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一百六十个人的缺席
弘治十五年八月十二日,天还没亮,北京宫城外的长安左右门外已经站满了人。
按《大明会典》的规定,凡京官俱书名簿上,置长安门,谓之“门籍”。
鸿胪寺的官员手持门籍,逐一勾点。
勾到后来,他的笔停住了——名册上应到的人,和眼前站着的人,差了一大截。
这一天的早朝,缺勤的文武官员达到了一千一百六十人,其中包括泰宁侯陈璇这样的勋贵。
一个侯爵,也没有来。
这个数字在明代早朝史上不算孤例,却是一个清晰的信号。
早朝——这个朱元璋亲手设计、被后世奉为“祖制”的制度,走到弘治年间,已经有很多人不愿意来了。
要理解这一千一百六十个人为什么不来,得先看这个制度是怎么立起来的。
洪武十三年,朱元璋以胡惟庸谋反案为由,罢中书省,废丞相,将权力分给原丞相管领的六部。
中书省宰相负责制过渡到七部门分工负责制。
皇帝直接对接六部,意味着所有政务的最终裁决权,从制度上落到了朱元璋一个人手里。
权力集中了,事务也集中了。
洪武十七年九月十四日到二十一日,八天之间,内外诸司的奏劄一共一千六百六十件,涉及三千三百九十一件事。
平均每天要处理二百多件文书、四百多件事务。
这个数字来自给事中张文辅的统计,是朱元璋自己要求臣下算出来的。
早朝就是消化这些事务的现场。
洪武二十九年定下的奏事仪制规定:皇帝御奉天门,百官行叩头礼毕,分东西班序立,仪礼司依次赞某衙门奏事。
奏事的次序是有定规的:一都督府,二十二卫,三通政司,四刑部,五都察院,六监察御史,七断事司,八吏部等五部,九应天府,十兵马司,十一太常寺,十二钦天监。
每个衙门出班奏事,皇帝当场裁决,奏毕复入班,诸司奏完,仪礼司赞奏事毕,百官退出。
这套流程的效率是真实的。
官员可以直接和皇帝沟通,各部事务当场得到批复,其他在场的官员也知悉朝廷正在处理什么。
但它对人的要求也是真实的。
第一,皇帝必须具备现场裁决的能力和威望;第二,皇帝必须具备每天上朝的精力;第三,官员必须能跟上这个节奏。
朱元璋恰好三项都撑得住。
他出身底层,“人情善恶真伪,无不涉历”,裁决起来不假手于人。
上朝时他坐在奉天门上,亲试文辞,询问经史及民间政事得失,往往一语相得,即予优擢。
官员犯法,也常在朝堂上当面责问处置。
这种现场办公的方式,在洪武朝是有效的。
但再有效,一个人也扛不住每天四百件事。
朱元璋的办法是让儿子分担。
洪武十年,朱标二十二岁,朱元璋下令:“今后一切政事并启太子处分,然后奏闻。”
有意让太子“日临群臣,听断诸司启事,以练习国政”。
朱标的办公地点在文华殿,每日接见大臣、批阅奏章。
洪武十三年废相之后,太子分担的事务进一步增加,文书政务能干多少干多少,朱元璋则把精力留给更重大的决策。
有分析认为朱标是被这种工作强度累死的。
他死于洪武二十五年,朱元璋六十五岁,白发人送黑发人。
朱标死后,朱元璋没有把日常政务重新全部揽回自己手里,而是继续由皇太孙朱允炆参与处理。
但真正把“皇帝管大事、太子管日常”这个模式固定下来的,是朱棣。
朱棣是“马上皇帝”,主要精力放在军国大事和北征上。
他先后六次北征,每次离京,都诏皇太子朱高炽监国。
永乐二年四月,朱高炽被立为皇太子。
永乐二十二年正月,阿鲁台寇大同,三月朱棣大阅北征,四月“诏皇太子监国,车驾发京师”。
朱棣在行军途中对大学士杨荣说:“东宫涉历年久,政务已熟。
还京后,军国事悉付之。”
朱棣先后制定过几个版本的《东宫留守事》,明确太子监国期间的权限:除了重大人事和政务决策,日常事务由太子负责。
太子的办公地点在文华殿。
据统计,朱高炽监国的时间共计一百二十八个月。
朱棣在位二十二年,一半以上的政务是由儿子处理的。
《明史》对这段时期的总评价是:“其后成祖乘舆,岁出北征,东宫监国朝无废事。”
朝会没有荒废,政务也没有积压。
但这个“朝无废事”有一个前提:太子在京,且有能力、有精力处理日常事务。
一旦这个前提不成立,整个体系的压力就会重新回到皇帝一个人身上。
宣德十年正月,宣宗驾崩。
继位的英宗朱祁镇九岁。
一个九岁的孩子坐在奉天门上,听六部九卿挨个奏事,然后当场裁决——这件事不可能发生。
辅政的大学士“三杨”——杨士奇、杨荣、杨溥——必须找到变通的办法。
他们定下的规矩,对早朝的影响是结构性的。
第一,每一早朝,止许言事八件。
第二,所奏事目,通政司先一日进呈面帖,由内阁预先处分。
第三,皇帝在朝堂上的回答从简,照答即可。
事关吏部,皇帝就说“吏部知道”;其他各部院一样,都是“某部知道”“都察院知道”“该衙门知道”。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早朝上要奏什么事、奏几件事,在前一天就已经定好了。
内阁已经拟好了处理意见,皇帝在朝堂上只需要说一句“知道了”。
早朝从一个现场决策的场合,变成了一个确认既有决定的仪式。
这不是某一个人的决定,是制度在继承危机面前的自动收缩。
朱祁镇九岁登基,没有人能替代他坐在那把椅子上。
但政务不能停,只能把决策环节前移到内阁,早朝保留形式。
变通一旦开始,就不会停下来。
成化二十一年,又诏盛暑、祁寒日,奏事毋得过五件。
八件减到五件,再后来,连这五件也常常是循例奏请之事,日久形成一套固定的答旨模式,各衙门堂上官奏事完毕后,皇帝只需要答“是”就行了。
成化皇帝朱见深有口吃的毛病,说话不方便,尤其答“是”非常为难。
鸿胪寺卿施纯托宪宗的亲信太监献计,建议把“是”改为“照例”。
宪宗大为高兴,施纯不久接连升官。
一个字的改动,暴露的是整个早朝程序的性质——它已经变成了一套可以替换词汇的固定应答。
成化年间,失朝的人数开始变得触目惊心。
成化三年六月,一次失朝三百多人,罚每人运砖五百。
成化九年五月丁巳早朝,一千一百六十九人失朝。
成化二十三年七月,一次失朝一千一百多人,皆被罚运灰。
处罚方式的变化本身也说明问题。
明初对失朝官员的处罚是有明确律条的:凡大小官员无故在内不朝参,一日笞一十,每三日加一等。
但到了成化年间,实际操作变成了运灰、运砖、运炭。
学士李东阳失朝,被罚运灰并运炭。
翰林院素称清贵,旧有语曰“一生事业惟公会,半世功名在早朝”,李东阳续了两句:“更有运灰并运炭,翰林身上不曾饶。”
罚运灰炭,比笞刑轻,比罚俸重,带着一种羞辱的意味。
但一千多人宁愿被罚,也不来。
这已经不能用“懒惰”来解释了。
弘治皇帝朱祐樘是明代中后期少见的勤政之君。
他于成化二十三年九月登基,十二日即御西角门视朝。
他在位十八年,从未无故不视朝。
即便如此,弘治朝的早朝也已经很难维持场面了。
弘治十一年十月十三日凌晨,朱祐樘派太监萧敬到左顺门,召内阁大臣,宣旨说想暂免一次早朝。
一个勤政的皇帝,用商量的口气向大学士请求免朝一天。
这件事本身说明,早朝的日常运转已经成了一种沉重的负担,连皇帝本人都在寻找喘息的空间。
弘治朝的早朝场面有一个流传后世的说法:每日在午门外待朝的官员越来越少,晨钟一响,却有千余只乌鸦从广场上飞起,朝会由此被戏称为“鸦朝”。
这个说法不见于正史,但它捕捉到了一个真实的画面:空荡荡的广场,和黑压压的鸦群。
弘治十五年八月十二日的那一千一百六十个缺席者,就出现在这样的背景下。
包括泰宁侯陈璇在内,请假的理由五花八门,除了常见的公差、病假,还有人长时间称病不上朝。
朝廷不是没有制度来管这件事。
明代对朝参的管理有两道防线。
第一道是门籍制度。
各衙门按月攒造朝参门籍,交存长安左右门守卫官处,以便点查是否有失朝官员。
官员遇公差、患病不能朝参,必须先移文填注门籍。
成化年间进一步规定,公差患病等项,呈堂出印信手本,填注门籍,候病痊及公差回还之日,仍用手本开注。
同时还有牙牌制度,凡朝参官皆给赐牙牌佩带,无牌者不得入宫。
第二道是惩处制度。
无故不朝参,一日笞一十,每三日加一等。
嘉靖时,彰武伯杨质两年不朝,太医院官诊验后,“覆验无实”,诏夺禄四月。
万历时,锦衣卫镇抚等官夏文等因三次失朝,令法司治罪。
制度是完备的,执行是另一回事。
宣德六年六月,行在鸿胪寺奏早朝文武官不至者五百余人,宣宗认为“朝参之礼,人臣不论大小”,要求公侯驸马伯也必须朝参。
但到了孝宗时,英国公张懋上奏请求勋戚大臣不必朝参,礼部覆奏仍然“命公、侯、驸马、伯朝参如旧”。
制度的条文没有变,但执行者的耐心在消耗。
嘉靖皇帝朱厚熜对早朝的态度,比弘治更直白。
他在嘉靖二十九年对群臣说了一句话:“朕中夜之分,亦亲处分,辅赞大臣日夕左右,未顷刻有滞于军机,而朝堂一坐亦何益?”
意思是:我半夜也在处理事务,辅臣日夜在侧,没有耽误过军机。
坐在朝堂上那一会儿,有什么用?
嘉靖二十一年“壬寅宫变”之后,朱厚熜从乾清宫搬到西苑,此后二十四年间,只有嘉靖二十二年正月、二十五年正月和二十九年八月三次朝见群臣。
他不再上朝,但政务并没有停。
票拟和批红的流程照常运转,内阁拟好处理意见,司礼监代为批红,政务文书在宫墙内外流转。
隆庆六年,十岁的万历皇帝朱翊钧登基。
张居正为这个十岁的天子排定了一张日程表:每月逢三、六、九日上朝,其余的日子做日讲。
一个月九次早朝,十天里只有三天上朝。
早朝从“日朝”变成了“旬朝”。
《明实录》记载了这道命令的原文:“今後除大禮節并朔望升殿及遇有大事不時宣召大臣諮問,其常朝外每月定以三六九日御門聽政,餘日俱免朝參,只御文華殿講讀。”
从此以后,早朝不再是每天的事务。
每月九次,而且这九次早朝的内容,在万历初年也早已被张居正和冯保安排的票拟批红流程覆盖了。
皇帝上朝,更多是完成一个仪式。
万历十四年之后,朱翊钧开始连续不上朝。
史书一般认为万历怠政长达二十八年。
但国家的运转并没有因为皇帝不上朝而停止。
内阁照常票拟,司礼监照常批红,六部照常执行。
奏章从通政司送进内阁,内阁用小票墨书处理意见贴在奏章上,送司礼监,司礼监按票拟字样用朱笔批写。
一条不依赖早朝的信息处理链条已经完整地建立起来。
万历二十八年,给事中王德完上疏说:“今国家之患,不在夷酋之梗,而在人怨民离;国家之安,不在西师之胜,而在视朝勤政。”
他还在用“视朝”来衡量国家安危。
但此时的朝廷,已经找到了不视朝也能运转的方式。
回过头看,从洪武到万历,早朝走过了一条清晰的轨迹。
洪武年间,废相之后的皇帝必须亲理万机,早朝是现场办公的场所,是决策发生的空间。
朱元璋靠个人能力和精力撑住了这套制度,同时把日常事务转移给太子。
永乐年间,太子监国成为常态,皇帝专注于军事和重大决策,早朝仍然保有部分决策功能,但日常事务已经在文华殿处理。
宣德十年是一个转折点。
九岁的皇帝无法现场裁决,三杨把奏事数量和决策环节前移,早朝从决策场所变成了确认仪式。
此后成化、弘治年间,仪式进一步固化,失朝人数从数百上升到一千以上。
嘉靖和万历时期,皇帝本人不再把早朝视为勤政的必要条件。
票拟批红的公文系统承接了政务运转,早朝的政治功能已经所剩无几。
祖制还在。
每月逢三、六、九,宫门还是会开,百官还是会进,鸿胪寺还是会唱名。
但坐在奉天门上的那个人,和站在丹墀下的那些人,都知道这场仪式在解决什么——或者说,不解决什么。
弘治十五年八月十二日,那一千一百六十个没有出现的人,只是把这件事说得更明白了一些。
那天早朝散后,鸿胪寺官员合上门籍,在缺勤者的名字旁逐一勾画。
长安门外,晨光已经照到了广场上,几只乌鸦落在空出来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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