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万历年间,浙江绍兴府有个老秀才叫周文远,五十来岁,屡试不第,便在乡里开了个私塾,教几个蒙童糊口。

周文远为人忠厚,学问扎实,就是命不好,考了半辈子连个举人都没中上。

妻子早亡,只留下一个女儿,叫周素云,年方十八,生得清秀温婉,跟着父亲读书识字,也能吟几句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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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远有个学生叫赵世昌,是隔壁村赵屠户的儿子。

赵屠户杀了一辈子猪,偏偏生了个儿子不爱杀猪爱读书。

赵屠户见儿子聪明,便送到周文远门下。周文远看赵世昌家境贫寒,便不收学费,还让他在家里搭伙,一教就是六年。

赵世昌比周素云大两岁,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

赵世昌读书用功,人也长得俊朗,周素云对他暗生情愫,赵世昌也喜欢周素云的温柔贤惠。

两人虽未明说,可周文远看在眼里,心中也有几分默许。

这年秋天,赵世昌要赴省城参加乡试。周文远把家里仅有的二十两银子拿出来给他做盘缠,周素云连夜给他做了一双新鞋,鞋底上绣了一对鸳鸯。

赵世昌接过鞋,握着周素云的手说:“素云,等我中了举人,便来娶你。”

周素云红着脸点头。

赵世昌到了省城,三场考下来,中了举人。

第二年春天,他又赴京参加会试,一路高中,殿试赐进士出身,授了河南开封府陈留县知县。消息传回绍兴,周文远父女欢喜不已,可左等右等,不见赵世昌回来。

原来,赵世昌到了京城之后,被一个姓孙的侍郎看中了。

孙侍郎有个女儿叫孙玉娇,年方二十,生得花容月貌,只是眼光高,挑来挑去挑花了眼。

孙侍郎见赵世昌年轻有为,又是新科进士,便托媒人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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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世昌起初不肯,说自己已有婚约。孙侍郎笑道:“你一个穷举子,未婚妻不过是乡间女子,能有什么见识?你若娶了我女儿,有孙家做靠山,日后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赵世昌犹豫了三天,终究还是点了头。

他写了一封信回绍兴,说自己在京城被孙侍郎招为女婿,公务繁忙,暂时回不去。

信里附了五十两银子,算是“报答”周文远这些年的栽培。信末写了一行字:素云贤妹,另寻良配,勿以我为念。

周文远接到信,气得当场吐了一口血。周素云把自己关在房里,哭了三天三夜。

周文远想去找赵世昌理论,可他一个乡下老秀才,哪里斗得过京城的侍郎?他连路费都凑不齐,更别说去京城告状了。

周文远有个老仆叫周忠,跟了他三十多年,见老爷和小姐受这般委屈,心中不忿,悄悄跑到绍兴城里去打听赵世昌的消息,想找个门路帮老爷出气。

可赵世昌远在河南做官,孙侍郎在京城权势滔天,周忠跑了一个月,什么门路也没找到。

周文远劝周忠:“算了,这是命。我教了赵世昌六年,没教出他的良心,是我眼瞎。”

可没过多久,周素云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原来赵世昌临走前的那个晚上,两人在书房里私定了终身,做下了不该做的事。

周文远得知后,又是气又是疼,可事到如今,只能瞒着。

周文远带着女儿搬到了更远的山村,对外只说女儿嫁了人,女婿在外地做生意。十个月后,周素云生下一个儿子,周文远给他取名周念昌。

周念昌从小聪明过人,周文远把全部心血都倾注在外孙身上,教他读书识字,把自己这辈子没能实现的抱负都寄托在他身上。

周素云靠给人浆洗衣裳、做针线活供儿子读书。

周念昌十六岁考中秀才,十九岁中了举人,二十三岁赴京赶考。

临行前,周文远拉着他的手说:“念昌,外公这辈子就盼着你有出息。你到了京城,若遇到一个姓赵的官员,绕道走,别招惹。”

周念昌问为什么,周文远只是摇头,不肯说。

周念昌到了京城,三场会试下来,中了进士,殿试赐同进士出身,授了河南开封府祥符县知县。

赴任之前,周念昌绕道回绍兴看望母亲和外公。

周文远已经七十多岁,病重在床,见外孙衣锦还乡,老泪纵横。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来,颤巍巍地递给周念昌:“念昌,这封信你收好。等你到了河南,去陈留县找一个叫赵世昌的知府,把这封信当面交给他。”

周念昌问:“外公,赵世昌是谁?”

周文远说:“你去了就知道。”

没过几天,周文远便去世了。周念昌料理了外公的丧事,带着母亲一起去了河南。

到了祥符县上任,周念昌打听了一下,赵世昌果然在陈留县做知府。周念昌安顿好母亲,带着外公的信去了陈留。

赵世昌此时已经四十多岁,做了十几年的官,靠着孙家的关系,步步高升。

他原配孙玉娇前年病死了,续娶了一个姓吴的夫人,日子过得滋润。唯一不顺心的是膝下无子,吴氏只生了一个女儿,取名赵婉。

周念昌递上拜帖,赵世昌见是新任祥符知县,又是同乡,便客气地请他进来。两人分宾主落座,赵世昌打量周念昌,觉得这个年轻人眉目之间有些眼熟,可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周念昌把信递上去,赵世昌拆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上只写了一首诗:

“六年教读未曾收,一别音书两渺茫。

今日相逢不相识,须知贫贱是周郎。”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素云有子,今已二十三。

赵世昌手抖得厉害,信纸差点掉在地上。他抬头看周念昌,颤声问:“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周念昌说:“家母姓周,闺名素云。”

赵世昌脸色惨白,半晌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赵家的老仆赵福端茶进来,看见周念昌,愣了一下,放下茶盘后凑到赵世昌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老爷,这位周大人,长得跟您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赵世昌浑身一震。

周念昌把信送到之后,便起身告辞。赵世昌想留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睁睁看着他走了。

那天晚上,赵世昌一夜没睡。他想起了绍兴的周素云,想起了那双绣着鸳鸯的鞋,想起了自己写的那封绝情信。

他以为周素云早就嫁了人,没想到她给自己生了一个儿子。

第二天,赵世昌去了祥符县衙。周念昌见他来了,不冷不热地请他坐下。赵世昌支支吾吾了半天,问:“你母亲……这些年过得好吗?”

周念昌说:“我外公教了一辈子书,攒了二十两银子给你做盘缠,你走了之后,他气吐了血。我母亲靠给人洗衣裳把我养大。你说她过得好不好?”

赵世昌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周念昌说:“外公临死前让我把信交给你,别的什么都没说。信我已经送到了,赵大人请回吧。”

赵世昌回到家中,翻来覆去想了三天。第四天,他又去了祥符县,对周念昌说:“念昌,我想见见你母亲。”

周念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娘说了,她不想见你。”

赵世昌说:“那……那你让我认你这个儿子吧。我膝下无子,你跟我回赵家,我供你读书,将来我的家产都是你的。”

周念昌冷笑了一声:“赵大人,我外公供我读书,我母亲供我读书,没用你一文钱。我现在是祥符知县,吃朝廷的俸禄,不稀罕你的家产。你走吧,别让我娘难过。”

赵世昌碰了一鼻子灰,悻悻而归。

后来周念昌官至布政使,为官清正,百姓称颂

正是:

六年教读未曾收,一别音书两渺茫。

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纵有黄金千万两,难买当年旧时光。

劝君莫做负心汉,天理昭昭报应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