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的秋天,长安城的西市依旧喧嚣繁华,胡商牵着骆驼穿过坊门,波斯来的琉璃器皿在夕阳下泛着异彩。可在这一派太平景象之下,城里却悄悄流传着一个骇人的说法——城南的义庄,闹鬼。

不是寻常的鬼。是笑鬼。

据打更的老王头说,那夜他路过义庄,听见里头传来一阵一阵的笑声。起初以为是活人在哭,仔细一听,确确实实在笑。那笑声忽高忽低,时而像年轻女子,时而又像垂垂老翁,到最后剩下的,是小孩子的咯咯声,清脆得让人头皮发麻。

更离奇的是,义庄里停放的几具新尸,第二天一早被人发现,脸上全都带着诡异的微笑。

这个消息传到京兆府的时候,府尹大人正为今年秋粮的折耗焦头烂额,随手把案子推给了下面一个叫周元朗的九品录事。周元朗在衙门坐了十年冷板凳,忽然被点名破了这么个怪案,全衙门的人都知道——这是拿他去挡灾的。

周元朗倒也不慌。他三十七岁,面皮白净,生着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平时少言寡语,只在案头放了一盏从西市买来的青铜油灯,灯身上刻着奇怪的符纹。有人说那是西域的玩意儿,也有人说是前朝古物,周元朗从不解释,只在上衙之前,总要对着那盏灯静坐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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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着两个差役去了义庄,仔仔细细查验了那些面带微笑的尸体。死因各异,有寿终正寝的,有急症暴毙的,也有横死的。但无一例外,所有尸体的嘴角都向上弯起,像是沉浸在什么极其美妙的梦境里。周元朗用指尖按压其中一具尸体的面颊,发现肌肉僵硬如石,根本不可能被人为掰成笑脸。

“大人,这……这可真不是人干的。”一个差役声音发颤。

周元朗沉吟片刻,忽然吩咐:“去查,这些死者,生前可都去过同一条街,或者买过同一家铺子的东西,或者——吃过同一样饭食?”

差役领命而去,两日后带回了一个惊人的发现。这些死者至少在表面上毫无关联,职业、年龄、住址各不相同,但他们的家人一致提到过一件事——死者生前最后一天,都从东市一个姓韩的胡饼摊子前经过,买了同一种放了芝麻和甘松的胡饼。

周元朗立刻带人去了东市。韩家胡饼在西域人中颇有名气,摊主是个姓韩的汉人,据说娶了个西域女子为妻,得了配方,做出的饼子外酥里软,咸香适口,佐以芝麻和一种带着幽香的西域甘松,生意一直不错。然而当差役赶到时,韩记饼摊已经关了三天,左邻右舍都说,韩家两口子回老家探亲去了。

“什么时候走的?”周元朗问。

“就是城南义庄闹鬼消息传出来的第二天。”邻居答道。

周元朗心中雪亮。但他没有当场声张,只让两个差役暗中盯住韩家宅子,自己则回了衙门,点起那盏青铜灯,对着灯火一直坐到深夜。灯焰青荧,他看见灯影里浮出一张模糊的、苍老的脸,那张脸似乎在对他说什么,可声音缥缈如同风穿过枯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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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元朗合上眼睛,再睁开时,目中已有决断。

他连夜写了一封信,命人送往三百里外的华州华阴县,那是他年轻时游历过的地方,当地有一位精通医理与西域奇术的异人,人称“药壶公”。信送出后,周元朗并未干等,而是独自去了韩家宅子。

宅子不大,院门紧锁,院墙内寂然无声。周元朗绕到后墙,翻墙而入。院子里晒着几串干辣椒和芫荽籽,灶房的锅灶上还扣着一只陶盆,盆底沉着大半碗黄褐色的汤汁。

他端起那碗汤,凑到鼻尖闻了闻。甘松的香气很浓,但底下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出的味道,像煮熟的米又像腐烂的花。周元朗用指甲蘸了一点汤汁,抹在舌尖上。

一瞬之间,天旋地转。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片草甸上,头顶星辉如瀑,漫天星斗像活了似的旋转着朝他压下来。耳边全是笑声,远远近近,有男有女,还有孩童的欢呼。他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莫名的喜悦,那种喜悦不是从心里生出来的,而是像被人硬塞进脑子里的——快乐得让他想哭,想笑,想跪下来向那颗颗星辰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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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元朗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剧痛将他从幻境中扯了回来。他伏在灶台边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直起身,额头上沁满了冷汗。

这碗汤汁里掺的东西,绝不简单。它不像普通的迷药或者毒物,更像是某种能直接勾住魂魄的东西,让人的神识在极度的欢喜中彻底迷失。

三天后,药壶公的回信到了。信中说,周元朗描述的汤汁里那股奇特的味道,极有可能来自一种西域的毒菌,名叫“欢颜芝”,此菌长在绝域雪线与荒漠交界处的朽木上,晒干磨粉后混入食物中,人食之便觉无尽欢喜,笑不能止,久之则五脏皆衰,面留笑纹而死。信中最后写道:“此物在中原已绝迹百年,若重现于世,背后必有高人。”

周元朗看完信,心里有了底。他不再藏着掖着,直接以京兆府的名义发出缉捕文书,通缉韩家饼摊的主人韩大郎与其西域妻子胡氏。告示贴满了长安城,连城外驿站和渡口都贴了。

半个月过去了,音讯全无。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案子要不了了之的时候,一桩更离奇的事发生了。这桩事发生在一家棺材铺的后院,而说这件事的人,是棺材铺的小伙计阿福。

那天夜里,阿福起来给看门的黄狗添食。月亮大得像一面银盘,照得后院亮堂堂的。阿福走到柴房后面的水井边,忽然听见有人说话。他以为是窃贼,悄悄摸到墙根下探头一看,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棺材铺后院的土坡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五座新坟。坟前立着五块简陋的木牌,木牌上分别写着五个人的名字。这五个人阿福全都认识——正是最近半个多月,长安城里忽然发疯的三个富户子弟和一个坊正,以及西市的一个胡商。就在昨天,周元朗还来棺材铺打听过这五个人的情况,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特征:全都出身富贵,且都是家中独子。

而此刻,这五个本应或疯或病躺在家中的人,正齐齐站在各自的坟前,仰头望着月亮,嘴角上弯,露出与义庄那些尸体一模一样的微笑。

五个人齐声开口,说的却是同一句话,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银灯一盏照幽冥,笑面不知身是客——”

阿福吓得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院子,一口气冲到了周元朗的住处。

周元朗听完阿福的叙述,沉默了很久。他没有急着去棺材铺,而是回到案前,取出笔墨,缓缓写下了一首诗。这七言绝句是他十年前游历西域时,在一座废弃的烽燧里发现的壁刻,笔迹潦草而癫狂,像是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遗言。他一直记在心里,却始终不明白其中的含义,直到今夜。

“银灯一盏照幽冥,笑面不知身是客。荒骨无言对月明,来者皆为梦中人。”

周元朗反复念着最后两句——“来者皆为梦中人”,忽然间,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浮上了他的心头。

那些疯掉的人,那些死去的尸,那个消失的胡饼摊主,那碗藏着西域毒菌的汤汁——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义庄的笑尸,不是结束。

而是开始。

周元朗站起身来,吹熄了那盏青铜油灯。灯灭的一刹那,他分明听见,隔壁的案卷房里,传来了一声极轻极细的笑。那笑声里带着一把苍老的、男人的嗓音,却像女人一样拖着一个曲曲折折的尾音,像是有人卡住了嗓子,在拼命憋着。

而那个方向,白天刚送来了今日西市一口棺材里发现的东西——一具腐烂了不知多少年的白骨,胸腔里钉着一枚刻着“周”字的青铜灯盏。

周元朗的脚步停在门槛上,没有再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