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有理想,也都要面对现实,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理想与现实的平衡。一个人如何过上既充满意义又幸福的生活?一百五十年前,乔治·艾略特在《米德尔马契》中就探讨了这一深刻复杂的问题。
乔治·艾略特,原名玛丽安·伊万斯,被誉为英国文学史上唯一可以与列夫·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托马斯·曼等相提并论的小说家。《米德尔马契》是她的代表作,出版于1872年,是公认的英国文学巅峰之作。BBC将其评为“最伟大的英国小说”榜首,《时代》周刊将其列入“史上最伟大的一百部长篇小说”第八名。在这本书中,乔治·艾略特以虚构的19世纪2、30年代的英国中部外省小镇米德尔马契为舞台,讲述了一群普通人的理想与生活,尤其是两位理想主义者在现实系统中被消耗也被成全的过程。
本书有两位主人公,一位是贵族少女多萝西娅·布鲁克,一位是乡村医生利德盖特。多萝西娅满怀济世理想,渴望将生命奉献给永恒事业。她把理想投射给了年近半百的学者卡苏朋,执意跟卡苏朋结婚,并幻想自己成为他伟大事业的助手。婚后,多萝西娅逐渐明白,卡苏朋是个冷漠的书蠹,也没有爱的能力。他厌烦多萝西娅的自主性,更是因为自卑时常怀疑她。极度孤独的多萝西娅对卡苏朋的表侄威尔产生了同情。威尔没有继承权,而多萝西娅觉得自己凭借婚姻就可以继承卡苏朋家族的财产,这不公平,她请求卡苏朋把她的部分继承权转给威尔。这种天真无私的请求在卡苏朋心中化为龌龊的猜想。卡苏朋临终前立下遗嘱:如果多萝西娅以后与威尔结婚,她将失去全部遗产。卡苏朋的遗嘱呈现了他的卑劣,也反向触发了多萝西娅的认知,让她开始从情感可能性上去看待威尔。当多萝西娅确认自己深爱威尔时,她毫不在意地放弃了卡苏朋的巨额财产,与威尔结合。
另一边,青年医生利德盖特想要在米德尔马契推行医疗改革。他年轻有为,出身名门,在巴黎受过当时最先进的医学教育,立志要把科学引入落后的英国外省。他的理想清晰而具体:建立一所新型医院,推行科学诊疗,拒绝药商回扣……然而,他的改革触动了当地医生的利益,受到无数敌视与毁谤。利德盖特因一时幻想而误结的婚姻,也成为他理想之路的障碍。他在野餐会上遇见了市长女儿罗莎蒙德·文西。罗莎蒙德是个绝色女子,是米德尔马契众多青年追求的完美伴侣。利德盖特没有财产,不准备结婚,但罗莎蒙德却对有贵族血统的利德盖特青睐有加。她幻想跟利德盖特结婚,就能改变阶层,脱离小镇生活。她运用女性魅力攻陷了利德盖特的理智,让他坠入情网并求婚。婚后,两人分歧越来越大。罗莎蒙德向往的是令人艳羡的贵族地位和奢华生活,对利德盖特的医学理想毫不关心。利德盖特终于明白,妻子从未爱过真正的自己。他渐渐债台高筑,不得不去向银行家布尔斯特罗德求助。布尔斯特罗德为了掩盖自己的丑闻,多拉个支持者,就替他还清了债务。丑闻败露后,利德盖特被看作银行家的同谋,不仅事业破产,名誉也一并葬送。
这时,多萝西娅向利德盖特伸出援手,她相信利德盖特的正直,提议将自己的大部分收入用来支持他的新医院,并为他还债。然而利德盖特心灰意冷,决定向现实妥协,迁居伦敦,成了一名为富人看病的医生。他靠治疗痛风发了财,但他始终认为自己是背叛理想的失败者,不到五十岁就郁郁而终。
两条主线之外,小说还交织着众多支线。艾略特将一百多个人物错落有致地安放在米德尔马契的社会网络中,构成了英国外省生活的恢宏画卷。
书中的女性角色和婚姻观,让这部小说的思想价值格外突出。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女性几乎没有独立经济来源,也没有更多受教育机会,婚姻几乎是女性唯一体面的出路和自我实现的场域。书中三位个性鲜明的女性人物:多萝西娅、罗莎蒙德和玛丽,以各自的方式回应命运,折射出当时女性处境的三重镜像。
第一位女性,殉道圣女多萝西娅。多萝西娅怀着强烈的宗教热情,追求纯粹的精神生活,一心想通过自我牺牲来帮助他人。但当时的社会无法为她提供合法通路,大学不接收女性,神职不授予女性,政治不接纳女性,她有超越大部分男性的道德信念与精神力量,但找不到现实载体。她选择嫁给一个象征永恒事业的男性,通过把人生奉献给他,来间接实现抱负。然而她太年轻,缺乏对人性的了解,凭借热情的想象落入了不幸的婚姻。她最终放弃遗产与威尔结合,标志着她开始成熟了,不再把伴侣视为灵魂导师、把婚姻视为精神事业,而是接受了生活的本来面目。理想主义并没消失,反而在与志同道合的伴侣的共同实践中,变得更加真实而具体。
第二位女性,家庭天使罗莎蒙德。在维多利亚时代,女性受教育不是为了提升智识、掌握才能、实现独立,而是为了在婚恋市场上更具竞争力。罗莎蒙德是这种教育体系中的“模范生”,是合乎男性审美的“家庭天使”。罗莎蒙德和多萝西娅一样充满幻想,她将婚姻当成进入上流社会的门票。她看中了利德盖特的贵族出身、英俊外表和体面前途,利德盖特需要的则是支持他事业的伴侣。双方的认知错位,形成了无声的战争,一点点耗尽了利德盖特的斗志、声誉和财产。
第三位女性,平凡女子玛丽·高思。玛丽出身贫穷,相貌平平,早早就要工作养活自己,在生活中饱受苛待,但她从未因此放弃对诚实、原则和真爱的坚守。她的追求更朴素也更扎实:一份有尊严的工作,一个愿意成长的伴侣,一种平凡但彼此尊重的生活。她对青梅竹马的弗莱德一片深情,但当弗莱德欠债、游手好闲、只幻想继承遗产时,她直接告诉他:“我永远不会爱上一个不能自立的人。”弗莱德最终洗心革面,成为一名农业家,两人过上平凡而踏实的生活。玛丽传达了一种与时代主流不同的女性观:女性的价值不取决于结婚,而取决于她是否拥有判断力和正直的品格。
作为一部传世佳作,本书不仅是一部个人成长史,更是一部社会转型史。在艾略特笔下,米德尔马契具有明显的社会有机体特征,像生物体排斥异物一样排斥激进改革。当利德盖特试图用外来标准强行改变系统,有机体就会启动流言、排挤、经济封锁、社交孤立等力量,维护既有秩序。艾略特的社会有机体思想告诉我们:社会是一张活的网络,任何一根线的颤动都会传遍整张网,没有一个人的命运是孤立的,没有一种改革可以凭空降临。支撑社会有机体发展的,并非少数英雄的改革壮举,而是普通人在日常原则、诚实劳动与互助善意中的调整与改善。
除了深刻的思想和主题,本书的写作手法也值得分析品鉴。首先是互文性。《米德尔马契》每一章开头的题记,都出自希腊神话、《圣经》、莎士比亚诗歌等经典著作。艾略特通过这些互文片段,将米德尔马契的故事与整个欧洲文明传统编织成一张意义之网,让米德尔马契的琐碎日常获得了史诗般的纵深感。其次是心理现实主义。如果说互文性是向上仰望传统的视角,心理现实主义就是向下深耕人性的利刃。艾略特采用内在视角与外部评论交织的叙事方式,既能让读者沉浸于人物,又能从人物中抽离出来,综观社会有机体全局。最后是网状书写与网络建构。艾略特将一百多个人物编成一张精密的社会网络,多条线索平行推进、随时交叉碰撞。小说的真正主角不再是某个人,而是那个名为“米德尔马契”的社会。
《米德尔马契》出版一百五十余年来,影响力从未衰退。本书写的人物和故事在今天非但没有消失,反而以更复杂的形态重新浮现:如何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找到平衡?如何在保持自我的同时不割断与他人的联结?如何在一个喧嚣的时代守住内心真实的判断?这正是伟大的文学作品能够给予当下的馈赠:让我们在他人的故事中理解自己的处境。愿我们都能像多萝西娅那样,拥有幻灭之后依然无悔的理想和愿意走向他人的勇气与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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