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1月,加纳首都阿克拉,周恩来即将抵达的消息传来时,总统夸梅·恩克鲁玛刚经历了一场枪击危机。街头戒备森严,政府内部人心浮动,原本准备好的欢迎安排,也突然变得充满风险。
这次访问,放在当时的非洲局势中看,并不是一次普通的礼节性出访。1963年12月至1964年2月,周恩来率中国代表团访问非洲多个国家,目的在于增进同新独立国家的关系,表达中国对民族独立和反殖民事业的支持。
加纳是撒哈拉以南非洲第一个取得独立的英国殖民地。1957年3月6日,加纳宣布独立,恩克鲁玛成为政府领导人。他曾经从事教育工作,后来投身民族独立运动,在长期斗争中赢得了广泛声望,被许多人称为“加纳国父”。
但独立并不等于立刻摆脱贫困。殖民统治留下的经济结构十分单一,加纳财政和工业基础薄弱,出口收入容易受到国际市场波动影响。恩克鲁玛试图通过国家建设、公共工程和工业化改变局面,这些努力有一定成效,却也带来了沉重的财政压力。
更棘手的是,国内政治分歧逐渐加深。政府与反对力量之间的矛盾不断扩大,社会对经济困难、权力集中以及执政方式的争议,开始从议会和报刊延伸到街头。把一切困难简单归结为某一个人的能力,显然并不准确,但恩克鲁玛必须承担执政者的责任。
1962年,恩克鲁玛在北部库伦古附近曾遭遇炸弹袭击,侥幸脱险。1964年1月,他又在阿克拉遭到枪手袭击,身负轻伤,一名随行警卫中弹身亡。连续发生的暴力事件,说明加纳的政治危机已经不再停留在口头争执层面。
消息传到中国后,有人担心访问会给代表团带来危险。总统刚遇袭,首都局势紧张,谁也不能保证访问期间不会出现新的意外。若临时取消,还可能被外界理解为中国对加纳局势缺乏信心。
周恩来没有把问题只看成安全事项。据当时回忆,他明确表示,访问既然已经确定,就应当按照原计划进行;加纳遇到困难,更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那句“按原计划访问”,分量并不轻,既包含外交承诺,也包含对非洲朋友处境的判断。
有意思的是,恩克鲁玛得知周恩来仍将到访后,准备亲自前往机场迎接。周恩来考虑到他的安全,劝他不必冒险出门,并转达了一个意思:总统此刻应当留在安全地点,迎接仪式可以从简。
这不是客套话。对于一位刚遭遇枪击的国家领导人来说,机场属于开放场所,路线和现场都难以完全控制。周恩来把对方的安全放在礼仪之前,既避免了新的风险,也让加纳方面感受到访问背后的诚意。
抵达阿克拉后,周恩来在安全人员护送下前往恩克鲁玛的官邸。那天,恩克鲁玛没有穿惯常的非洲服装,而是穿上了一件中山装。这件衣服是他过去访问中国时,周恩来赠送的礼物。
一件衣服,不能改变两国面临的现实,却能说明双方关系中的私人记忆。恩克鲁玛用这种方式表达尊重,也是在向中国代表团传递一个清楚信号:加纳虽然局势困难,但并未忘记朋友。
会见中,双方谈到新独立国家面临的经济建设问题。中国方面提出的对外援助原则,强调平等互利、尊重主权,不把援助附加在政治控制之上。对刚摆脱殖民统治的国家而言,这种表态具有特殊意义。
周恩来还谈到,援助不能变成干涉,更不能让受援国背上难以承受的负担。加纳需要的并非漂亮口号,而是道路、技术、教育和工业建设等能够逐步增强自身能力的支持。这样的交流,比单纯的欢迎宴会更接近访问的实际目的。
恩克鲁玛后来曾高度评价这次访问,认为中国没有因加纳发生刺杀事件便改变行程,体现了守信。对周恩来而言,访问也不是为了个人声誉,而是为了维护新中国同非洲国家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政治信任。
遗憾的是,恩克鲁玛未能摆脱国内矛盾。1966年2月24日,加纳发生军事政变,他当时正在国外访问,随后长期流亡,再也没有回到加纳。那场政变改变了加纳的政治走向,也使1964年周恩来在阿克拉的那次访问,成为两国关系史上一段格外醒目的插曲。
危局之中是否守约,往往比顺境中的承诺更能说明外交分量。周恩来坚持访问加纳,留下的并不只是一次行程记录,还有新中国与非洲国家交往时所遵循的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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