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0日,中国海关总署发布了一组表面耀眼、实则暗藏隐忧的贸易数据——2026年8月,中国对日出口稀土永久磁石212吨,环比7月的111吨大幅反弹约90%,时隔六个月重新站上200吨关口。
这个数字一经披露,日本各大财经媒体纷纷用醒目标题报道,但他们大多在标题里省略了另一行小字:这212吨,比2025年同期低了整整17%,同比跌幅至今并未收窄。热闹的环比数字背后,是一条持续走低的同比曲线——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才能读懂当前局面的真实温度。
要搞清楚这组数据意味着什么,必须把时间轴拉回到2025年11月。2025年11月7日,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国会预算委员会答辩中,在没有事先准备应答要领的情况下,临场发挥称台湾有事”很可能构成存立危机事态”,并暗示届时日本有动用武力的可能。
这句话后来被证实完全是临场发挥,连她自己事后都私下说”说过头了”,但伤害已经造成。中国驻大阪总领事薛剑次日在社交媒体上以极为激烈的措辞回应,北京随即发出外交抗议,要求日方撤回相关表态。日本政府拒绝回应,也正是从这个节点起,中日关系开始进入有明确政治导火索可循的快速降温通道。
中国对这一局面的反应,是一套系统性的、分层次推进的经济管制操作,而非一次性的情绪宣泄。2025年4月,商务部与海关总署联合以第18号公告的形式,将钐、钆、铽、镝、镥、钪、钇七种中重稀土正式纳入两用物项出口管制范围,即日施行。
从海关数据可以直接看到政策落地的即时效果——2025年5月,中国对日稀土磁石出口量跌至25.7吨,创下近年最低水平。更值得关注的是,在稀土磁石这个笼统数字之下,铽和钇等对日出口量发生了更为彻底的变化:据Silverado政策加速器2026年9月发布的最新报告,2026年6月、7月、8月,中国对日本出口的受管制稀土化合物及金属数量连续三个月为零;其中铽对日本的出口,在2026年1月至8月累计为零,对比2025年同期的20吨,等于从有到无。钇对日出口同期同比下降98%,镓对日同比下降65%。
这意味着,那212吨磁石里,真正日本军工和高精密制造业最急需的关键元素,已经到不了日本了。
从这个角度来理解8月的环比大涨,逻辑就清晰多了。在管制框架下,每一批出货都需要经过商务部的专项许可审批,周期普遍在三个月以上;多批次堆积的审批结果在7月至8月集中释放,导致当月磁石出货量出现技术性跳升,这在外贸行业有个固定说法,叫”许可证堆积释放效应”。
把这212吨放到全年背景下比对:1月221吨,2月222吨,3月184吨,4月188吨,5月123吨,7月111吨,8月212吨——整体走势是震荡下行,并非反转。日本的供应商早已切实感受到这一点,日本磁石制造商协会2026年上半年内部调查就显示,已有多家企业表示无法接受新订单,并向贸易摩擦前景提出明确的业绩预警。
在稀土磁石这条显性管道之外,2026年以来中国对日经济施压还开通了另一条结构性通道——企业定向管控名单。2026年2月24日,商务部依据《两用物项出口管理条例》,将以三菱重工旗下三菱造船、三菱重工航空发动机等为代表的20家日本防务相关企业,列入”管控名单”,另有20家列入”关注名单”,这是该条例实施以来首次对日本企业进行大规模定向列名。
进入管控名单的企业,意味着所有中国原产两用物项对其直接禁止出口;进入关注名单的,则须经历大幅增加的申请材料和不确定性极高的审批周期。2026年6月29日,商务部再次启动第二轮列名,又有40家日本企业和机构被纳入两份名单,其中包括防卫省下属的防卫研究所及防衛装備庁三个研究中心,以及三菱电机、川崎重工、日立、富士通的多个子公司。
累计至2026年7月,被列名的日本实体总数已达80家,而且从列名节奏来看,四个月一轮、规模翻番,这是一种有条不紊的机制性加压,而不是一时冲动的象征性制裁。
更值得深思的,是中国稀土战略的另一面——出口在压缩,进口却在狂增。据2026年6月日经新闻对中国海关总署数据的分析,2026年1至5月,中国对自身实施出口管制的22种稀土及稀有金属相关品目,进口量同比猛增约六成,总量达35万吨;其中3月单月突破9万吨,创下近七年新高。这套”外紧内松”的操作,让中国在压缩对外供应的同时,大量囤积原料,形成内外价格剪刀差。
以钨的中间原料为例,欧洲仲钨酸铵价格2026年初以来已上涨约2.3倍,而中国国内价格仍在高峰期的八成左右。内外价差本身就是一把刀,割的是依赖中国原料的海外制造商的利润。稀土的囤积逻辑与此相同,中国不只是在”卖不卖”的问题上设置障碍,而是在全球稀土流向上系统性地重塑格局。
面对这套多层联动的管制体系,日本当然没有袖手旁观。住友金属矿山宣布扩产约20%;双日则在2025年底已开始从澳大利亚莱纳斯进口镝和铽,2026年2月宣布将进一步扩大到钐,并计划到2027年中期,与莱纳斯合作涵盖多达六种中重稀土元素。更值得一提的是,2026年3月,日澳双方在原有采购协议基础上修订了供应合同,明确将莱纳斯重稀土氧化物产量的75%预留给日本工业,JOGMEC承诺承接莱纳斯重稀土总产量的一半,并设立了110美元/公斤的兜底价格机制——这是迄今为止日澳在稀土领域最具约束力的双边合作安排。
外交层面,高市首相2026年7月访问印度,在与莫迪会谈的联合声明中将稀土供应链安全列为日印合作优先领域,以重要矿物合作为纽带,寻求在印太框架内拓展替代供应来源。
所有这些努力都面临同一个绕不过去的结构性天花板。中国目前掌握全球稀土冶炼分离产能的85%以上,而稀土真正的技术壁垒不在矿山,而在分离提纯。把稀土矿石分离成高纯度可用品,需要的是几十年工业积累的化工体系和精密工艺控制,不是投钱就能在三五年内在其他地方复制出来的。
莱纳斯的产能尽管在持续扩张,但在整个2026年,其重稀土供应能力对于填补日本的缺口而言仍属杯水车薪——在受管制元素这个维度上,替代供应没有跟上管制压缩的速度。日本国内的库存储备按JOGMEC的目标是维持60至180天的安全存量,但分析人士指出,这一库存水平在当前管制强度下正面临实际考验。
中国的管制体系还有一个关键设计,使得任何绕道行为都面临法律风险。2026年1月6日公告明确规定,中国原产的两用物项经第三国转口再进入日本,转口方同样承担法律责任。这意味着,将供应链搬到越南或马来西亚的”中间站”方案,在法律层面已被关进了笼子。
2026年5月,富士电机集团两名日籍员工在大连以”走私国家禁止出口商品罪”被拘押,案件至今未有完结的公开信息,但这一事件已足以让在华日本企业的合规部门重新评估整个稀土采购链的法律风险边界。
从战略层面看,当前这场围绕稀土展开的博弈,清晰地呈现出一个特征:经济手段与政治目标之间存在高度精准的对应关系。对日稀土管制的强化节奏,与高市政权在台湾问题上的立场走向高度吻合。
帝国数据银行2026年9月底最新发布的调查给出了日本商界的实际反应——截至2026年6月,在华日本企业数量降至10118家,不仅与2012年高峰时的14394家相比萎缩了近三成,更是2010年有统计记录以来的历史最低值,且较2024年的13034家,仅两年就又减少了2916家,降幅高达22.4%。“中国离开”的趋势在加速,已无须讨论。
但”中国离开”之后如何补位,尤其是在稀土这个关乎国防工业命脉的战略性领域,日本给出的答案至今仍停留在”布局中”的阶段。212吨磁石环比涨了90%,铽的出口量仍然是零。一个数字热闹,一个数字沉默——日本真正需要的,恰恰是沉默那个。这道坎,没那么好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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