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嫂子守寡3年后搭伙,那晚她穿件红睡衣坐客厅,我哥遗照就在茶几上,谁也没敢开口问,我端着一盘饺子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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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着那盘饺子,站在门口。

韭菜猪肉的,我嫂子爱吃的馅。我哥也爱吃。我包了一下午,手上还沾着面,干了,绷在指缝里,像一层薄薄的壳。

门是虚掩的。我推了一下,没推开。又推了一下,开了条缝。客厅的灯亮着,黄乎乎的,老式吸顶灯,二十年了,灯罩里积了一层黑渣子,光透下来就发浑。

我嫂子坐在沙发上。

穿了一件红睡衣。

那种红不是正红,有点暗,像洗了很多遍的枣。料子滑,灯光一照,泛着软软的光。她头发散着,没扎,垂在肩膀上。她平时不这样。她平时扎得紧紧的,一根皮筋绕三圈,额头绷得光光的。

茶几上摆着我哥的遗照。

黑框。照片里他还在笑,露着牙,那是他三十岁生日拍的,我给他照的。他嫌我照得不好,说脸大。我说你脸本来就大。他骂了我一句,笑了。

照片前面有个小碟子,里头搁着三个橘子。橘子皮有点干了,皱皱的。旁边一炷香,烧完了,剩一截灰,没倒。

我嫂子没看我。

她看着电视。电视没开,黑屏,能照出人影。她就那么看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绞得发白。

我站在门口,饺子盘有点烫手。刚出锅的,热气往上蹿,扑到下巴上,湿乎乎的。

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脚底下是门槛,铁的,磨得锃亮。我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瓷砖凉,从脚底板往上钻。

我想叫她一声。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不知道该叫啥。

嫂子?叫了三十年嫂子了。从她嫁过来那天起,我就叫嫂子。那时候我八岁,她二十三,穿一件碎花衬衫,辫子搭在胸前,给我塞了一把糖。水果糖,玻璃纸的,我不舍得吃,揣兜里揣了三天。

后来我哥没了,我还是叫嫂子。叫顺嘴了。没想过别的。

可现在这一声嫂子,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她动了动。

头转过来,看着我。

眼睛没红。没哭过的样子。就是有点空,像屋里那盏灯,亮着,但不照人。

“饺子啊。”她说。

声音很平。

“嗯。”我说。

“放下吧。”

我走进去。脚步很轻。地板革旧了,有一块鼓起来,我踩上去,咯吱一声。我吓了一跳。我嫂子没反应。

我把饺子放在茶几上。旁边就是我哥的照片。盘子挨着相框,不到一拳远。我哥在照片里看着我,笑着。我看着他,他没说话。

我嫂子拿起筷子。

筷子是竹的,用久了,头有点发黑。她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嚼。

“咸了。”她说。

“嗯。”我说。

“韭菜有点老。”

“嗯。”

她不说了。又咬了一口。慢慢嚼。电视黑屏里映着她的影子,一團红。她吃完了那一个,把筷子放下,搁在盘子沿上,很轻,没发出声。

我站在茶几边上。手没处放,插兜里。兜是破的,手指头从线缝里钻出来,蹭着大腿。

我哥的遗照就搁在那儿。

他看着我。我看着地板。

地板革上有一道裂缝,从茶几底下一直裂到沙发跟前,黑乎乎的一条,里头嵌着灰。

我想起我哥走那天。

医院走廊,白得晃眼。他躺在推车上,脸是灰的,嘴唇紫。我嫂子趴在他身上哭,哭得没声,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站在墙根,后脑勺抵着墙,凉的。我不知道该干什么。我那时候三十八了,还是不知道该干什么。

后来办丧事。收礼金。记账。我嫂子坐在灵堂角落里,一天没说话,就喝了两口水。有人来劝,她就点点头。没人来,她就看着棺材。棺材是我挑的,松木的,三千八。我哥要是活着,肯定嫌贵。他这人抠,买斤排骨都要绕三个摊。

火化那天,我嫂子没去。她说她不去。我去的。抱着骨灰盒回来,放在她面前。她看了一眼,说,放柜子里吧。就放柜子里了。柜子是老式的五斗橱,上头有个空格,刚好放。旁边搁着他的茶杯,搪瓷的,掉了好几块瓷,露着黑铁。还有他的老花镜,腿断了一根,拿线绑着。

三年了。

三年里,我嫂子没穿过红的。没化过妆。没出过远门。最远就是去菜市场,走路十五分钟。她买菜,做饭,吃饭。一个人吃。有时候我去,她就多做一碗。我不去,她就凑合,一碗面条,或者一个馒头就咸菜。

她没工作。我哥在的时候,她在超市理货。我哥没了,她就不干了。说累。我知道不是累。是超市里有人问她,你老公呢。她不知道咋说。

她有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一。我哥走的时候,单位给了点抚恤金,六万。她存着,没动。她说那是给她闺女留的。

她闺女,我侄女,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过年。待三天。走的时候我嫂子送到楼下,看着车走了,在楼下站半天。我有时候在楼上看着,她站在那儿,穿件灰棉袄,手揣袖子里,缩着脖子。风把头发吹起来,她也不拢。

现在她穿了一件红睡衣。

坐在客厅里。

对面是我哥的遗照。

我看着那件红睡衣。料子薄,灯光一照,能看见里头背心的轮廓。她瘦了。肩膀上骨头支棱着。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凹进去,像个坑。

我想说点啥。

嘴张了,又闭上。

我想问她,这睡衣哪来的。啥时候买的。为啥今天穿。是不是……是不是有人了。

可我问不出口。

我是小叔子。我哥没了,我就是个亲戚。嫂子的事,轮不着我管。可我脚底下钉着钉子,走不了。

我看着她吃饺子。吃了三个,不吃了。筷子搁下。抬起头,看着我。

“你坐。”她说。

我坐了。沙发另一头。中间隔着一盘饺子,一个相框,三个干橘子。

“今天几号?”她问。

“十一月七号。”

“哦。”她说。“三年了。”

我没接话。

她也没再说。

屋里静得能听见隔壁。隔壁是小两口,刚搬来半年。男的在快递站干,女的在药店。这会儿在吵架。声音不大,隔着墙,闷闷的。听不清吵啥,就听见女的哭,男的吼了一句“我容易吗”。

我嫂子往墙那边看了一眼。

“年轻。”她说。

我不知道她说谁。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吱呀一声。她走到柜子跟前,打开五斗橱最底下那层抽屉。抽屉沉,拉的时候卡了一下。她使劲一拽,开了。里头是些旧衣服。她翻了两下,摸出个塑料袋。超市的袋子,皱巴巴的,上头印着“华联”。

她把袋子放茶几上。

“你哥的东西。”她说。“你拿走吧。”

我没动。

“衣服。鞋。刮胡刀。还有他那个破收音机。”她说。“搁这儿三年了。我占地方。”

“嫂子——”

“你拿走吧。”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平的,没高没低。“我看不了。”

她说完就坐回去了。坐回红睡衣里。拿起筷子,又夹了一个饺子。这次没吃,咬了一半,搁下了。

我看着那个塑料袋。袋子口没系,里头露出一截蓝布。那是我哥的工作服。工地上发的,左胸有个兜,兜上印着“建工”两个字。他穿了五年。洗得发白。领子磨破了,我嫂子给他缝过,线是黑的,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我伸手把袋子拿过来。

很轻。我以为会沉,结果很轻。我哥一米七八的个子,一百六十斤,最后就剩这一袋。

“嫂子。”我说。“你……”

“我没事。”她说。

她打断我,又好像没打断。她就是在说一句平常话。声音不大,语气不重。

“你哥走的时候,我跟他说了一句话。”她说。“我说你放心走。家里有我。他说嗯。就一个字。然后就没声了。”

她顿了一下。

“三年了。我也没做啥。就活着。每个月那点钱,够吃饭。闺女不用我管。你也不用我管。我就这么一天一天过。有时候早上起来,坐这儿,一坐一上午。啥也没干。天就黑了。”

她看着黑电视屏。

“今天去买菜。看见卖橘子的。想起你哥爱吃橘子。我就买了三个。搁那儿了。我也不知道为啥搁那儿。就搁那儿了。”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红睡衣的袖口滑下去,露出胳膊。胳膊细,皮松了,青筋一条一条的。

“后来我去洗澡。洗完出来,看见柜子里这件睡衣。去年冬天买的。十块钱。地摊上。买完一直没穿。今天不知道咋的,就穿上了。”

她低下头,看着身上的红。

“穿了就穿了。也没啥。”

我坐在那儿。饺子凉了。油凝住了,白花花的一层。我哥在照片里笑。橘子皮皱了。香灰没倒。

隔壁不吵了。

楼下有小孩在哭。哭了几声,停了。又哭。又停。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尖的,喊了一句“别哭了”。小孩不哭了。

我嫂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

“天黑了。”她说。“你回吧。”

我没动。

“饺子你端回去。”她说。“我吃不了。”

我站起来。盘子端手里。凉的。沉。

走到门口。换鞋。鞋带松了,我弯腰系。后脑勺对着客厅。我听见她坐回沙发的声音,轻轻的,陷下去那种声音。

我站直了,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坐在那儿。红睡衣。黑电视。我哥在相框里。三个橘子。

我把门带上。锁舌咔嗒一声。

楼道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了。白晃晃的,照着一层层往下走的台阶。墙上贴着通下水道的小广告,红字,被撕了一半。

我端着饺子往下走。走到三楼拐角,停了一下。靠墙站着。墙皮掉了,蹭了我一肩膀白灰。

我掏手机。翻到我侄女的微信。打字。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发了一条:你妈今天穿了件红睡衣。

发完我就后悔了。想撤回。按了撤回。屏幕上弹出来:你撤回了一条消息。

我站在楼道里。灯灭了。黑乎乎的。就手机屏幕亮着,照着我手心。

过了半分钟。

侄女回了。

“啥意思。”

我看着这三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打:没啥意思。发错了。

她没再回。

我把手机揣兜里。端着饺子。继续下楼。

外面的风从单元门缝里灌进来,凉的。我推开单元门,走到外面。小区路灯刚亮,昏黄黄的。几个老太太在遛弯,走得慢,一圈一圈的。

我站在楼底下。抬头看我家那层。客厅灯亮着。就那一扇亮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头。

我端着饺子。手冻得有点僵。盘子上头凝了一层油,摸着黏糊糊的。

我想起我哥。想起他活着的时候。夏天晚上,他光膀子坐客厅里喝酒。一瓶啤酒,一碟花生米。我嫂子坐旁边织毛衣。电视开着,放《新闻联播》。他不看,就看手机。我嫂子说,你眼睛还要不要了。他说,要,咋不要。然后接着看。

那时候我老来蹭饭。一礼拜来三回。我嫂子包饺子,我就来。我哥说,你交伙食费了吗。我说交了,交给我嫂子了。我嫂子说,啥时候交的。我说,梦里。我哥骂我一句。我嫂子笑。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脸上有俩酒窝。后来我哥没了,她就不笑了。也不是不笑。就是笑的时候,酒窝还在,眼睛不弯了。

我端着饺子上了楼。

我家也在一个小区。隔壁楼。四楼。没电梯。我爬到四楼,喘了两口。开门。屋里黑着。我没开灯。摸着黑把饺子放桌上。坐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把饺子倒进垃圾桶。

韭菜的,凉了,油凝了。倒的时候,几个饺子滚出来,掉在地上。我弯腰捡。捡了一个,又掉了一个。我蹲在那儿,手上黏糊糊的。

我蹲了很久。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一声。

后来那几天,我老想起那件红睡衣。

干啥都想。上班想。吃饭想。晚上躺床上想。睡不着,翻来覆去。我媳妇说你咋了。我说没咋。她说你翻啥。我说睡不着。她说你有心事。我说没有。她说你拉倒吧。翻身睡了。

我没跟她说红睡衣的事。

没法说。

说啥?说我嫂子穿了件红睡衣,我哥遗照搁旁边,我端着一盘饺子站门口?这听着就不对劲。像啥?像我在琢磨啥不该琢磨的。

可我没有。我真没有。

我就是……说不出来。

我嫂子那个人,我太熟了。她嫁过来的时候我八岁。我哥在工地,常年不在家。我嫂子带我。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我发烧,她背我去医院。我闯祸,她替我跟人赔不是。

后来我大了。结婚。搬出去。她跟我哥过。逢年过节见。她话不多。干活多。包饺子,炖排骨,擦桌子。吃完饭抢着洗碗。我说嫂子你歇着。她说歇啥,不累。

我哥没了。她变了。不是变坏了。是变……淡了。像一杯茶,泡了好多遍,颜色还在,味儿没了。

我看着她一天一天往下过。我想帮她。可我不知道咋帮。给她钱,她不要。接她来我家住,她不来。给她找活干,她不干。她说,我就这样了。你们别管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表情。不是难过。不是生气。就是没表情。

像一堵墙。灰的。平的。你往上头扔啥,都弹回来。

后来我就想。

那件红睡衣。

她为啥穿?是买了很久,忘了。今天翻出来,顺手穿了?还是她心里有点啥,动了动,想穿件红的?还是她就想穿,没为啥。

她不说。我也没问。

可我知道一件事。她穿红睡衣那晚,我哥的遗照在茶几上。她坐那儿吃饺子。她说了句,咸了。就这句。别的啥也没说。

那三个橘子。我后来想,她是给我哥买的。他知道我哥爱吃。她买了,搁那儿。搁了三天。皮干了。

她没扔。

那炷香。烧完了。灰没倒。搁那儿。

她没倒。

这些东西,搁那儿。占地方。可她没动。三年了,没动。然后那天她穿了件红睡衣。

我说不出来。我就是觉得,那件红睡衣,像啥呢。像她在我哥跟前,换了一件衣裳。就换了一件衣裳。别的没变。

她没忘。她就是活着。

后来我又去了一回。

送药。她感冒了。咳嗽。我去药店买了盒甘草片,一盒阿莫西林。敲门。她开了。穿件灰毛衣。头发扎着。皮筋绕三圈。

我进屋。茶几上橘子没了。香炉倒了。灰擦了。我哥的遗照还在。旁边多了个杯子。新的,白瓷的,上回我侄女寄来的。

“药搁这儿了。”我说。

“嗯。”她说。

“好点没。”

“好了。就咳。”

她坐回沙发。拿着遥控器,开了电视。放着啥综艺。一帮人笑。她也笑了一下。就嘴角动了动,没声。

我站着。想走。又没走。

“嫂子。”我说。

“嗯。”

“那天——”

“饺子啊。”她说。“我吃了。挺好。”

我没说饺子。

“那件睡衣。”我说。

她看着电视。

“那件睡衣咋了。”她说。

“没啥。”我说。“挺好看的。”

她没说话。电视里的人在笑。一个男的说,你咋这么笨。女的追着男的打。观众哈哈大笑。

我嫂子说:“十块钱。地摊上买的。”

然后她不说了。我也不说了。

我走了。下楼。阳光挺好。小区里有人晒被子。红的绿的。有个老头弯着腰,拿棍子拍打。嘭嘭嘭。棉絮飞起来,在阳光里飘。

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

那老头拍完了,直起腰。手捶捶后背。又弯下去,抱被子。抱不动。使了使劲。抱起来了。往家走。走两步歇一步。

我上去搭了把手。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帮他抱到单元门口。他放下,喘。从兜里摸烟。给我一根。我接了。他给我点。火苗子晃。

“谢了。”他说。

“没事。”我说。

他抽烟。抽两口,咳嗽。咳完接着抽。

“晒被子啊。”他说。“老伴没了。没人晒。我自己晒。晒不晒的,也没人盖。”

他抽完了。烟屁股扔地上,踩灭。抱起被子,进了单元门。

我站在那儿。手里夹着烟。没抽。烧到手指头。一疼,扔了。

我掏出手机。

翻到侄女的微信。上回那三条消息还在。我发的那句,你妈今天穿了件红睡衣。撤回。她问啥意思。我说发错了。

我打了几个字。

“你妈挺好的。别惦记。”

发过去了。

这次没撤回。

她回了个“嗯”。

我把手机揣兜里。往家走。路过菜市场。卖橘子的在吆喝。十块钱三斤。橘子黄澄澄的,堆一堆。我站那儿看了两眼。

没买。

回了家。

我媳妇问,你嫂子咋样。

我说,挺好。

她说,那件红睡衣呢。

我愣了一下。

她说,你那天回来,端着饺子,脸色不对。我就知道。你嫂子是不是有人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红睡衣啥意思。

我说,没意思。就是件衣裳。

她说,你信吗。

我说,不信。

她说,那你想咋的。

我说,我不想咋的。我就想,她一个人,穿件红睡衣,坐那儿。我哥的照片搁旁边。我端着一盘饺子。我就觉得……这个画面搁我心里,出不去。

她说,你嫂子守了三年了。

我说,嗯。

她说,你哥要是活着——

我说,别说了。

她说,我就说一句。你哥要是活着,他咋想。

我没说话。

我哥咋想。我哥那人,糙。不会想。他要活着,看见我嫂子穿红睡衣,他可能说,这啥色儿,跟枣似的。我嫂子说,十块钱。他说,贵了。地摊上八块就能拿下。然后我嫂子骂他一句。他嘿嘿笑。接着喝啤酒,看手机。

就这。

我哥不会想别的。

可我哥没了。

没了的人,不会想。活着的人,替他想。想多了,就出不来。

那件红睡衣。

我后来没再见过。

我嫂子又穿回灰的蓝的黑的。头发扎三圈。买菜。做饭。一个人吃。我去,她多做一碗。我不去,她凑合。

我哥的遗照还在茶几上。橘子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香有时候烧,有时候不烧。

五斗橱最底下那层,空了。塑料袋我拿走了。工作服我留了一件。剩下的捐了。收音机搁我书架上。不响。就是个壳。

日子照过。

早上起来,上班。晚上回来,吃饭。睡觉。一天一天。

可我老想起那天。我端着一盘饺子,站在门口。她穿件红睡衣,坐在客厅。我哥在相框里。黑电视。干橘子。

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愣在那儿。

后来我想。

那个愣住的,可能不光是我。

我嫂子。她坐那儿。三年。她也是愣住的。她不知道往哪儿走。往前走,怕人说。往后退,回不去。她就坐那儿。一天一天坐。坐成一件红睡衣。

我侄女。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她也是愣住的。她不知道咋办。她妈不让她管。她就真不管了。打打电话。寄寄东西。过年回来三天。走了。

还有我哥。他躺在照片里。他更愣住。他想说。他说不了。

我们这些人。坐一屋。谁也不说话。

饺子搁那儿。凉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哥。他坐客厅里,光膀子,喝啤酒。我嫂子坐旁边织毛衣。电视开着。我端着一盘饺子进去。我哥说,又蹭饭。我说,嗯。我嫂子笑。眼睛弯弯的,酒窝。

然后我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灰灰的。我媳妇在旁边睡着。呼噜轻轻的。

我躺了一会儿。

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茶几上搁着我哥的收音机。我按了一下开关。不响。又按了一下。还不响。我把电池抠出来。没电了。换了两节新的。

再按。

响了。滋滋的。慢慢出来一个声。戏曲。老生的,拖着腔。在半夜里,又尖又细。

我把它关小。搁在茶几上。

回到床上。躺下。

戏曲还在响。小得只有我能听见。

我闭着眼。

想我哥。

想我嫂子。

想那件红睡衣。

想那盘饺子。

想那三个干橘子。

想我侄女那句“啥意思”。

想我打的那几个字,又删了。

想我到底想不想发。

想发了会咋样。

想不发又会咋样。

后来不想了。

天亮了。

我起来。上班。路过菜市场。卖橘子的还在。十块钱三斤。我买了一斤。四块。

搁家里。没吃。

过了两天,蔫了。

我媳妇说,你买橘子干啥,你又不吃。

我说,忘了。

扔了。

那天晚上,我给我嫂子打了个电话。

响了好几声。她接了。

“喂。”她说。

“嫂子。我。”

“嗯。”

“没啥事。就问问。感冒好了没。”

“好了。”

“吃饭没。”

“吃了。”

“吃的啥。”

“面条。”

“哦。”

沉默。

“嫂子。”我说。

“嗯。”

“那件红睡衣——”

“咋了。”她说。

“没啥。”我说。“挺好看的。”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

“你要没啥事,我挂了。”她说。

“嗯。”

“挂了啊。”

“嗯。”

她挂了。

我拿着手机。听着忙音。嘟。嘟。嘟。

站了一会儿。

然后把手机搁桌上。

走到窗户跟前。拉开窗帘。楼下路灯亮着。几个老太太遛弯。一圈一圈。走得慢。

我看着她们走。

走到拐角。转过去。不见了。

过一会儿。又转过来。接着走。

就这么一圈一圈。

我看着看着。

想起那盘饺子。韭菜猪肉的。我包了一下午。手上沾着面。干了。绷在指缝里。

想起我嫂子吃了一个。说咸了。

想起她把筷子搁下。轻轻一声。

想起她说,你哥的东西,你拿走吧。搁这儿三年了。我占地方。

想起她说,我看不了。

想起她说,你哥走的时候,我跟他说了一句话。我说你放心走。家里有我。

想起她说,三年了。我也没做啥。就活着。

想起她说,今天不知道咋的,就穿上了。

想起她说,穿了就穿了。也没啥。

想起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愣住。

现在。

我站在窗户跟前。

外头路灯亮着。

老太太们还在走。

一圈一圈。

我掏出手机。翻到侄女微信。

打了几个字。

“你妈那件红睡衣,挺好看的。”

没发。

打了几个字。

“你妈一个人,你有空多打电话。”

没发。

打了几个字。

“我想我哥了。”

没发。

打了几个字。

“我是不是管太多了。”

没发。

最后打了一个字。

“回。”

没发。

“还是不回。”

我把手机锁了屏。

屏幕黑了。

照出我自己的脸。

模糊的。

我看着我自己。

然后我把手机揣兜里。

走回客厅。

坐下。

茶几上搁着收音机。戏曲还在响。小得只有我能听见。

我听着。

坐着。

天黑了。

我没开灯。

就坐着。

像她那样。

坐了一会儿。

站起来。

开灯。

屋里亮了。

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头有饺子。我媳妇前天包的。冻着。硬邦邦的。

我拿出来。烧水。下锅。

饺子在锅里翻。白胖胖的。水汽上来。扑一脸。

熟了。捞出来。

端到茶几上。

旁边搁着收音机。

我哥在照片里笑。

我夹了一个。咬一口。

韭菜的。

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