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退休那年,57岁我跟老伴分床,昨晚他喝了点酒来敲我门,我装睡没应声,他在门口站了10分钟,最后他把那只碗放门口走了,没回头
他把碗放在门口的时候,我听见了。
瓷碗底磕在水泥地上,一声闷响。不重。他手抖,放东西从来不知道轻重。然后是脚步声。拖鞋蹭着地,一下,一下,往隔壁房间去了。
我没动。
被子拉到下巴,侧着身子,眼睛睁着。屋里黑,窗帘拉得严。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知道那只碗在哪儿。门口靠左,鞋柜旁边。碗里是什么我也知道。晚上剩的排骨汤。他喝了酒,就爱热汤喝。热了又没喝完。
我装睡。装得挺像。呼吸匀着,一动不动。他敲了三下门。不重。也不喊我名字。就敲三下。停一会儿。又敲两下。然后就没声了。我知道他站在门口。我听得见他的呼吸。喝了酒的人,呼吸粗。带着酒气。隔着门板都能闻见。
十分钟。可能更久。我没看表。手机在枕头边上,我没碰。就那么躺着。后来他走了。碗放下了。人走了。
我翻了个身。眼泪就下来了。没出声。就顺着脸往枕头上流。
你说我狠心?我也觉得我狠心。可我起不来。真起不来。不是身子起不来。是心里那口气,堵着,顶在那儿。上不去,下不来。我知道我要是开了门,他肯定就站那儿看着我,不说话。他从来不说。一辈子没说过软话。喝醉了也不说。就站着。站到我心软,站到我让开,站到我认了。
我认了一辈子了。
我今年五十七。他五十九。我去年从厂里退的。他在建筑队干了一辈子,后来腰不行了,就在家待着。儿子在省城。闺女嫁到隔壁县。都不在身边。
分床是三年前的事。没什么大矛盾。就是有一天晚上,他打呼噜,我睡不着。我说你去隔壁睡吧。他抱着枕头就去了。从那以后就再没回来。
三年了。
昨天他为什么来敲门?我猜是喝了酒。人一喝酒,心就软了。有些话平时说不出口,喝了酒也说不出口。但他会做。他敲门,就是他能做出来的最大的事了。
我没应。
写到这儿我停了很久。就坐在这儿。厨房水龙头滴水。滴答。滴答。我盯着那只碗。早上起来,碗还在门口。汤面上凝了一层白油。我端起来,热了热,自己喝了。
腥。排骨炖太烂了。他总炖太烂。
我爹那辈人,不说“爱”这个字。我爹也不说。我爹退休那年,我妈还在。我妈走的时候,我爹在灵堂前坐了一夜,没哭。第二天早上,他把我妈生前用的梳子揣兜里了。揣了好几年。后来那把梳子丢了,他也没找。就坐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爹是钢厂退的。三十二年的工龄。退的时候一个月拿一千八。后来涨,涨到两千三。他走的时候是两千六。一辈子就攒下八万块钱。办丧事花了六万。剩下两万,我跟我哥一人一万。
我哥拿了那一万块钱,站在门口,跟我说,这钱我不能花。我把它存着。我说你存着干嘛。他说,这是爹最后给的钱。我说,爹给的钱也是钱。他说,不一样。
后来他把那一万块钱存了定期。三年。到期又转存。一直没花。到现在还在银行里。我有时候想,那钱最后归谁。归他儿子。他儿子还不知道有这笔钱。
我哥比我大五岁。今年六十二。还在干。他在老家种地。种不动了。腰不行了。但还种。他说,不种吃什么。我有时候想给他打点钱。他不肯要。他说,你有你的日子。他说这话的时候不看我。
我们厂,去年退的有一百多号人。我是其中一个。
厂子以前是纺织厂。后来不行了。改过制,卖过地。我们这些老工人,买断的买断,内退的内退。我算好的,熬到了正式退休。一个月拿两千四。他也没说什么。他说,够你花就行。
够不够我自己知道。
水电煤气,一个月三百。手机费五十。买菜,一个月七八百。米面油,一个月两百。药,我有高血压,他膝盖不好,两个人的药加起来,一个月四百多。人情往来,红白喜事,一个月平均两百。衣服,我一年买不了几件。他更不买。穿旧的。
算下来,一个月能剩个三四百。有时候剩不了。有个头疼脑热,去趟医院,就没了。
我不敢生病。真不敢。去年冬天我感冒,发烧,挺了三天。他说你去看看。我说,看什么看,吃点药就好了。后来实在不行了,去了社区医院。花了二百多。我心疼了好几天。
他更不敢生。他那个腰,疼起来下不了床。我让他去医院。他说,老毛病了。贴膏药。膏药一贴五块钱。他舍不得贴。疼得厉害才贴一片。
我就想不明白。他也不是抠。他就是觉得,钱得攒着。攒着干嘛?他说不上来。我也说不上来。
我们这代人,就是攒。攒了一辈子。攒到最后,也不知道攒给谁。
儿子在省城。做销售的。一个月听说七八千。租房,吃饭,应酬。剩不下多少。他过年回来,给我两千。我说你留着。他说你拿着。我拿着了。然后我偷偷塞回他包里一千。他不知道。我后来也没说。
闺女嫁到隔壁县。女婿开大车的。常年不在家。闺女一个人带俩孩子。大的上小学,小的刚会走。她有时候给我打电话,说妈,我累。我说,累就歇歇。她说,歇不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她爹一样。就那种,撑着吧。
我知道她也不容易。可我帮不上。我去过她那儿一次。住了半个月。帮她看孩子,做饭。后来她婆婆来了,我就回来了。走的时候她给我塞了两百块钱。我没要。我说你留着给孩子买吃的。她眼圈红了。
我闺女,从小就懂事。懂事的孩子最累。我知道。因为我也是懂事的那个。
我娘家那边,我有个弟弟。我爹妈走了以后,就剩我们俩。他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去年回来,老了。头发白了。他说,姐,我干不动了。我说,干不动就回来。他说,回来干嘛。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
我们姐弟俩,坐在老屋门槛上。一人抽了一根烟。我不怎么抽烟。那天抽了一根。呛得咳嗽。他笑我。他说姐你还是不会抽。我说,不会就不会。
后来他走了。又去了南方。他说再干两年。两年之后呢?他没说。
我在厂里有个姐妹,叫王秀芬。比我大三岁。她退休比我早两年。她老头也是厂里的。两口子一个月拿五千多。听着不少。但秀芬有糖尿病。每个月吃药打胰岛素,两千多。她老头肺不好。常年吃药。两个人算下来,剩不了几个钱。
秀芬爱笑。见谁都笑。她说,笑一天也是过,哭一天也是过。她老头不爱说话。跟我们家这个一样。两个老头坐一起,一下午说不了一句话。就坐着。看电视。有时候电视也不开。就坐着。
秀芬跟我说,她跟她老头也分床。分了五年了。她说,年纪大了,各睡各的,舒坦。她说这话的时候笑着。但我看得出来,她眼里没笑。
有一次我去她家。看见她老头在阳台抽烟。弯着腰。烟灰掉在地上,他用脚蹭了蹭。秀芬在屋里喊,你又抽。她老头没应声。就站着。抽完一根,又点一根。
秀芬说,他肺不好还抽。我说,你劝劝他。她说,劝了。他说,活着就这点念想了。
我回来跟我老头说这个事。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应声。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老张也抽烟。老张是他工友。死了三年了。肺癌。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说了。我也没接。电视里放着新闻。声音挺大。我们俩坐那儿看。其实谁也没看进去。
我有时候想,人老了是什么感觉。就是你站在那儿,世界还在转。但跟你没关系了。你从厂里退出来那天,你走过门卫,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地方,你干了三十年。但你走的时候,没人送你。就一个纸箱子,装着你杯子、毛巾、饭盒。你抱着那个纸箱子,站在厂门口,不知道往哪走。
那天我哭了。在公交车上。没人注意。我抱着纸箱子,头靠在车窗上。车晃。我眼泪就往外流。旁边一个学生给我让座。我说,谢谢。他说,没事。
我坐下来。抱着纸箱子。里面是我的饭盒。那个饭盒用了十几年。盖子摔过,瘪了一块。我一直没扔。现在还在家里。装点零碎。有时候看见那个饭盒,我就想起车间。机器响。棉絮飞。我们戴着口罩,一站就是八个小时。
那时候累。但心里不空。
现在不累了。但空。
我老头也是。他从工地回来那天,把安全帽放在鞋柜上。那顶帽子黄了。上面有划痕。他放那儿,就一直放着。三年了。没动。我擦鞋柜的时候,把帽子拿起来,擦下面。擦完又放回去。他看见了,没说。
那顶帽子,就是他的饭盒。
我们俩就像两件旧家具。摆在这个屋子里。各占一个角。不碍事。但也不说话。
吃饭的时候,我把饭盛好。端到他面前。他接过去。吃。有时候我做得咸了,他也不说。就吃。我问他,咸不咸。他说,还行。我说,咸了就说。他说,没事。
有时候我想跟他吵架。吵不起来。他不接话。你说什么,他都是“嗯”“行”“没事”。你火发不出来。堵在心里。时间长了,也就不发了。
有一回我实在憋得慌,我说,你能不能跟我说句话。他看着我,说,说什么。我一下就不知道说什么了。我说,随便。他说,那有什么好说的。
我就笑了。真的笑了。苦笑。我说,你说得对。没什么好说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话也不多。但会笑。我做饭,他站旁边看。我说你出去。他说,我看你怎么做。我说,有什么好看的。他说,好看。
那时候我们住在厂里的宿舍。一间房。做饭在走廊。上厕所去公共的。冬天冷。他把我的脚揣他怀里。我说凉。他说,一会儿就热了。
后来有了孩子。他更忙了。早上走,晚上回来。回来就吃饭。吃完就睡。我说你跟我说说话。他说,说什么。我说,孩子今天会叫爸爸了。他说,哦。然后就睡了。
我没怪他。我知道他累。建筑队,一天干十几个小时。回来就散了。我那时候想,等他不累了就好了。等孩子大了就好了。等退休了就好了。
现在退休了。他也不累了。孩子也大了。可我们还是不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了。几十年不说了,嘴笨了。开口都不知道从哪说起。
昨天他敲门。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喝了酒。他可能想说,老伴,我今天想起以前了。或者想说,老伴,我腰疼。或者什么都不想说,就想在我旁边坐一会儿。
可我装睡了。
我为什么装睡?
我说不上来。我就是觉得,你早干嘛去了。这几十年,你干嘛去了。我等你说话,等了几十年。你没说。现在你喝了酒,来敲门。我不想开了。
可我又心疼。他站在门口那十分钟。他脚不好。站十分钟,腿疼。我知道。我听见他换了好几次脚。左换右,右换左。后来不换了。就站着。最后把碗放下了。
那只碗,是盛排骨汤的。碗边上有个缺口。我用了十几年。他给我盛了汤。端过来。放在门口。然后走了。
他为什么把碗放下?他可以不放下。他可以端回去。他放下,是留给我的。他知道我晚上有时候饿。他记得。
就这点记得,我恨不起来。
我隔壁住着老刘。老刘六十八。老伴前年走的。脑溢血。走得快。老刘现在一个人。每天早上下楼,买两个包子。中午煮点面。晚上还是面。有时候我看见他坐在楼下的长椅上。一坐一下午。也不看手机。就坐着。看人来人往。
他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有时候不回来。打电话。老刘耳朵背。电话里喊。喊完了,挂了。老刘就坐在那儿,看着手机。看半天。
有一次我问他,老刘,你吃饭了吗。他说,吃了。我说,吃的什么。他说,面。我说,天天吃面。他说,省事。
后来有一天,他跟我说,他老伴在的时候,都是她做饭。他从来没做过。现在自己做。做不好。我说,慢慢就会了。他说,学不会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没光。
我就想,如果哪天我老头也走了。我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吃面。坐在长椅上。一坐一下午。
想到这儿,我就想,昨晚我是不是该开门。
可我又想,开门了又怎样。他说不出什么。我也说不出什么。我们俩站那儿。看着。然后呢。
然后他回他屋。我回我屋。
日子还是这样。
我闺女打电话来。问我,我爸呢。我说,在屋呢。她说,你俩别老不说话。我说,没不说话。她说,妈,你别骗我。我说,骗你干嘛。她说,你声音不对。我说,刚睡醒。她说,妈,你哭了。我说,没有。风大。她就不问了。
我闺女懂事。她什么都懂。但她帮不上。她自己的日子还一团糟。她跟我说,妈,我想离婚。我说,别瞎说。她说,我没瞎说。我说,孩子怎么办。她就不说话了。后来她说,算了。我说,你别算了。她说,妈,我也就说说。
我知道她也就说说。她跟我一样。撑着。
我有时候想,我们这代女人,是不是都这样。年轻时候撑男人。老了撑孩子。撑到最后,自己没了。你问我想要什么。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没想过。我一辈子都在想别人要什么。爹妈要什么。男人要什么。孩子要什么。没想过自己要什么。
现在想,晚了。五十七了。还能要什么。
我老头五十九。他也一样。他一辈子在工地。挣钱。养家。他没想过自己要什么。他可能就想喝口酒。抽根烟。有人给他做口热饭。他就知足了。
我们俩,两个不知足的人。或者说,两个不知道什么叫知足的人。凑在一起。过了三十多年。
秀芬跟我说,她跟她老头,现在就是搭伙过日子。她说,什么爱不爱的,早没了。就是搭伙。她说,你别想太多。想太多,日子过不下去。
我说,我没想。她说,你没想,你眼睛怎么红了。
我就笑。我说,风大。
那天我在楼道里站了半天。真的站了半天。就站在门口。靠着墙。什么也没干。就站着。站到腿酸了。才进屋。
我进屋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进来,看了我一眼。然后接着看电视。我坐在另一边。也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什么,我没看进去。我就想,我们俩,像两个陌生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谁也不挨着谁。
后来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端过来。放在我面前。没说话。又回去坐着。
那杯水,我喝了。温的。
他从来都是倒温水。他知道我胃不好。不喝凉的。
就这点。就这么点事。我就恨不起来。
昨晚那只碗,我今天早上端起来了。汤热了热,喝了。腥。但我喝了。一口一口喝的。喝完把碗洗了。放回碗架。
他早上起来,看见碗没了。看了我一眼。我没看他。他说,今天吃什么。我说,随便。他说,那吃面吧。我说,行。
就这么几句话。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可我心里堵着。堵得慌。
我想起我妈。我妈走之前,跟我说,你爹这辈子没跟我说过一句好听的。但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我妈说这话的时候,笑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妈说,他拉着我的手。就那么拉着。不说话。拉了一晚上。
我妈说,值了。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我爹那种人,拉手就是说话。说了一辈子的话。都在手里。
我老头昨晚敲门。也是说话。他说了十分钟。我没听见。我装睡。
可我听懂了。
就是因为听懂了,才更难受。
你说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写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告诉我怎么办。我就是想说说。说完,日子还得过。
今天下午我去买菜。路过快递柜。看见老刘在取快递。他儿子给他寄的。一箱牛奶。他抱不动。我帮他搬上去。他说,谢谢。我说,客气啥。
他说,闺女,你爸呢。我说,在家呢。他说,好。好。
他抱着那箱牛奶。弯着腰。上楼。一层一层爬。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如果我老头走在我前面。我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抱着牛奶。上楼。
我回来的时候,我老头在阳台上。晒被子。他弯着腰。把被子搭在杆子上。一下一下拍。被子上的灰飞起来。阳光里能看见。他拍得很慢。腰疼。但他没说。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没看见我。
我进屋了。坐在沙发上。写这些字。他晒完被子,进来。看了我一眼。说,今天太阳好。我说,嗯。他说,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都行。他说,那炖排骨吧。我说,行。
他去厨房了。我听见他洗排骨。水声。哗啦哗啦的。
我写到这儿,又停了。这回没停太久。就一会儿。
我在想,晚上炖排骨。他会不会又放太多水。他总放太多水。排骨炖出来,汤多肉少。我跟他说过好多次。他不改。他说,汤好喝。
其实我知道。他是怕我汤不够喝。
就这点事。就这么点事。
晚上他喝了酒。又来敲门。我开不开。
你说呢。
我写到这儿,不写了。我得去厨房看看。他排骨洗完了没有。他腰不好。站久了不行。我去看看。
那只碗,还在碗架上。缺口朝外。我看见了。就看见了。
回,还是不回。我还没想好。
可我得去厨房了。他一个人在那儿。水声还在响。哗啦哗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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