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年底,北京,党的十六大会议期间,刘锡荣利用会议间隙,专程去看望谭启龙。那时的谭启龙已是高龄老人,身体虽不如从前,记忆却依然清楚。谈话从往事开始,慢慢落到了刘锡荣正在从事的纪检工作上。
这次见面之所以格外重要,不只因为两人是长辈与晚辈,更因为谭启龙和刘锡荣的父亲刘英,有过一段生死相交的革命经历。几十年过去,许多战火中的细节,仍像一条线,把两个家庭紧紧牵在一起。
1938年,谭启龙在南昌第一次见到刘英。当时,南方各地坚持游击斗争的负责人难得聚首,大家既要汇报工作,也要交换敌后斗争的情况。谭启龙注意到,刘英身材高挑,面容清瘦,右手却有明显残疾。
这处伤,是刘英在突围作战中留下的。右手受伤后,他没有停下工作,而是改用左手练习写字。对谭启龙来说,这个细节比任何介绍都更能说明刘英的性格:身体受损,意志不退;环境险恶,职责不改。
那次相聚临近春节。新四军办事处负责人黄道邀请大家留在南昌过年,谭启龙、刘英、涂正坤、陈丕显等人还一起拍了合影。那是谭启龙人生中的第一张照片,也是他与刘英留下的唯一合影,后来成为记录南方三年游击战争的重要历史资料。
短暂相逢之后,两人很快又投入各自的工作。谭启龙留在东南分局担任巡视员,刘英返回浙江。1939年,谭启龙与严永洁结婚。次年,严永洁生产后身体出现不适,红汞过敏使她夜间难以入睡,生活处境十分艰难。
消息传到刘英那里,他和妻子丁魁梅冒险前去探望。那不是普通的探亲,而是在形势紧张、交通不便的情况下进行的一次秘密行动。他们带去了纱布、药品和营养品。刘英对严永洁说:“你有什么困难尽管讲,我会尽力想办法。”
一句话不长,却让谭启龙夫妇记了很多年。因为刘英当时肩上的任务极重,省委机关的物资也十分有限,能拿出这些东西并亲自赶来,实在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皖南事变后,浙东、闽浙赣一带的斗争更加复杂。刘英受命负责闽浙赣三省工作,谭启龙则奉命在上海建立联络站。两人不能经常见面,却通过组织渠道保持联系,彼此掌握工作进展。
1942年2月,刘英因叛徒出卖在温州被捕。消息传到上海后,谭启龙立即向华中局和粟裕报告。刘英被捕期间,组织安排丁魁梅到上海避险,她在那里生下了儿子刘锡荣。
5月18日,刘英在浙江永康方岩英勇牺牲。此时,刘锡荣尚未满月。为了避免孩子受到牵连,丁魁梅把儿子送回浙江老家,由外婆照看。她当时并不知道丈夫已经牺牲,仍想着尽快回到前线参加斗争。
同年6月,谭启龙奉命前往浙东开辟抗日根据地。7月8日,浙东区党委成立,他担任书记。丁魁梅也参加了机关工作,负责与温州、台州等地联系。战争年代,个人悲痛往往只能暂时压在心底,组织任务始终排在前面。
1945年冬,为保护刘锡荣姐弟,也为了让丁魁梅了解真相,组织才把刘英牺牲的消息告诉她,并将两个孩子和外婆接到淮安。从那以后,刘锡荣跟随部队辗转南北,在革命队伍中长大。
1958年,丁魁梅调回浙江。谭启龙夫妇也在浙江工作,两家人逢年过节常常来往。谭家请他们吃饭,看演出,丁魁梅则让孩子带些家乡土产登门。这样的交往,没有客套的距离,更像失去亲人的两个家庭彼此照应。
后来,丁魁梅的历史问题得到澄清,重新走上工作岗位。谭启龙主持浙江省委工作期间,还考虑到她身边缺少子女照料,设法将已在安吉工作的刘锡荣调到浙江省农委。母子多年分离,终于重新团聚。
1986年4月,丁魁梅病逝。1992年,谭启龙夫妇回浙江参加纪念浙东抗战活动,专程到永康方岩祭扫刘英陵墓。丁魁梅的骨灰后来也安放在那里,两位相隔多年的夫妻,终于在这片土地上重新相伴。
2002年5月18日,刘英牺牲六十周年,谭启龙撰写《革命的友情》,追忆两人的交往。到了年底,刘锡荣在北京拜访谭启龙,老人谈起纪检岗位,语气格外郑重:“要在纪检岗位上作出成绩,不能辜负党和人民的信任。”
谭启龙还提醒他,刘英牺牲两天后,刘锡荣才出生,是遗腹子,如今已年过六十,要注意劳逸结合。刘锡荣听着这些话,仿佛又听到了父亲的教诲。那次谈话后来成了两人的永别。谭启龙去世后,刘锡荣来到灵前,深深鞠躬,说道:“安息吧,谭伯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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