离不开人,他就在镇上找了个临时工,一边照顾他爹,一边接着考。小刘说,周部长,你找他干啥。周长河说,不干啥,就是问问。

周长河想去看他。可他犹豫了。他去了,算啥呢。一个组织部长,去看一个落榜的考生。人家会怎么想。李志强会怎么想。他想了好几天,还是决定去。他不去,心里过不去。他叫小刘安排了车,没通知县里,直接去了李志强老家那个村。

村子在山坳里,路不好走,车开不进去,他让小刘在村口等着,自己走进去。村里人看见他,问他是谁。他说是县里来的,找李志强。人家给他指了路,说李志强家在村东头,门口有棵柿子树。他找到了。院墙是土坯的,门开着,院子里晒着玉米。李志强蹲在院子里,正在给一个老人洗脚。那老人坐在轮椅上,嘴歪着,话说不清楚。李志强看见周长河,愣了一下。他站起来,说,你找谁。周长河说,你是李志强。他说是。周长河说,我是周长河。李志强脸上的表情变了。他说,周部长。周长河说,你别叫部长,叫我老周就行。李志强说,你咋来了。周长河说,来看看你。李志强说,你咋知道我在这儿。周长河说,打听的。李志强就不说话了。

周长河看了看院子,看了看那个老人,看了看李志强。李志强三十出头,可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胡子茬,手上的皮糙得很。周长河说,这是你爹。李志强说,嗯。周长河说,啥病。李志强说,脑梗,三年了。周长河说,你伺候的。李志强说,嗯。周长河说,你娘呢。李志强说,走了。周长河说,啥时候走的。李志强说,我上大学那年。周长河就不问了。

李志强给他搬了个板凳,周长河坐下。李志强蹲在地上,接着给他爹洗脚。周长河说,你今年又考了。李志强说,嗯。周长河说,又是笔试第一。李志强说,嗯。周长河说,面试没过。李志强说,嗯。周长河说,你知道为啥没过吗。李志强说,知道。周长河说,为啥。李志强说,考官问我爹干啥的。我说种地的。他说那你回去吧。周长河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李志强,我跟你道歉。李志强说,你道啥歉。周长河说,我是组织部长。这种事,我该管。我没管好。李志强说,不怪你。周长河说,怪我。李志强就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给他爹洗脚。洗完了,他把水倒了,给他爹擦了脚,推着轮椅进了屋。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两个碗,一碗水,递了一碗给周长河。周长河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白开水,凉的。

李志强坐在他对面,说,周部长,你来,是想帮我吗。周长河说,我想帮你。可我不知道咋帮。我不能给你开后门。李志强说,我没想要你开后门。周长河说,那你想要啥。李志强说,我想要个公平。周长河说,公平我已经在改了。全省公务员面试改革,从明年开始,考官随机抽,全程录像,考生可以申诉。李志强说,那明年我就能考上了吗。周长河说,不一定。可至少,不会因为你爹是种地的,就把你刷了。李志强说,那就够了。周长河说,你明年还考吗。李志强说,考。周长河说,你爹咋办。李志强说,我背着去。周长河愣了一下。李志强说,我背着他在镇上租个房子,一边伺候他一边考。周长河说,你这个人。李志强说,我没办法。我爹就我一个儿子。周长河说,你考上了,也背着。李志强说,嗯。周长河说,那你考上了,谁伺候他。李志强说,我下班伺候。周长河说,那你上班的时候呢。李志强就不说话了。

周长河坐在那儿,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柿子红了,挂了一树。他想起自己五十五了,老婆在省城,闺女在外地。他一个人的时候多,可他从没觉得难。因为他有工资,有房子,有医保。李志强啥也没有。他有一个生病的爹,一个走了的娘,一个笔试第一但面试过不去的命。周长河说,李志强,我跟你说个事。李志强说,你说。周长河说,你明年考,要是考上了,你爹的事,我帮你想想办法。李志强说,咋想办法。周长河说,镇上或者县里,找个养老机构,或者请个护工。费用你别操心。李志强说,那不成。周长河说,咋不成。李志强说,我不能要你的钱。周长河说,不是我的钱。是国家有政策,低保、医疗救助、残疾人补贴。你该享受的。李志强说,那些我申请过,办不下来。周长河说,我帮你办。李志强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说,周部长,你为啥帮我。周长河说,因为你笔试考了第一。李志强说,就这。周长河说,就这。你笔试考了第一,说明你能干。你能干,我就该帮你。不帮你,是我的失职。

李志强眼圈红了。他低下头,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周长河站起来,说,我走了。李志强说,你吃了饭再走。周长河说,不了。他说你明年好好考。李志强说,嗯。周长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志强站在院子里,他爹坐在轮椅上,在屋门口。父子俩看着他。周长河摆了摆手,走了。

回去的路上,小刘说,周部长,你真要帮他。周长河说,帮。小刘说,你帮他,不怕人说闲话。周长河说,我帮的是他该得的。不是后门。小刘说,那别人呢。周长河说,谁该帮,我就帮谁。小刘就不说话了。

第二年春天,李志强又考了。笔试第一,面试第一。他考上了县发改委。周长河让人盯着他爹的事,县里给办了低保和医疗救助,镇上给找了个便宜的养老院,李志强每个月出一部分钱,政府补一部分。他白天上班,晚上去养老院陪他爹。日子紧巴,可过得下去。李志强给周长河写了封信,就一句话:周部长,我考上了。谢谢。周长河看完,把信放在抽屉里,跟去年那封放在一起。他坐在椅子上,笑了。笑完了,他打开电脑,接着看文件。他五十六了,还能干几年。能干几年,就干几年。李志强考上了,还有张自强、王志强。他得把这条路铺平了,让后面的人走得顺当些。这是他该干的。他是组织部长。

李志强考上公务员以后,周长河又干了一件事。

他把李志强的故事,写进了一份报告里。报告的题目叫《关于全省公务员招录工作的调研与思考》。他在报告里写了自己卧底的经历,写了李志强笔试第一面试被刷的经历,写了钱考官那些年因为“岁数大了”“形象不好”“爹是种地的”被刷掉的考生。他写得很细,数据详实,案例具体。报告最后,他提了十二条改革建议。这十二条,后来变成了全省公务员招录的新规。

报告写完,他上报给省委。省委书记看了,批了四个字:切中时弊。省长也看了,批了六个字:抓紧落实到位。省里的两办联合发文,把这份报告转发全省。周长河的名字,在文件上挂的是“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可谁都知道,那个卧底的人就是他。文件传开以后,有人竖大拇指,有人说他胆子大,有人替他捏把汗。周长河不管。他把报告交上去,就放下了。该干啥干啥。五十六了,没几年干头了,能多干一件事,就多干一件。

那年秋天,中央组织部来了一个调研组。说是调研,其实就是来看看。看什么,看周长河搞的那套改革,到底管不管用。调研组在省里待了五天,找了各个层级的人谈话,又去下面市里县里实地看了几场面试。走的时候,带走了周长河的那份报告,还有李志强的那两封信。

调研组走了以后,周长河没当回事。他还是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写材料。可过了不到两个月,省委书记找他谈话了。书记说,老周,中央那边有动静了。周长河说什么动静。书记说,你那套面试改革的办法,中央组织部打算在全国推广。周长河愣了一下。书记说,他们让我问你,愿不愿意去北京,给全国的组织部长讲一讲。周长河说,我讲什么。书记说,就讲你怎么卧底的,怎么改的,怎么被处分的。周长河说,那我的处分。书记说,处分是处分,经验是经验。两码事。周长河想了想,说,我去。

去北京那天,是十一月底。周长河一个人去的,没带秘书。他站在中央组织部的讲台上,底下坐着几百号人。各省的组织部长,中央各部委的干部司长,还有一些专家学者。周长河穿着那件旧夹克,没打领带。他站在台上,说,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我叫周长河,是省委组织部的。我今天不讲大道理,就讲我干过的一件事。他就讲了。从那个荒唐的决定开始,讲到面试考场里那个主考官怎么跟他说“别占名额”,讲到那封李志强写给他的信,讲到全省面试改革的十二条新规。他讲得很平,没什么修辞。底下人听着,没人说话。讲完了,他鞠了个躬,说,我讲完了,谢谢大家。

台下响起了掌声。掌声响了好一会儿。周长河站在台上,看着底下那些人。他看见有人在记笔记,有人在点头,有人眼圈红了。他忽然觉得,他这趟没白来。他干的那件事,不只是他一个省的事。全国的组织系统,都在看着。他开了个头,后面会有人跟着走。

从北京回来以后,周长河又干了一年。这一年里,他跑遍了全省所有的市和大部分县,一个点一个点地看面试改革的落实情况。哪个地方没改到位,他就盯着改。哪个考官还在搞小动作,他就查。查实了,该处分的处分,该调离的调离。一年下来,全省公务员面试的申诉量降了七成。考上的年轻人里,农村户口的比例,头一回超过了城市户口。他把这些数据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可心里踏实。

第二年春天,组织上找他谈话了。说他到点了,该退了。他五十七了,按规矩,该从领导岗位上退下来了。谈话的是省委副书记,老熟人。副书记说,老周,你干了一辈子,该歇歇了。周长河说,我还能干。副书记说,你干了三十年了。他说,三十年不够。副书记说,组织上已经定了。你退二线,当个巡视员,级别不变,待遇不变。有啥事,还能找你。周长河说,那行。副书记说,你还有啥要求。周长河想了想,说,我有一个。副书记说,你说。周长河说,我退之前,想去看看李志强。副书记说,那个种地人家的孩子。周长河说,嗯。副书记说,去吧。

周长河去了李志强工作的那个县。李志强在县发改委上班,办公室在一楼,窗户朝南。周长河进去的时候,李志强正在写材料。他看见周长河,站起来,说,周部长。周长河说,别叫部长了。叫老周。李志强说,那不行。周长河说,我退了。李志强愣了一下。他说,退了。周长河说,到点了。李志强说,那你以后干啥。周长河说,歇着。李志强说,你闲得住吗。周长河就笑了,说,闲不住也得闲。他说你爹咋样。李志强说,挺好。在养老院,有人照顾,比在家强。周长河说,那就行。他说你工作咋样。李志强说,挺好。去年还评了个先进。周长河说,那就行。他站在李志强的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窗外是个小院子,种着几棵松树,绿油油的。李志强站在他旁边,说,老周,我跟你说个事。周长河说,你说。李志强说,我处了个对象。周长河说,好事。李志强说,是县医院的护士。周长河说,那好。李志强说,她知道我的事。她说她佩服我。周长河说,她佩服你啥。李志强说,佩服我笔试考了三年第一。周长河就笑了。他说,李志强,你好好过。李志强说,嗯。周长河说,你爹那边,有啥困难,跟我说。李志强说,你退了。周长河说,退了也能帮。李志强看着他,说,老周,你这个人。周长河说,我咋了。李志强说,你退了,还惦记我。周长河说,我惦记你干啥。我是惦记那些跟你一样的人。李志强就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老周,谢谢你。周长河说,你谢过了。李志强说,我再谢一回。周长河说,行。

从县里回来,周长河办了退休手续。手续很简单,交钥匙,交文件,交办公室。他收拾东西的时候,小刘进来帮忙。东西不多,几本书,几个笔记本,一个旧茶杯。他把茶杯拿在手里,看了看,是当年在组织部发的,上面印着“省委组织部”五个红字,杯口磕了一个小口子。他把它放进纸箱里。小刘说,周部长,这个杯子你还留着。周长河说,留着。小刘说,都磕了。周长河说,磕了也能用。他抱着纸箱,出了办公室。走廊还是那个走廊,楼还是那栋楼。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他坐了快十年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空了。他转过身,继续走。小刘跟在后面,说,周部长,我送你。周长河说,不用。他说我自个儿走。小刘说,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周长河说,好。他就走了。

出了省委大院的门,他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流。他五十七了,从三十二岁进组织部,干了二十五年。二十五年里,他见过太多人,太多事。可只有这一年多,他觉得自己干了件真事。他掏出手机,给李志强发了条短信:我退了。你好好干。过了一分钟,李志强回了:老周,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他把手机收起来,笑了笑。然后他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车开了,他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城市很大,楼很多,人很密。他想,这里头,有多少李志强。有多少人笔试第一面试被刷。有多少人因为爹是种地的考不上。他改了规则,可规则之外,还有人心。人心的事,得慢慢来。他退休了,可他不打算闲着。他要去人大,要去政协,要去给那些年轻干部讲课。他要把这件事,讲给更多人听。他叫周长河。他退了。可他的事,没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