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芳家的餐厅不大,暖黄色的吊灯垂在餐桌正上方,把两菜一汤照得热气腾腾。红烧排骨是周敏爱吃的,刘芳炖了一个下午,骨头都酥了。
周敏刚夹起一块,就听见刘芳把筷子往碗边一放,问了句:“你和陈建军到底怎么回事?”
她手里的排骨顿了顿,又放回碗里。排骨上的酱汁在白瓷碗里洇开一小片深色,像她此刻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
“什么怎么回事?”周敏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茶有点烫,她皱了皱眉,“挺好的啊。”
“挺好的?”刘芳哼了一声,拿起公筷给她夹了块豆腐,“周敏,咱们俩认识多少年了?你一撅尾巴我就知道你拉几个粪蛋。你上次跟我说,你们交往多久了?”
“两年。”周敏的声音低了下去。
“两年。”刘芳重复了一遍,手指在餐桌上轻轻敲了敲,“两年了,你见过他爸妈吗?见过他兄弟姐妹吗?去过他家里吗?”
周敏没说话。
她拿起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米饭是新蒸的,颗粒分明,冒着细细的热气。可她突然就没胃口了。
刘芳也不催她,自己夹了口菜,慢慢嚼着。餐厅里只剩下抽油烟机轻微的嗡嗡声,还有窗外楼下路过的电动车鸣了下喇叭。
过了好一会儿,周敏才开口,声音有点发闷:“他……他说他家里情况复杂,等时机成熟了再带我回去。”
“时机成熟?”刘芳差点笑出声,“什么叫时机成熟?是要等他孩子考上大学,还是等他爸妈百年之后?周敏,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二。”周敏说。
“你四十二,他四十八。”刘芳掰着手指头数,“你们俩都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了,谈恋爱还要谈个七八年马拉松?两年了,连家门都不让你进,你不觉得奇怪吗?”
周敏抬起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其实她不是没怀疑过。
有一次她跟陈建军在外面吃饭,吃到一半,陈建军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就变了,拿着手机走到餐厅外面去接,走得很急,连椅子都差点带倒。
她隔着玻璃看着他。他背对着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头微微低着,肩膀绷得很紧。说了大概有十分钟,才挂了电话回来。
“谁啊?”她当时随口问了一句。
“一个客户。”陈建军坐下,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喉结上下动了动,“挺麻烦的,工地上出了点事。”
她当时没再问。
可后来她越想越不对。哪个客户打电话,需要他躲到外面去接?而且接完回来,额头上都冒汗了。那天餐厅里空调开得很足,她甚至觉得有点冷。
还有一次,是去年冬天。她晚上十点多给他发消息,问他睡了没。等了半个多小时,他才回,说刚洗完澡,准备睡了。
可她刷朋友圈的时候,却看到他们共同认识的一个朋友,十分钟前刚发了条动态,说在某某KTV唱歌,定位就在离她家不远的地方。照片里虽然没有陈建军,但她一眼就认出了陈建军常穿的那件黑色羽绒服,搭在沙发靠背上。
她当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好几次想点开他的对话框问一句,最后还是退了出来。
她告诉自己,可能是看错了,也可能是别人穿了同款。再说,就算他真的在唱歌,没告诉她,也许只是怕她多想。
“想什么呢?”刘芳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周敏摇了摇头:“没什么。”
“没什么?”刘芳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周敏,我跟你说,我早就想问你了。你们俩交往这两年,他朋友圈发过你吗?哪怕是一张背影,一句提你的话,有吗?”
周敏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
一次都没有。
陈建军的朋友圈,她翻过。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条内容,要么是转的建材行业的新闻,要么是工地上的照片,要么是一些心灵鸡汤。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和她有关的东西。
她也问过他一次。那时候他们交往大概半年,一起过情人节,她拍了一张两人手牵手的照片,发了朋友圈,然后凑过去看他的手机,笑着说:“你怎么不发呀?”
陈建军当时正在回消息,听她这么说,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这个人就是低调,不爱晒这些。再说,我朋友圈里都是客户和合作伙伴,发这些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她当时有点不高兴,嘟着嘴说,“谈恋爱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好好好,我的错。”陈建军哄她,把手机递到她手里,“你想发就发,随便发,行吧?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咱们俩的日子,咱们自己过好就行,没必要让别人都知道。”
他话说得好听,语气又温柔,她当时就被哄住了。
后来她也没真的拿他手机发。她想,他说得也对,两个人在一起,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没必要非要昭告天下。
可现在被刘芳这么一问,那些她曾经压下去的念头,又一点点翻了上来。
“他说他低调。”周敏小声说,像是在跟刘芳解释,又像是在跟自己解释。
“低调?”刘芳嗤了一声,“低调跟不敢让别人知道你存在,是两回事。周敏,你想想,他带你见过他的朋友吗?就是他那些生意上的伙伴,或者从小玩到大的哥们,有吗?”
周敏想了想。
见过几个,但都是匆匆一面。
有一次是他们在外面吃饭,碰到了陈建军的一个朋友,对方过来打了个招呼,看了她一眼,笑着问陈建军:“这位是?”
陈建军当时笑了笑,说:“一个朋友。”
一个朋友。
她当时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可等那人走了,陈建军又跟她解释,说那人是他生意上的对手,嘴特别碎,什么事都往外传,他不想让别人知道太多私事,省得麻烦。
她又信了。
现在回想起来,她好像总是在信他。他说什么,她都愿意找个理由帮他圆过去。
“见过几个。”周敏说,“不过都是……偶然碰到的。”
“偶然碰到的。”刘芳重复了一遍,叹了口气,“那他有没有跟你提过未来?比如,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把你正式介绍给他家里人,有没有?”
周敏的手指紧紧攥着筷子,指节都有点发白。
提过吗?
好像提过,又好像没提过。
他有时候会抱着她,在她耳边说,等生意再稳定一点,就给她一个家。说她是他见过最懂事、最温柔的女人,能遇到她,是他的福气。
可这些话,都像飘在天上的云,看着好看,伸手一摸,什么都没有。
他从来没有说过具体的时间。没有说过哪一年哪一月,要带她去见他爸妈,要跟她去领结婚证。
每次她稍微提一句,他就会说,现在生意忙,等忙完这一阵再说。或者说,他家里情况有点复杂,他得先做好铺垫,不能太突然,怕她受委屈。
理由总是很充分,听起来全是为她着想。
“他说……还没到那一步。”周敏的声音越来越小,“说现在这样挺好的。”
“还没到那一步?”刘芳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哪一步算到了?周敏,你告诉我,你们俩都交往两年了,还要到哪一步?是要等你五十岁,还是等他玩够了?”
周敏没说话,头垂得更低了。
刘芳看着她这副样子,也有点心疼,语气软了下来:“我不是要骂你,我是怕你吃亏。你想想,你上一段婚姻是怎么结束的?你前夫李强,当初不也是这样吗?在外人面前从来不说你是他老婆,跟别人说你是他妹妹,你忘了?”
周敏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没忘。
她怎么会忘呢。
她和李强结婚七年,最后离婚,就是因为李强在外边有人了。那时候李强也是这样,朋友圈从来没发过她,带她出去吃饭,也只跟别人介绍说这是我妹。她当时也傻,以为他就是那种性格,不喜欢张扬。
直到后来那个女人找上门来,她才知道,原来他不是不喜欢张扬,他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有老婆。
“不一样的。”周敏下意识地反驳,“陈建军跟李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刘芳盯着她的眼睛,“你告诉我,哪里不一样?是他比李强更有钱,还是他比李强更会说好听话?周敏,你能不能醒醒?你都四十二了,不是二十二,怎么还这么天真?”
周敏抬起头,看着刘芳,眼眶有点红。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她吸了吸鼻子,“可是……他对我真的挺好的。我妈上次住院,是他跑前跑后帮我找的医生,交的押金。我弟弟买房缺钱,也是他二话不说就拿了钱出来。”
刘芳皱了皱眉:“你弟弟买房,他拿了多少?”
“……五万。”周敏说。
“五万。”刘芳点了点头,“那他平时给你花钱吗?比如过节给你发红包,给你买礼物,有吗?”
周敏想了想。
有是有的。
情人节会发个520的红包,生日会买个蛋糕,偶尔也会给她买件衣服,买套护肤品。但都是些不贵重的东西,加起来也没多少钱。
而她给他花的,好像更多。
他的衣服,从里到外,大多都是她买的。他抽烟喝酒,也都是她负责买。他有时候请客户吃饭,钱不够了,也会跟她要。她从来没跟他算过这些账,她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没必要分得那么清楚。
“有啊。”周敏说,“他不是那种小气的人。”
“不小气?”刘芳冷笑一声,“周敏,你自己算过没有,这两年你给他花了多少钱?他给你花了多少钱?我不是说谈恋爱一定要男人花钱,但是你想想,一个口口声声说爱你、要跟你过一辈子的男人,连在你身上花点钱都舍不得,你觉得他是真心的吗?”
周敏没说话。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凉得她心里一紧。
她不是没算过。
只是不愿意去算。
她总觉得,感情这种事,算得太清楚就没意思了。他对她好,她就对他好,这不是应该的吗?
可现在被刘芳这么一说,她心里那点自欺欺人的东西,好像开始一点点裂开了。
“那你说,他图我什么呢?”周敏抬起头,看着刘芳,眼神里带着点茫然,“我都四十二了,又不是小姑娘,也没什么钱,他图我什么?”
刘芳看着她,叹了口气。
“图你什么?”刘芳说,“图你懂事,图你不粘人,图你不用他负责,图你还能给他花钱。周敏,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样?他需要你的时候,你随叫随到。他不需要你的时候,你连他人都找不到。他从来不用跟你报备行踪,你也从来不敢多问。你说,这样的女人,哪个男人不喜欢?”
周敏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可眼泪越擦越多,掉在碗里,砸出小小的坑。
刘芳说的这些,她不是没想过。
只是她不敢深想。
她四十二岁了,离过一次婚,带着个孩子,孩子现在在外地上大学。她在一家事业单位上班,工资不高,但够花。她长相普通,身材也普通,扔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她一直觉得,能遇到陈建军,是她的福气。
陈建军长得不错,个子高高的,虽然有点发福,但收拾得很干净。他做生意,手里有点钱,说话也风趣,跟他在一起,她觉得很开心。
她甚至有时候会想,就这样吧,哪怕不结婚,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的。
可现在,刘芳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她才发现,原来她所谓的挺好,不过是自欺欺人。
“好了好了,不哭了。”刘芳见她哭了,也有点慌,赶紧递了张纸巾过去,“我不说了,不说了行吧?你自己好好想想,我就是给你提个醒,别到最后人财两空。”
周敏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擤了擤鼻子,声音带着点鼻音:“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知道就好。”刘芳叹了口气,给她夹了块排骨,“先吃饭,菜都凉了。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周敏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可吃在嘴里的排骨,一点味道都没有。
她坐在刘芳家的餐厅里,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她身上,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两年了。
她跟陈建军在一起两年了。
她以为他们是在谈恋爱,是奔着结婚去的。可现在想来,好像从一开始,就是她一个人在认真。
他从来没带她见过家人。
他从来没在朋友圈发过她。
他从来没跟她明确提过未来。
他的手机永远不让她碰,他的行踪永远神神秘秘,他的朋友圈里永远没有她的位置。
这些细节,她不是没注意到。只是她一直在替他找理由,一直在骗自己。
“还没到那一步。”
“现在这样挺好的。”
“他这个人就是低调。”
这些话,她不知道跟自己说过多少遍。可现在,这些话再也骗不了她了。
吃完饭,刘芳收拾碗筷,周敏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
她想给陈建军发个消息,问问他在干嘛。可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都没按下去。
她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从心里往外透出来的累。
她想起刚跟陈建军在一起的时候,她妈就跟她说过,说这个男人看着不靠谱,让她多留个心眼。她当时还跟她妈吵了一架,说她妈老糊涂了,看人不准。
现在想想,也许她妈说的是对的。
“想什么呢?”刘芳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坐到她旁边。
“没什么。”周敏把手机锁屏,放在一边,“我在想,这两年我到底在干什么。”
“能干什么,谈恋爱呗。”刘芳说,“只不过你是认真谈,人家未必是。周敏,我跟你说,女人到了咱们这个年纪,谈恋爱可以,但不能糊涂。你得知道你想要什么,也得知道对方想要什么。别到最后,浪费了时间,浪费了感情,还浪费了钱。”
周敏点了点头。
她知道刘芳说的是对的。
可她心里还是有点不甘心。
两年的感情,不是说放就能放的。她总觉得,陈建军对她是有感情的,不然他不会在她妈住院的时候跑前跑后,不会在她弟弟买房的时候拿钱出来。
可这些,到底是因为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我再想想吧。”周敏说,声音有点沙哑。
“行,你好好想想。”刘芳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不逼你,但是你得记住,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要是他真的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周敏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
她在刘芳家又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回家了。
刘芳要送她,她没让,说自己走走,吹吹风。
晚上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她觉得清醒了不少。
她沿着马路慢慢走,路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上有很多人,有牵手散步的情侣,有带着孩子的夫妻,有跳广场舞的大妈。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开心,只有她,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她掏出手机,翻出陈建军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还是三天前发的,是一张工地上的照片,配文是:加油,干就完了。
她往下翻,翻了很久,翻到两年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
那时候他发过一条朋友圈,说: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她当时看到这条朋友圈,高兴了好久,以为是说给她听的。
可现在想想,那条朋友圈,她从来没在评论里出现过,他也从来没提过是发给谁的。也许,根本就不是发给她的。
也许,他的朋友圈里,还有别的女人,也以为那条朋友圈是发给自己的。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就打了个寒颤。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屋里空荡荡的。
她换了鞋,走到客厅,瘫在沙发上。
沙发是她去年刚换的,当时陈建军还说,等以后他们住在一起了,就换个更大的沙发,再买个投影仪,晚上可以一起看电影。
她当时还笑着说,好啊。
可现在,那个更大的沙发,那个投影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
也许,永远都实现不了了。
她坐在沙发上,把这两年的事,一件一件,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越想,心里越凉。
刘芳说的那些表现,好像每一条都能对上。
不带她见家人,不发朋友圈,不提未来,行踪神秘,花她的钱……
这些,不都是“玩玩而已”的表现吗?
可她之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是她太傻了,还是她太想有个家了,所以宁愿自欺欺人,也不愿意面对现实?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拿起手机,给刘芳发了条消息。
她说:你说得对,我得好好想想。
发完,她把手机扔在一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灯,是她前夫李强在的时候装的,暖黄色的,跟刘芳家的那盏有点像。
她记得刚装这盏灯的时候,李强抱着她,说以后要给她一个温暖的家。可后来,那个家还是散了。
现在,陈建军也说要给她一个家。
这个家,会不会也是一场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次,她不能再像上次那样,稀里糊涂地就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了。
她得好好想想。
想清楚,这个男人,到底值不值得她继续付出。
想清楚,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事情要从那天下午在刘芳家说起。
那天周敏本来是去送自己腌的萝卜干,刚坐下没十分钟,刘芳就把话头扯到了陈建军身上。
刘芳问:“你们俩交往两年了,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要去他家坐坐?”
周敏当时正端着茶杯,手顿了一下,说:“他忙嘛,做建材生意的,天天在工地上跑,家里也没人收拾,怕我去了嫌乱。”
刘芳当时就笑了,说:“乱怎么了?真要想让你去,乱也能收拾出个地方。我看啊,他就是没打算让你进他家门。”
周敏那时候还不服气,替陈建军辩解了几句。可刘芳没顺着她的话走,反而一条一条往下问。
刘芳问:“那他平时都什么时候找你?”
周敏想了想,说:“也不一定,想起来就找呗。”
刘芳说:“你别跟我打马虎眼。你仔细想想,他主动找你的时候,是不是要么是缺钱了,要么是要你帮忙,要么是他生病没人照顾?”
周敏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开始一件一件往回想。
去年冬天,陈建军说工地上要给工人发工资,钱周转不开,找她借6万。那时候他们交往一年半,她连犹豫都没犹豫,就从自己的积蓄里转给他了。他当时说最多三个月就还,可现在都快一年了,提都没提过。
她不是没旁敲侧击问过。有一次吃饭,她故意说自己最近看上一个理财产品,收益不错,就是钱不够。陈建军当时只顾着扒饭,头都没抬,说:“理财产品哪有靠谱的,别瞎买,钱放自己手里最稳。”
她当时还以为他是关心她,怕她被骗。现在想想,他根本就是装糊涂。
还有去年春天,他说他妈要来城里看病,让她帮忙找医院的熟人。她托了好几个朋友,跑了三四趟,才挂上专家号。他妈来的那几天,他天天说工地上忙,让她陪着去医院、去吃饭、去买东西。她前前后后花了几千块,连一句正式的谢谢都没捞着。
最可笑的是,他妈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她是谁。他跟他妈介绍的时候,只说“这是我朋友周敏”,连个“女朋友”都没提。
她那时候心里有点不舒服,可转头就替他找了理由——老人年纪大了,思想保守,等时机成熟了,他自然会说的。
还有去年夏天,他急性肠胃炎住院,给他打电话的也是她。他前妻在外地,儿子跟着前妻,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她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天天在医院给他端水送饭、擦身洗衣。同病房的人都以为她是他老婆,他也没解释,只是笑着不说话。
她那时候还觉得挺甜蜜的,以为他默认了他们的关系。现在想想,他不过是懒得解释,反正有人照顾,何乐而不为?
刘芳见她半天不说话,又问:“怎么样,我说的对不对?他是不是只有需要你的时候才出现?”
周敏低着头,手指抠着茶杯的边缘,说:“也不全是……他平时也会给我发消息,问我吃了没,在干嘛。”
刘芳嗤了一声,说:“问吃了没在干嘛,那叫关心?那叫随手撩。我家那口子,每天早上出门前都得跟我念叨一句中午记得吃饭,晚上回来还得跟我说说单位的破事。真的心里有你,不是光嘴上问问,是他的生活里有你,他的事你都知道,你的事他都放在心上。”
周敏想反驳,可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陈建军有什么事是真正跟她商量过的。
他的生意,她不懂,他也不说。每次她问起工地上怎么样,他就一句“就那样呗,瞎忙”,再问多了,他就说“说了你也不懂,别操心这些”。
他的朋友,她见过两次,都是在酒桌上。他介绍她的时候,也是“我朋友周敏”,从来没说过“我女朋友”。那两次吃饭,他全程都在跟朋友聊生意、聊工地,她坐在旁边,像个多余的人。
他的家人,她更是一个都没正经见过。除了上次陪他妈妈看病,她连他兄弟姐妹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他有个姐姐,在老家,可具体在哪、做什么、多大年纪,她一概不知。
刘芳又问:“那你们俩谈过以后吗?比如结婚,买房,住到一起?”
周敏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不是没提过。
第一次提,是在他们交往一周年那天。她特意做了一桌子菜,买了个小蛋糕,还开了瓶红酒。吃到一半,她装作不经意地说:“咱们俩这样也挺好的,就是……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陈建军当时正在切牛排,手里的刀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以后?以后不就是现在这样吗?现在这样挺好的,自由自在的,何必给自己找那么多束缚。”
她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可还是笑着说:“也是,现在这样是挺好的。”
第二次提,是去年她妈生日。她妈在饭桌上问她,跟小陈处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定下来。她当时看了陈建军一眼,陈建军只顾着给她妈夹菜,说:“阿姨您放心,我对周敏是真心的,就是现在生意上太忙,还没顾得上考虑个人问题。等我忙完这一阵,咱们好好商量。”
她妈当时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说“好,好,不急,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打算”。
可那一阵,忙到现在也没忙完。
第三次提,是几个月前,她闺蜜家孩子结婚,她去喝喜酒。回来的路上,她跟陈建军说:“你看人家小两口,多幸福啊,房子也买了,婚也结了,再过两年就能抱孩子了。”
陈建军当时开着车,眼睛盯着前面的路,漫不经心地说:“幸福什么呀,结婚了就知道了,柴米油盐的,烦都烦死了。现在这样挺好,想在一起就在一起,不想在一起就各回各家,多自在。”
她当时没说话,只是把脸转向窗外,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她那时候就隐隐觉得不对,可她不愿意承认。她总觉得,是自己太急了,是自己给了他压力。他毕竟离过婚,受过伤,对婚姻有恐惧也是正常的。等再过两年,他年纪再大一点,玩够了,自然就会想安定下来了。
可现在,刘芳这么一问,她突然发现,这些理由,好像都是她自己编出来的。
她从来没问过他,到底为什么不想结婚,到底有没有想过跟她有未来。她只是自己替他找了一个又一个借口,然后自己骗自己,说他是爱她的,只是还没准备好。
刘芳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说:“周敏,不是我说你,你今年都42了,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了,耗不起。他要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两年了,什么都该定下来了。他这样拖着你,不说结婚,不说分手,就这么耗着,你觉得他是想干嘛?”
周敏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挤出一句:“他……他可能就是还没到那一步吧。”
“还没到那一步?”刘芳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那你告诉我,什么时候才算到那一步?等你五十岁?等你六十岁?还是等他哪天玩腻了,一脚把你踹了,你才醒过来?”
周敏被她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想在刘芳面前哭,可眼泪就是忍不住。
她想起这两年,她给陈建军买衣服、买烟酒、他请客吃饭她偷偷去买单,前前后后加起来,少说也有两万块了。她不是有钱没地方花,她是觉得,两个人在一起,不用分得那么清楚。他生意难,她能帮一点是一点。
可她的付出,在他眼里,到底算什么呢?
是理所当然,还是心甘情愿的冤大头?
她想起上次她妈摔了腿,住院半个月。她给陈建军打电话,想让他过来看看,顺便帮着跑跑腿。他当时说工地上赶工期,走不开,只在电话里问了两句,连面都没露。后来还是她前夫李强过来帮了几天忙,跑前跑后的,比他这个男朋友还上心。
她那时候还替他解释,说他真的忙,走不开。可现在想想,他生病的时候,她怎么就能走得开呢?
还不是因为,她把他的事,当成了自己的事。而他,从来没把她的事,当成他的事。
刘芳见她哭了,语气也软了下来,递了张纸巾给她,说:“我不是要骂你,我是心疼你。你说你,人长得不错,工作也稳定,性格又好,什么样的找不着,干嘛非得在他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周敏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说:“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他对我挺好的。”
“好?”刘芳又气又笑,“他哪里对你好了?是给你钱花了,还是给你名分了,还是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过?他那叫好吗?他那是需要你的时候才对你好!”
周敏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件陈建军真正为她做过的事。
他记得她的生日吗?记得,可每年生日,他就发个520的红包,连个礼物都没买过。她不是在乎那点钱,她是在乎那份心意。
他记得她不吃香菜吗?记得,每次出去吃饭,他都会跟服务员说一句不要香菜。可她记得他不吃葱、不吃蒜、不吃辣,记得他穿多大码的鞋、多大码的衣服,记得他胃不好,不能吃凉的,记得他腰不好,不能久坐。
她把他的喜好,记得清清楚楚。可他呢?他除了记得她不吃香菜,还记得什么?
他记得她妈生日是哪天吗?不记得。去年她妈生日,还是她提前三天提醒他,他才买了盒茶叶过去。
他记得她儿子上几年级吗?不记得。她儿子跟着前夫,每个周末回来一次。她跟他提过好几次,说想让他跟孩子见个面,他每次都说“不急,等孩子接受了再说”。可等了两年,也没见他提过见面的事。
刘芳说:“周敏,你醒醒吧。一个男人如果真的爱你,他会恨不得把你介绍给全世界,恨不得把你娶回家,恨不得跟你规划以后的日子。他藏着掖着,拖着不娶,不是因为他还没准备好,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打算跟你有以后。你对他来说,就是个备胎,是个随叫随到的保姆,是个不用负责的伴儿。”
周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知道刘芳说的是实话,可她就是不愿意承认。
她承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这两年的付出,都是一场笑话。
她承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42岁了,还在被人耍,还在做着不切实际的梦。
她承认了,就等于承认,她想要的那个家,那个能陪她到老的人,还是没找到。
她低着头,哭了很久。
刘芳坐在旁边,也没劝她,就静静地陪着她。
哭了半天,周敏才抬起头,红肿着眼睛,说:“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刘芳说:“怎么办?你先别问我怎么办,你先问问你自己,你想要什么。你要是就想找个伴儿,不图名分,不图以后,那你就接着跟他耗。可你要是想找个正儿八经过日子的人,想结婚,想有个家,那你就赶紧跟他摊牌,问他到底什么意思。能过就过,不能过就拉倒,别耽误彼此的时间。”
周敏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擦着眼泪。
她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她想摊牌,可她又怕。
怕摊牌之后,得到的答案,是她最不想听到的。
怕摊牌之后,这两年的感情,就真的没了。
怕摊牌之后,她又要回到一个人的日子,冷冷清清的。
她已经42岁了,离过一次婚,还带着个孩子。她还能找到更好的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刘芳说的那些话,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疼得她喘不过气。
那天从刘芳家出来,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沿着马路走了很久。
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把她的眼泪都吹干了。
她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
每个人都在往前走,只有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走。
她掏出手机,翻出陈建军的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三天可见。
最新的一条,是三天前发的,是一张工地上的照片,配文是:加油,干就完了。
她往下翻,翻了很久,翻到两年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
那时候他发过一条朋友圈,说: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她当时看到这条朋友圈,高兴了好久,以为是说给她听的。
可现在想想,那条朋友圈,她从来没在评论里出现过,他也从来没提过是发给谁的。也许,根本就不是发给她的。
也许,他的朋友圈里,还有别的女人,也以为那条朋友圈是发给自己的。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就打了个寒颤。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屋里空荡荡的。
她换了鞋,走到客厅,瘫在沙发上。
沙发是她去年刚换的,当时陈建军还说,等以后他们住在一起了,就换个更大的沙发,再买个投影仪,晚上可以一起看电影。
她当时还笑着说,好啊。
可现在,那个更大的沙发,那个投影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
也许,永远都实现不了了。
她坐在沙发上,把这两年的事,一件一件,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越想,心里越凉。
刘芳说的那些表现,好像每一条都能对上。
不带她见家人,不发朋友圈,不提未来,行踪神秘,花她的钱……
这些,不都是“玩玩而已”的表现吗?
可她之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是她太傻了,还是她太想有个家了,所以宁愿自欺欺人,也不愿意面对现实?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拿起手机,给刘芳发了条消息。
她说:你说得对,我得好好想想。
发完,她把手机扔在一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灯,是她前夫李强在的时候装的,暖黄色的,跟刘芳家的那盏有点像。
她记得刚装这盏灯的时候,李强抱着她,说以后要给她一个温暖的家。可后来,那个家还是散了。
现在,陈建军也说要给她一个家。
这个家,会不会也是一场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次,她不能再像上次那样,稀里糊涂地就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了。
她得好好想想。
想清楚,这个男人,到底值不值得她继续付出。
想清楚,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她就那么靠在沙发上,天一点点暗下来,也没想起开灯。
手机在旁边震了两下,她以为是陈建军,心里竟先窜出一股慌。拿起来一看,是她妈王秀兰,问她晚上回不回去吃饭,说炖了她爱吃的排骨。
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一句:回。
她妈家离她这儿不远,走路二十分钟。以前她没事就回去,这两年跟陈建军在一起,回去得少了。有时候她妈打电话来,她正跟陈建军在外面吃饭,或者陈建军在她这儿,她三言两语就挂了。
现在走在去妈家的路上,风一吹,她脑子反倒清醒了点。
她想,等会儿见了妈,什么都不说。妈年纪大了,心脏也不好,别让她跟着操心。
可一进门,她妈只看了她一眼,就把围裙摘了,说:“又跟小陈闹别扭了?”
她愣了一下,说:“没有啊,妈你怎么知道?”
她妈哼了一声,把盛好的饭往她面前一放:“我是你妈,你脸上写没写事,我还能看不出来?你每次一跟他闹别扭,就这个样子,脸拉得比驴还长。”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没说话。
她妈坐在她对面,也不急着吃,就那么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敏啊,妈知道你心里委屈。可你也不想想,你都四十二了,离过一次婚,还想找什么样的?”
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小陈是有毛病,不踏实,嘴甜,可男人不都那样吗?”她妈继续说,“你前夫李强当年不也嘴甜吗?追你的时候,天天往咱们家跑,什么活都干。后来呢?还不是说变就变了。”
她抬起头,看着她妈:“妈,你到底想说什么?”
“妈想说,有个伴总比没有强。”她妈说,“你现在一个人,白天上班还好,晚上回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万一哪天你头疼脑热的,连个给你倒杯水的人都没有。小陈再不好,至少你有个念想,有个人陪你说说话。真要是分了,你再找一个,就一定比他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妈说的这些,她不是没想过。
就是因为想过,所以才一次次给自己找借口,一次次原谅陈建军。她怕自己真的分了,就再也找不到了。怕自己后半辈子,就真的一个人了。
“再说了,”她妈又说,“你跟他都两年了,现在分了,你这两年的时间,不都白费了?还有你给他花的那些钱,不都打水漂了?”
她心里猛地一沉。
六万,加上平时买东西吃饭的钱,差不多八万了。
八万,不是个小数目。她一个月工资才六千多,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要是真分了,这钱,陈建军能还她吗?
她不敢想。
吃完饭,她帮她妈收拾碗筷。她妈在旁边擦桌子,又絮絮叨叨地说:“听妈的,别太较真。男人嘛,只要他还知道回家,还知道对你好,差不多就行了。等以后你们结了婚,有了孩子,他的心就收回来了。”
她手里的碗“哗啦”一声,差点掉进池子里。
结婚。孩子。
这些词,以前陈建军也跟她说过。可现在,她听着,只觉得陌生。
她从妈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边的路灯都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得人心里发慌。
她不想那么早回家,就顺着马路慢慢走。
走到一家超市门口,她想起来家里的牙膏快用完了,就拐了进去。
超市里人不多,冷气开得很足。她推了个购物车,慢悠悠地逛着。
走到日用品区,她正弯腰拿牙膏,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叫她的名字。
“周敏?”
她直起腰,转头一看,愣住了。
是李强。
她前夫。
他们离婚快五年了,这还是第一次在外面偶遇。
李强比以前胖了点,肚子也起来了,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手里拎着个购物篮,里面装着几瓶啤酒和一袋速冻饺子。
“真的是你啊。”李强笑了笑,语气很自然,像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好久不见。”
她也勉强笑了一下:“好久不见。”
“你也来买东西?”李强问。
“嗯,买点日用品。”她说。
然后就没话了。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货架中间,有点尴尬。
过了一会儿,李强看了看她,忽然说:“你现在……还好吗?”
“挺好的。”她说。
“听说你找了个男朋友?”李强又问。
她愣了一下。她妈肯定是跟小区里的人说了,然后传着传着,就传到李强耳朵里了。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做什么的?”李强问。
“做建材生意的。”她说。
李强点了点头,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一下,说:“周敏,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她心里一紧:“什么话?”
李强看着她,语气很认真:“你现在这个男朋友,跟我当年,差不多。”
她一下子愣住了。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点抖。
“没什么意思。”李强说,“就是感觉。你看啊,他是不是嘴特别甜,特别会哄人开心?是不是总说自己忙,神龙见首不见尾?是不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手机总调静音,接电话还要躲着你?是不是总跟你说以后会怎么样,可从来没真的兑现过?”
她的脸,一点点白了。
李强说的每一条,都跟陈建军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她盯着李强,声音发颤。
李强苦笑了一下:“因为我当年,就是这么对你的啊。”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那时候我跟你谈恋爱,也是天天说忙,今天要加班,明天要应酬。”李强说,“其实哪有那么忙?就是不想让你管着我。手机调静音,是怕你看见我跟别的女人聊天。跟你说以后要买房买车,要跟你结婚,其实就是哄着你,让你别闹。”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超市里的冷气好像一下子钻进了她的骨头里,冻得她牙齿都在打颤。
“那时候我就是觉得,你挺好的,懂事,不粘人,还愿意给我花钱。”李强继续说,“可真要让我跟你结婚,我又不甘心。总觉得还能找到更好的。所以就这么拖着,拖到你受不了了,跟我提离婚,我还假装舍不得。”
她看着李强的嘴一张一合,那些话像针一样,一根根扎进她的心里。
原来当年的真相,是这样的。
她一直以为,是李强变了心,是他们的婚姻败给了现实。可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跟她好好过。
她以为的爱情,不过是人家的一场游戏。
“对不起啊,周敏。”李强说,“当年是我不对,耽误你了。”
她摇了摇头,说不出话来。
“我就是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跟当年的你一模一样。”李强说,“所以才提醒你一句。别再像上次那样,把自己的真心和钱,都搭进去了,最后什么都落不着。”
说完,李强拎着购物篮,走了。
她一个人站在货架前,手里还拿着那管牙膏,半天没回过神来。
旁边有个小孩跑过去,差点撞到她,她才猛地惊醒。
她把牙膏放回货架上,转身就往超市外面走。购物车里什么都没有,她也忘了推回去。
走出超市,外面的风一吹,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家的。
进了门,她连鞋都没换,就瘫坐在门口的玄关处。
墙上的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眼睛红红的,头发乱乱的,整个人看起来憔悴极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还是她吗?
那个当年敢爱敢恨,说离婚就离婚的周敏,去哪儿了?
她以为自己离过一次婚,就变聪明了,就不会再上当了。可没想到,她还是一样的傻。
还是会被男人的甜言蜜语哄住,还是会一次次地给自己找借口,还是会把自己的真心和钱,都掏出来给人家。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沙发还是那个沙发,灯还是那盏灯。
可她的心情,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把陈建军和李强,放在一起比较。
李强当年追她的时候,每天给她送早餐,晚上接她下班,下雨天把伞都倾向她那边,自己半边肩膀都湿了。
陈建军追她的时候,也是每天早安晚安,记得她的生理期,给她买红糖姜茶,她说一句想吃什么,大晚上都能给她送过来。
李强当年跟她在一起半年,就开始说忙。加班,应酬,出差,电话越来越少,消息越来越晚回。
陈建军跟她在一起一年左右,也开始说忙。工地有事,要去外地进货,陪客户吃饭,经常连着好几天不见人。
李强当年从来不带她见他的朋友,也不带她回家。说还没到时候,等稳定了再说。
陈建军也是一样。交往两年,没带她见过他的家人,没带她去过他的工地,甚至连他住的地方,她都没进去过。
李强当年总跟她借钱。说生意周转不开,说朋友出事了,说家里有急事。每次都说是借,可从来没还过。
陈建军也是。六万,说是周转,可从来没提过什么时候还。平时吃饭买东西,也大多是她掏钱。
李强当年总跟她描绘未来。说以后要换个大房子,要给她买个大钻戒,要带她去环游世界。可一样都没实现。
陈建军也是。说以后要住在一起,要换个大沙发,要买投影仪,要跟她结婚。可一样都没兑现。
太像了。
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是因为她太想有个家了,所以只要有人给她一点温暖,她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不肯放手。哪怕那根稻草,其实是毒药。
她以为自己在谈恋爱,其实人家只是在找一个免费的保姆,一个随叫随到的钱包,一个不用负责的伴。
她想起她妈说的话,有个伴总比没有强。
可这样的伴,要来干什么呢?
用来消耗自己的感情,浪费自己的时间,掏空自己的积蓄吗?
她又想起李强说的话,别再像上次那样,把自己的真心和钱都搭进去,最后什么都落不着。
她已经搭进去两年了,搭进去八万块钱了。
还要继续搭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次,她不能再稀里糊涂地过下去了。
她拿起手机,翻出陈建军的电话号码。
号码她记得滚瓜烂熟,可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还是没拨出去。
她还没想好,要跟他说什么。
是问他为什么不带她回家?还是问他那六万块钱什么时候还?还是直接说分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得好好想想。
想清楚,这段关系,到底还有没有必要继续。
想清楚,她想要的,到底是一个伴,还是一份真心。
想清楚,四十二岁的她,到底还能不能再赌一次。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她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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