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我妈把那张相亲简历推到我面前。纸上打印着几行字:“男,47岁,经营五金店,市内两套房,离异无孩。”

我今年34岁。她觉得这是门天赐的好亲事,对方大我十三岁,经济底子厚,能给我托底。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A4纸,没说话。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是我那个小我三岁的男朋友陈阳发来的消息:“跟我爸妈说好了,周末咱们先去吃饭,定下来行不行?”

我妈用指甲敲了敲桌面,把那张纸往前又推了推:“看清楚没?你表姐托了好大的人情才搭上的线。人家老王不嫌弃你年纪大,明天就安排你们见一面。”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说:“我有男朋友了,陈阳,你们见过。”

我妈冷笑了一声:“他比你小三岁!三岁!女的本来就老得快,你现在34看着还像30,等你44的时候,人家才41,正是一枝花的时候,到时候他外面有人了,一脚把你蹬了,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这就是我妈的逻辑。在她看来,女大男小就是火坑,找个大十几岁、有房有店的男人才是避风港。

为了逼我赴约,她连着三天没给我好脸色,连做饭都只做自己的,逼我妥协。我实在被缠得没办法,想着先拖着,就答应周末跟她去走一趟。

但我没去见老王。周末我去了趟市二院,看望我大姨。

大姨当年就是听了长辈的话,嫁了个大她十二岁的男人。以前总觉得大姨父能干,家里早早盖了二层楼,日子过得比别人家宽裕。

可大姨父六十岁那年突发脑溢血走了,那时候大姨才四十八。现在大姨七十一了,上个月在卫生间摔断了胯骨,一个人在骨科病房里熬着。

我去的时候,病房里一股散不去的消毒水味,混着长时间没洗澡的酸腐气。大姨正一个人盯着天花板发呆,床头的饭盒是我带去的肉末粥,早就冷透了。

旁边那张床的病友家里围了三四个人,有说有笑地削苹果。大姨这边,连个倒杯热水的人都没有。

大姨看见我,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出泪水,她拉住我的手,手背上全是褐色的斑点和青筋。

“舒舒啊,”她声音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听大姨一句劝,千万别找岁数太大的。你大姨父走的时候,我才四十八,这些年我一个人熬,现在病了,身边连个端屎端尿的都没有。儿女都在外地指望不上,我早知道这样,当年找个一般大、知冷知热的,这会儿好歹有个伴在床前。”

看着大姨枯瘦的手,我心里一阵阵地发紧。

她当年图大姨父条件好,年纪大显得稳重。可岁月不饶人,男人大十几岁,走得早,剩下的女人要在最需要照顾的年纪,一个人面对十几二十年的孤独。

这不是避风港,这是把自己往悬崖边推。老了以后拖累儿女,或者一个人在病房里熬日子,生活质量根本谈不上。

从医院出来,我坐在车里,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34岁,平时稍微收拾一下,看着跟二十七八也没多大区别。反倒陈阳,平时穿个万年不变的格子衬衫,头发也不怎么打理,走到一块儿,别人都以为他比我大。女的本来衣品就好,保养得年轻,跟同龄的男生在一起,看着就是般配的。

而且我心里清楚,女性平均寿命本来就比男生长四五岁。如果真要白头偕老,找个同岁的或者大两三岁的,老了正好一块互相扶持,一起走。找个大十几岁的,那不就是给自己晚年埋雷吗?

我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回了家。

李桂兰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回来,斜了我一眼:“明天去见老王?”

我把包挂在衣架上,走到她面前,没坐下。

“妈,我不去。陈阳周末要来家里吃饭,你准备一下。”

“你疯了!”李桂兰猛地坐起来,指着我的鼻子,“老王有房有店,陈阳有什么?他还比你小三岁!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非要去捡那个破烂?”

我没发火,声音很平。

“妈,我刚从医院看大姨回来。大姨嫁了大十二岁的大姨父,大姨父走得早,她一个人过了二十多年。现在摔断了腿,连个端水的都没有。这就是你要给我找的避风港?”

李桂兰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继续说:“老王现在47,条件是不错。但我到五十岁,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他六十多了,一身基础病,到时候谁照顾谁?等他走了,我六十来岁,还得一个人活十几二十年。那时候我连个说话的伴都没有,你指望我下半辈子去养老院孤苦伶仃地过?”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李桂兰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哆嗦了一下。

“陈阳虽然小我三岁,但他是同龄人,我们走到一块有话说。女的本来就比男的长寿,我大他两三岁,老了正好一块走,互相照顾,这才是真的白头偕老。什么都不卡,只要人对了,比什么都重要。”

李桂兰没再骂我。她缓缓靠回沙发背上,看着茶几上的那张相亲简历,沉默了很久。那张写着老王条件的纸,被她默默抽过去,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陈阳拎着两盒水果来到家里。他穿得规规矩矩,虽然头发还是有点乱,但给我妈倒茶的时候手很稳,动作透着踏实。李桂兰看着这个比她女儿小三岁的年轻人,始终没说出一句重话。

吃饭的时候,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陈阳碗里,淡淡地说了一句:“多吃点,太瘦了。”

晚上送陈阳下楼,他站在路灯下,有点局促地问我:“阿姨今天怎么没骂我?她是不是还是不同意?”

我看着他那张带着点青涩但又沉稳的脸,笑了一下,拉住他的手。

“她想通了。年龄卡不死人,只要人是对的,比什么都重要。”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小区的树影,我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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