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于中华三国的赤壁江面,以三万破二十万,火烧连环船,奠定三分天下之基; 一位于日本战国的川中岛原,以「风林火山」之旗与上杉谦信五度对峙,相模之狮威压关东。 二人皆为各自时代最卓越的统帅型人物——不是阴谋家,不是守成者,而是真正以「兵法」与「战阵」留名青史的军事天才。他们都在事业的巅峰期过早陨落,留下「未竟」之叹,却也因此被后世推为兵法宗师之极致。目录引子:两种「未竟的天才统帅」
在中国三国与日本战国两段乱世中,若要各选一位「最纯粹的军事天才」,答案会指向极为相似的类型——不是最终夺取天下的人,不是以阴谋或等待取胜的人,而是那种「在战场上以天才般的直觉改变历史走向」的人。
在中国,这个人是周瑜(175–210)。赤壁一战,三万破曹操二十余万,奠定三分天下之局。他在三十六岁英年早逝前,已经是东吴军事体系的绝对核心。
在日本,这个人是武田信玄(1521–1573)。五次川中岛对决上杉谦信,三方原之战大败德川家康,「风林火山」之旗飘扬于甲斐、信浓、关东。他在五十三岁病殁于上洛途中前,已经是战国最令人畏惧的军事力量。
二人的共通之处令人注目:他们都不是最终赢家——周瑜死后赤壁之果由诸葛亮、鲁肃、刘备等人分享,信玄死后武田家终为织田信长所灭。但他们在世时的军事才能,却被后世推为各自时代之巅峰。更耐人寻味的是,二人都在事业的最高点骤然陨落,留下「若再多活十年,天下未必如此」的永恒假设。
一、周瑜:赤壁之火与东吴柱石
1.1 史实周瑜:正史中「雅量高致」的江东周郎
按《三国志·吴书·周瑜传》及裴注引《江表传》《吴录》所记,周瑜字公瑾,庐江舒城人。从父周尚为丹阳太守,周瑜少年时即与孙策相识,「推分结好」——这是江东孙氏基业的最初同盟。
正史周瑜的关键节点:
- **兴平二年(195 年)**周瑜二十岁,孙策东渡,瑜将兵迎之,「策大喜曰:吾得卿,谐也」——这是孙周二人的创业起点;
- **建安三年(198 年)**孙策平定江东,周瑜为建威中郎将,时年二十四,人称「周郎」;
- **建安五年(200 年)**孙策遇刺身亡,临终托孤于张昭、周瑜。周瑜以「中护军」之职辅佐孙权,时年二十六;
- 建安十三年(208 年)赤壁之战:这是周瑜一生之巅峰,也是三国格局的奠基之战。曹操率二十余万众南下,孙权集团内部降战两派激烈争论。周瑜力排众议,主战到底。与黄盖设火攻之计,趁东南风起,以蒙冲斗舰载薪草膏油,诈降冲入曹军水寨,火烧连环船。曹军大溃,曹操从华容道北逃——赤壁之后,三分天下之势已成
- **建安十四年(209 年)**周瑜攻南郡,与曹仁对峙一年,终于夺取江陵,任南郡太守;
- **建安十五年(210 年)**周瑜上书孙权,提出「取蜀并张鲁,联马超,北图曹操」的二分天下之策——这是周瑜版的「隆中对」,其战略野心比诸葛亮更大:不满足于三分,而图二分。然而,同年在赴蜀途中病逝于巴丘,年仅三十六岁
正史周瑜最被后世称道的,是三重品质:
一,「雅量高致」之气度——《三国志》载其「性度恢廓」,刘备评其「器量颇大」,蒋干称其「雅量高致」。这与《三国演义》中「气量狭小」的形象截然相反——正史周瑜是一个大度、从容、得人望的统帅。
二,「赤壁破曹」之军事天才——以三万对二十余万,以火攻破连环船,以水战胜北方步骑——这是中国战争史上「以少胜多」最经典的案例之一,也是「水战胜陆战」的经典范例。
三,「文武兼资」之全才——周瑜精通音律,「曲有误,周郎顾」之典流传千年;善饮酒,「醇醪」之号彰显风流;又通军事、外交、政治——他是三国时代最接近「完美人物」的那一个。
1.2 文学周瑜:从「雅量高致」到「三气周瑜」的逆转
《三国演义》对周瑜的塑造,是「文学反向改造」最典型的案例之一。正史中「雅量高致」的周瑜,在演义中被彻底翻转为「才高量窄」的悲剧英雄:
- 「赤壁借箭」的功劳转移:正史中并无诸葛亮草船借箭之事(草船借箭原型可能是孙权在濡须口之事),演义虚构此节,将赤壁之功大量分给诸葛亮;
- 「借东风」的神化:正史中赤壁之胜系周瑜、黄盖之火攻+东南风(自然现象),演义虚构诸葛亮「借东风」,将天时之功归于诸葛;
- 「三气周瑜」:演义虚构诸葛亮三次气周瑜——取南郡、赔了夫人又折兵、假途灭虢——将周瑜塑为诸葛亮的手下败将;
- 「既生瑜,何生亮」:演义虚构此名言,将周瑜定型为「被诸葛亮压制的天才」——这句话在正史中完全不存在;
- 「气量狭小」:演义以周瑜嫉贤妒能、不能容人为其性格核心,与正史「性度恢廓」截然相反。
这一「反向改造」的根本原因,是《三国演义》的「尊刘贬吴」立场——蜀汉是「正统」,诸葛亮是「智绝」,周瑜必须被降格为诸葛的配角。正史中的「瑜亮并美」被改写为「瑜亮之争」,而「争」的结果是周瑜完败。
但值得深思的是:即便在演义中被刻意贬低,周瑜的魅力依然无法被完全掩盖。赤壁之战的主角终究是周瑜,「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形象终究属于周瑜——演义越是想把功劳归于诸葛,读者越能感受到周瑜在赤壁战场上那不可替代的存在。
1.3 文化符号:从「周郎」到「羽扇纶巾」
周瑜在文化史上的符号化,有几条并行的路径:
- 「周郎」之风流:「曲有误,周郎顾」——这一典故使周瑜成为中国文化中「文武兼资」的永恒符号。一个统帅精通音律,在战场上从容如在琴前,这种「儒将」形象几乎成为后世所有「理想统帅」的模板;
- 「羽扇纶巾」之归属之争: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中「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此句写的是周瑜(正史中周瑜亲临前线指挥赤壁之战),但后世常误以为写的是诸葛亮(因演义中诸葛亮常以羽扇纶巾出场)。这一「归属之争」本身,就说明了演义对历史形象的巨大扭曲力;
- 「赤壁」之永恒:赤壁之战在中国文化中的地位,堪比西方的温泉关或特拉法尔加——它不仅是一场战役,更是一个「以弱胜强」「智胜于力」的文化母题。周瑜作为赤壁的真正主角,因此获得了超越其寿数的文化生命力;
- 京剧与当代影视:京剧中小生扮周瑜,英武潇洒——「群英会」中周瑜的「舞剑」至今是经典折子戏。2008 吴宇森电影《赤壁》更直接以周瑜为第一主角,部分恢复了其「赤壁统帅」的正史地位。
2.1 史实信玄:正史中「战国第一兵法家」的甲斐之虎
武田信玄(1521–1573),本名武田晴信,幼名太郎,法号信玄(出家后所用)。甲斐国主武田信虎之嫡长子。天文十年(1541 年)信玄二十岁时,流放其父信虎于骏河,自立为甲斐国主——这是信玄政治生涯的起点,也是战国「下克上」精神的典型体现。
正史武田信玄的关键节点:
- **天文十年(1541 年)**流放父亲信虎,自立为甲斐国主。从此以甲斐为根据地,开始四十年的征伐;
- 天文十七年(1548 年)上田原之战:信玄与村上义清战于上田原,大败,重臣板垣信方、甘利虎泰战死——这是信玄一生中最惨之败,但从此他改变了正面硬拼的战术,转向更谨慎的「风林火山」式用兵;
- 天文二十二年(1553 年)至永禄七年(1564 年)川中岛五次合战:信玄与上杉谦信在川中岛(今长野市附近)对峙五次,前后长达十二年。这是战国最著名的「宿敌之战」:第一次至第三次:双方互有胜负,以试探与对峙为主;第四次川中岛(1561 年):最惨烈的一次。信玄以「啄木鸟战法」(分兵奇袭谦信本阵)对谦信之「车悬之阵」,最终信玄之弟信繁战死,两军各损数千,胜负不分;第五次:双方已精疲力竭,以对峙收场;
- 永禄三年(1560 年)至元龟元年(1570 年)关东攻略:信玄西进信浓、北上关东,灭诹访、侵佐久、迫上杉,势力范围从甲斐一国扩展到甲斐、信浓、骏河、远江、三河一部;
- 元龟三年(1572 年)三方原之战:信玄率三万五千军西上,目标是上洛(进军京都)。途中遭遇德川家康正面拦截,信玄以「风林火山」之阵大败家康——这是家康一生最惨之败,据说逃回滨松后「三方原吃饼」自画像即此役之后;
- **元龟四年(1573 年)**信玄在继续上洛途中,病殁于信浓驹场,享年五十三岁。上洛之志未竟,武田家最终于天正十年(1582 年)为织田信长所灭。
信玄一生最被后世称道的,是三重成就:
一,「风林火山」之兵法:信玄以《孙子兵法·军争篇》「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为军旗,这面旗帜不仅是武田军的标志,更成为日本兵法文化的永恒符号。
二,「甲斐之虎」之威势:信玄以甲斐一国为根基,四十年间扩张至五国以上,成为战国中后期最强大的军事力量之一。他与上杉谦信的川中岛五次对峙,是日本战史中最经典的「势均力敌」对决。
三,「民政之父」之治理:信玄在甲斐推行「信玄堤」(治水工程),以「人是城,人是石垣,人是壕沟」为治国理念——这是战国时代最朴素也最深刻的「以人为本」思想。他还制定了「甲州法度」,建立了完整的领国治理体系。
2.2 军记信玄:从「甲阳军鉴」到「风林火山」的符号化
信玄的形象,主要由以下文献塑造:
- 《甲阳军鉴》:这是关于武田家最重要的军记物语,由小幡景宪等后世兵学者编纂,以武田家的战例为核心,系统化了信玄的兵法思想。书中大量记载信玄的用兵之道,使「风林火山」从一面军旗升华为一套完整的兵法体系;
- 川中岛物语:五次川中岛合战,特别是第四次「啄木鸟战法」对「车悬之阵」的对决,被后世反复传写,定型为「战国最经典的双雄对决」;
- 「风林火山」旗帜:武田信玄的「风林火山」之旗(实际为墨书「孙子兵法」之文于旗上),是日本战国时代最具辨识度的军旗——没有之一。它已超越武田家的历史,成为日本文化中「兵法」的通用符号;
- 近现代:新田次郎《武田信玄》获直木奖,大河剧《武田信玄》(1988)由北大路欣也主演,创下高收视——信玄形象在当代日本已达到「国民级」的认知度;
- 当代文化:「风林火山」被广泛用于企业经营、体育竞技、甚至流行文化——它已成为日本文化中「战略性思考」的代名词,其普及程度远超任何一个具体的历史人物。
信玄的形象,无法脱离上杉谦信而独立存在。正如关羽离不开曹操、诸葛亮离不开司马懿——信玄最深的文化印记,来自川中岛五次对峙中与谦信的「宿敌」关系。
谦信是「义」的化身,信玄是「智」的化身。谦信以「毘沙门天」之旗出阵,信玄以「风林火山」之旗迎敌——两面旗帜在川中岛原上对峙了十二年,几乎成为日本战国「兵法对兵法」的最高象征。
更妙的是,信玄与谦信的「个人对决」被后世极度浪漫化:第四次川中岛的「一骑讨」(谦信冲入信玄本阵,以刀砍信玄,信玄以军配格挡),是日本战史上最著名的「单挑」传说之一。正史对此记载不一,但这个画面已成为日本「武士对决」的经典图像——两位统帅在万军之中面对面,一击之后各自退回,天下从此记住这一刻。
三、兵法对照:火攻破势与风林火山3.1 赤壁之战的兵法精髓
赤壁之战(208 年)是中国战争史上「以少胜多」「以水胜陆」「以火攻破连环」的三重经典。周瑜在此战中的军事贡献,可以拆解为以下几层:
战略层:力排众议,主战到底。孙权集团内部降战两派争执,张昭等重臣主张投降,鲁肃主战,但真正拍板的是周瑜——他以「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的政治分析+「北人不习水战、马无草料、天寒地冻」的军事分析,说服孙权决战。
战术层:火攻+诈降+东南风。周瑜与黄盖设计诈降,以蒙冲斗舰载薪草膏油,趁东南风起冲入曹军水寨。曹军战船以铁链相连(「连环船」),一船着火,全军延烧——这是「利用敌军弱点(连环船怕火) + 利用自然条件(东南风) + 利用心理(诈降)」的三重组合。
执行层:周瑜亲临前线指挥。赤壁之战不是坐镇后方的「遥控指挥」,而是周瑜亲率水军在第一线与曹军对冲——这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对战场的即时判断力。
赤壁之战的兵法启示是:「势」比「力」更重要——曹操兵多将广,但「北人不习水战」之势已失;周瑜兵少,但「以水对陆、以火攻船」之势已得。找到「势」的转折点,比硬拼兵力更重要。
3.2 川中岛之战的兵法精髓
川中岛五次合战(1553–1564 年)是日本战史上最经典的「长期对峙」案例。信玄在此系列战中的军事贡献,可以拆解为以下几层:
战略层:蚕食与对峙。信玄的战略不是一战定胜负,而是以十二年时间逐步压缩谦信的战略空间——通过五次对峙,信玄最终控制了北信浓大部分地区,虽然单次战役未能全胜,但战略态势上信玄获得了最终优势。
战术层:「啄木鸟战法」。第四次川中岛,信玄以分兵奇袭谦信本阵的「啄木鸟战法」(别动队绕到谦信背后,如啄木鸟啄树般反复突击)对抗谦信的「车悬之阵」(轮换突击阵法)——这是「分进合击」战术的日本典范。
执行层:信玄以「风林火山」四字规范全军行动——「疾如风」指快速突击,「徐如林」指缓慢推进时保持阵形整齐,「侵如火」指进攻时如烈火燎原,「不动如山」指防守时如山岳不可动摇。这四条原则,几乎概括了冷兵器时代步骑协同作战的所有核心要素。
3.3 两种兵法体系的对照
维度
周瑜赤壁
武田信玄川中岛
兵法核心
「势」——找到并利用势的转折点
「形」——以阵形与纪律规范全军
制胜方式
火攻+诈降+自然条件的组合
分兵+阵法+长期战略压缩
时间尺度
一战定局(赤壁一次决战)
十二年五次对峙(长期博弈)
兵种运用
水军为主、火攻为辅
步骑协同、枪衾铁炮
对手特点
曹操(兵多、北方步骑为主)
上杉谦信(兵精、突击力极强)
兵法遗产
「以少胜多」「火攻破连环」
「风林火山」「啄木鸟战法」
两位统帅的兵法差异,根源在于各自的战场环境:
周瑜在长江水面上作战,核心问题是「如何以水军破北方步骑」——火攻是答案。他的兵法是「利用环境(水+风) + 利用敌军弱点(连环船) + 一击致命」。
信玄在信浓山地平原作战,核心问题是「如何以甲斐之兵对抗谦信的越后精锐」——风林火山是答案。他的兵法是「纪律+阵形+分兵+长期消耗」。
一个是「奇」的极致——以火攻奇袭一战定天下;一个是「正」的极致——以纪律阵法十二年磨一敌。奇正相生,两种兵法各有其道。
四、性格与格局:儒将与武将,两种统帅气质4.1 周瑜的「雅」与信玄的「猛」
周瑜与信玄在气质上的差异,几乎是「儒将」与「武将」两种统帅原型的完美体现。
周瑜之「雅」,是全方位的:他精通音律(「曲有误,周郎顾」),善饮酒,容貌出众(「美姿颜」),与孙策「升堂拜母」之交——他是一个从里到外都散发着「风流」气质的人物。即便在赤壁之战最紧张的时刻,正史记载周瑜也是从容不迫、指挥若定。苏轼「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这个形象虽然是文学加工,但与正史周瑜的气质高度吻合。
信玄之「猛」,同样是全方位的:他二十岁流放父亲夺权,一生征战四十年几乎无停歇,亲自率军冲锋陷阵(第四次川中岛差点被谦信斩于马下)。他是一个从骨子里散发着「虎」之气质的人物——「甲斐之虎」之名,不仅是形容他的威势,更是形容他的猛劲。即便在治理领国时,信玄也是以严法重典著称,「甲州法度」之严,远超同时代其他大名。
4.2 格局之别:二分天下与五国霸业
周瑜的战略格局,是「二分天下」——他在临终前提出了「取蜀并张鲁,联马超,北图曹操」之策,目标是与曹操二分天下,而非满足于三分。这一格局比诸葛亮的「三分天下」(隆中对)更为宏大——诸葛亮的目标是「以一州之地抗天下三分」,周瑜的目标是「以二州之地争天下二分」。周瑜之死,使这一战略永远停留在纸面。
信玄的战略格局,是「上洛取天下」——他一生的目标是「上洛」,即率军进京,夺取中央政权。三方原大败德川家康后,信玄已在上洛的半途,距离京都仅一步之遥——然而病死于途中,上洛之志终未实现。信玄死后,武田家在长篠之战中惨败于织田信长,最终灭亡。
两位统帅的战略格局都超越了他们的时代——周瑜的「二分天下」若实现,三国历史可能只有两分;信玄的「上洛」若实现,战国统一可能由武田而非织田来完成。但天不假年,两位天才都在最接近成功的时刻陨落。
4.3 对后继者的影响
周瑜死后,东吴的军事体系由鲁肃、吕蒙、陆逊接力——鲁肃维持孙刘联盟,吕蒙袭取荆州,陆逊在夷陵破刘备。三人各有建树,但都未能实现周瑜「二分天下」的宏图。东吴最终成为三国中「最保守」的一方——固守江东,不再有取天下的野心。周瑜之死,某种程度上决定了东吴「守成」的命运。
信玄死后,武田家由其子胜赖继承——胜赖在长篠之战中以骑马队正面冲击织田信长的铁炮阵,惨败而归。信玄一生积累的「风林火山」式谨慎用兵,在胜赖手中被彻底抛弃。武田家在信玄死后仅九年即灭亡。信玄之死,直接导致了武田家的覆灭。
两位统帅的「后继无人」,是他们身后最令人唏嘘的遗产:真正的军事天才往往无法被传承——他们的才能是个人的,而非制度的。
五、身后之路:从「气量狭小」到「军神」5.1 周瑜身后:从「雅量高致」到「既生瑜何生亮」
周瑜身后形象的最大转折,发生在《三国演义》成书的元末明初。
正史中,周瑜的形象是正面的:陈寿评其「性度恢廓」,孙权称其有「王佐之资」。唐代诗人杜牧、李白对周瑜多有赞誉——「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杜牧)正是以赤壁之功为典。
但在《三国演义》中,周瑜的形象被彻底翻转:从「雅量高致」变为「才高量窄」,从「赤壁统帅」变为「诸葛亮的配角」。这一翻转的根源,是演义的「蜀汉正统」叙事——在「尊刘」的框架下,周瑜必须被降格,否则诸葛亮的「智绝」地位将被动摇。
然而,有趣的是:演义的「贬周」反而增加了周瑜的悲剧魅力。「既生瑜,何生亮」——这句话虽然虚构,却精准地塑造了一个「天才被另一个天才压制」的悲剧形象。在后世的戏曲、影视中,周瑜的「悲剧天才」形象反而比正史中的「完美统帅」更具吸引力——因为悲剧永远比完美更动人。
当代以来,随着历史研究的深入和影视作品的多元化,周瑜的形象正在「回归正史」:2008 吴宇森电影《赤壁》、央视《大军师司马懿》等作品中,周瑜被重新塑造为「雅量高致」的赤壁统帅——这一回归,或许比演义中的「既生瑜何生亮」更接近历史的真实。
5.2 信玄身后:从「甲斐之虎」到「风林火山」之神
信玄的身后形象,经历了比周瑜更「正面」的演化:
- 江户时代:《甲阳军鉴》系统化了信玄的兵法思想,使「风林火山」从一面军旗升华为兵法体系。德川幕府以「武田流兵法」为官修兵学之一,信玄被推为「兵法宗师」;
- 近代:新田次郎《武田信玄》获直木奖,大河剧《武田信玄》创下收视纪录——信玄在当代日本已是「国民级」的历史人物;
- 当代文化:「风林火山」四字已超越信玄本人,成为日本文化中「战略」的通用符号——企业管理、体育竞技、甚至流行歌曲中都频繁出现。这种「符号化」的程度,在中国三国人物中,大概只有关羽的「义」和诸葛亮的「智」可以类比。
值得特别一提:信玄的身后形象,几乎没有经历周瑜那样的「反向改造」。在中国,《三国演义》对周瑜的扭曲几乎压过了正史;在日本,《甲阳军鉴》和近现代文学对信玄的塑造基本忠于其「兵法宗师」的定位。这一差异,可能源于两个文明对「武将」的不同态度:中华传统以「忠义」为最高价值,信玄这种「以下克上、流放父亲」的人物在中国儒家传统中不可能获得正面评价;日本传统以「实力」为价值核心,信玄的「兵法」成就足以盖过其「流放父亲」的争议。
5.3 两条身后路径的对照
维度
周瑜身后
武田信玄身后
正史评价
「性度恢廓」「王佐之资」
「甲斐之虎」「战国第一兵法家」
文学改造
被演义「反向改造」为才高量窄
被军记「正面强化」为兵法宗师
当代回归
影视中逐步回归正史形象
持续神化,「风林火山」成通用符号
核心符号
「赤壁」「周郎」「羽扇纶巾」
「风林火山」「啄木鸟」「川中岛」
神格化
无(未入庙堂信仰)
无(但「风林火山」已成文化图腾)
两位统帅身后最大的差异在于:周瑜的形象被演义「夺走」了一部分,信玄的形象被文化「放大」了一部分。周瑜本应是「赤壁之神」,却被演义降格为「诸葛亮的配角」;信玄本是一个有争议的战国大名,却被「风林火山」四字提升为兵法文化之永恒符号。这一夺一放,恰是两种文学传统对「天才统帅」的不同处理方式。
结语:未竟者的两面旗
把周瑜与武田信玄并列,指向的是两段乱世中「最纯粹的军事天才」——不是最终赢家,不是阴谋家,不是等待者,而是那种「在战场上以天才般的直觉改变历史走向」的人。
他们都在事业的巅峰期骤然陨落:周瑜三十六岁病逝于赴蜀途中,信玄五十三岁病殁于上洛路上。两人都在「距离目标最近的时刻」被死亡截断——周瑜的「二分天下」差一个蜀地,信玄的「上洛」差一步京都。天不假年,两位天才都留下了「若再多活十年」的永恒假设。
但二人的兵法风格截然不同:周瑜以「奇」取胜——赤壁一战,以火攻、诈降、东南风的三重组合一战定天下;信玄以「正」取胜——川中岛十二年,以风林火山之阵、啄木鸟之法、长期战略消耗磨一敌。奇正相生,两种兵法各有其道,而两种道路的背后,是两种不同的战场环境与军事传统。
更深刻的是身后评论的差异:周瑜被演义「夺走」了赤壁之功的一部分,降格为「既生瑜何生亮」的悲剧配角;信玄被文化「放大」了兵法成就,升华为「风林火山」的永恒符号。前者是「文学反向改造」的牺牲品,后者是「文化正面升华」的受益者——两种命运,恰是中华「尊刘贬吴」与日本「尊武」两种叙事传统的必然结果。
一位以「火攻破连环」三万破二十万,一位以「风林火山」十二年磨一敌。 一位三十六岁病逝于赴蜀途中,一位五十三岁病殁于上洛路上。 一位被演义夺走赤壁之功的大部分,一位被文化放大兵法成就至永恒符号。 他们是各自时代最纯粹的军事天才,都以「未竟」留名——一个未竟于蜀道,一个未竟于洛路,但他们的旗帜,一面是赤壁之火,一面是风林火山,都在千年之后依然飘扬。
本文兼采《三国志·吴书·周瑜传》及裴注引《江表传》《吴录》、《三国演义》之中文传统,以及《甲阳军鉴》《信长公记》《三河后风土记》及新田次郎《武田信玄》、大河剧等日文传统。凡正史与演义/军记有出入之处,文中已作区分标示。周瑜「三气周瑜」「既生瑜何生亮」等情节为演义虚构,非正史所载;武田信玄「川中岛一骑打」等传说亦多出后世军记,正史记载不一。信玄流放父亲信虎之事,正史确有记载,但动机与过程有不同说法。「风林火山」旗帜实物今存于盐山市云峰寺,但其是否为信玄亲书仍有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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