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刀·肿瘤学》2026 年第 10 期（9 月 4 日在线）发表了一项叫 STAMINA 的随机试验。英国英格兰 15 家公立医院，700 名正在打去雄针的前列腺癌患者，按 5 比 4 随机分成两组：一组进入为期 12 个月的监督运动加饮食方案，另一组接受"优化过的常规照护"。一年之后，运动组的前列腺癌生活质量评分（FACT-P）比对照组高 4.5 分，疲乏评分（FACIT-F）高 1.9 分，两项都达到了统计学显著。
门诊里被问得最多的，是打了针以后要不要多躺着歇。这项试验和它之前的证据都指向相反的方向。
不过结果读起来有点别扭。运动对去雄治疗副作用有好处，指南写了很多年；这项试验又是第一次把运动整个塞进公立医院的常规流程里做出来的。可它赢的幅度，比学界公认的"病人自己能察觉到的变化"那条线还低一截。
这两个问题都要回答：为什么打了针的人会变得没力气，以及为什么练了一年，分数只动了这么一点。
睾酮撤走之后，身体改了哪几处
去雄治疗的原理是把睾酮压到去势水平，让前列腺癌细胞失去生长信号。问题在于，雄激素受体不只长在前列腺里，骨骼肌、脂肪、骨头、大脑里都有。药物没法只掐掉前列腺那一路。
骨骼肌是受影响最直接的一处。睾酮本来在持续推动肌肉的蛋白质合成，这条输入被切断以后，合成跟不上分解，肌肉就往下走。2004 年发表在 Urology 上的一项前瞻研究跟了 79 名非转移期患者，从开始打针算起 12 个月：血清睾酮下降 79.7%，体重反而增加 1.8%，脂肪占比增加 11.0%，瘦体重占比下降 3.8%，每一项都有统计学差异。
这几个数字说的是同一个变化。体重没掉，甚至还长了一点，所以从体重秤上看不出问题；变的是里面的构成，肌肉换成了脂肪。病人的感受是爬两层楼要停一下、拧瓶盖费劲、下午三点就撑不住，而家属看着体重正常，容易把这些归到"人老了"或者"心情不好"。
肌肉变少还会顺着往下带出别的麻烦。肌肉是葡萄糖最大的去处，肌肉量掉下去，同样一顿饭后血糖更难被收走，胰岛素抵抗跟着上来；脂肪堆在腹部，又进一步加重这个循环。骨头那一路也是同理，雄激素撤走以后骨吸收占了上风，骨密度往下掉。所以打针久了的人，疲乏、腰围变粗、血糖偏高、骨密度下降，常常是同一个源头带出来的。
运动能接上哪一段，接不上哪一段
肌肉这个池子有两根进水管。一根是睾酮，一直小水流地淌着；另一根是训练时肌纤维受到的机械负荷，这个信号本身就能启动蛋白合成，不必经过雄激素受体。去雄治疗拧死的是第一根，第二根还能自己开大。所以哪怕睾酮压在去势水平，练还是有用的。
2010 年 J Clin Oncol 上的一项随机试验做过直接验证：57 名已经打针超过两个月的患者，随机分到 12 周的抗阻加有氧训练或常规照护。12 周后运动组全身瘦体重增加（P=0.047），上肢（P<0.001）和下肢（P=0.019）更明显，肌力提高（P<0.01），6 米步行和 6 米后退步行都变快，疲乏改善（P=0.021），C 反应蛋白下降（P=0.008）。这项试验没有纳入骨转移患者。
要注意运动补的是哪一段。它补的是睾酮少了以后肌肉没人推这一段，靠的是另换一个信号源。它补不了的是雄激素撤退直接造成的症状：潮热、性欲下降、情绪起伏。这些症状的因果链上根本没有肌肉这一环，练得再勤，源头还是那支针。
这一点直接关系到怎么读 STAMINA 的分数。FACT-P 是一份把身体、社会家庭、情绪、功能四个领域加上前列腺癌专属症状合在一起算总分的问卷，潮热、性功能、排尿这些条目都在里面。运动能改善的条目和运动碰不到的条目被平均进同一个总分，能动的那部分就被摊薄了。
STAMINA 和以前那些运动试验不一样在哪
指南推荐了这么多年，门诊上还是很少有人真给病人开一份运动处方。我的理解是，一支针背后有厂家推广、有报销路径，运动这一项两样都没有，要把它排进医院的流程，占的是场地、人手和预算。STAMINA 花力气做的，正是这一步。
以往的运动试验大多是在研究中心里做的，几十人到一两百人，由研究团队自己带教，试验结束方案也就散了。这类研究能回答"运动有没有生理效果"，回答不了"公立医院能不能把它当成常规服务办下去"。
STAMINA 换了一个问法。它把方案铺进 15 家 NHS 医院的日常路径：转诊、体能评估、健身房会员、受过训练的教练带练 12 个月，外加饮食建议和行为支持。对照组也不是放着不管，而是"优化过的常规照护"，包括给临床医生做培训、发教育材料、给病人行为提示、做运动前的安全筛查。
对照组这样设置，等于把"医生嘴上说一句要多运动"做到了比现实门诊更认真的程度。所以 4.5 分这个差值的含义是：在"认真交代过要运动"的基础之上，再加一整年有人盯着的监督训练，多换来的部分。它不是"运动 vs 完全不动"的差距。
试验从 2022 年 1 月做到 2023 年 6 月完成入组，2094 人筛查，1656 人转诊，752 人登记同意，最后 700 人随机，中位年龄 71.6 岁。下面这张图截自原文的 Fig. 1，画的是随机之后两组的人数、逐次随访交回问卷的情况和中途退出的人数。
4.5 分算多少
生活质量问卷的分数不能光看有没有统计学差异。样本够大的时候，很小的差别也能做出很小的 p 值，但病人不一定感觉得到。所以这类量表都会去估一个"临床有意义变化"的区间。
FACT-P 这个区间有人算过。2009 年 Value Health 上的一项分析，用一项 809 例转移性激素难治性患者的三期试验数据，从临床状态、实验室指标、疾病进展等多个锚点推算，得出 FACT-P 总分的临床有意义变化是 6 到 10 分。
STAMINA 的平均差是 4.5 分，置信区间 1.7 到 7.2。均值没有摸到 6 分这条线，置信区间的上半截伸进了这个区间。疲乏量表的 1.9 分（0.4 到 3.4）同样偏小。
这里有两个限定要写明白。第一，6 到 10 分这个区间是在转移性、已经对内分泌治疗耐药的人群里算出来的，那群人基础状态更差、可改善的空间和 STAMINA 里以局限期和激素敏感期为主的人群不一样，直接照搬并不严谨；它只是目前被引用得最多的参照，不是一条铁线。第二，平均数是把所有人摊在一起算的。一年监督训练里，有人每周老老实实去两次，有人前三个月就不来了；有人原本虚得厉害、改善空间大，有人本来体能就不错。这些人混在一个均值里，改善多少不能一概而论，只是这项试验没有报告拆开分层的结果。
这项试验没能回答什么
第一，参与者知道自己被分到哪一组，主要终点又是自己填的问卷。知道自己被安排了一整年免费健身房和专人陪练，填问卷时往好处打分是人之常情，这部分影响在开放标签试验里去不掉。
第二，两组交回问卷的比例不一样。12 个月时干预组 345 人（占 389 人的 89%）有主要终点数据，对照组 251 人（占 311 人的 81%）。差 8 个百分点，方向上对干预组有利：坚持下来的人更可能是练得好、感觉好的人，中途退出的往往是状态变差的。研究用了多重填补来处理缺失，但填补只能在假设成立时起作用。
第三，700 人里 680 人是白人，中位年龄 71.6 岁。换到别的人群、别的医疗体系，能不能照样把这套流程办起来，这项试验答不了。
第四，安全性方面，干预组出现 3 例与干预相关的严重不良事件，分别是一过性意识丧失、腿痛或无力、背痛，参与者都恢复了，没有治疗相关死亡。数字不大，但说明这个年龄段带着癌症去练，事先的心肺和骨骼评估不是走形式。原试验也把近期心肌梗死、不稳定且治疗无效的骨转移、有运动绝对禁忌的人排除在外。
第五，这项试验看的是生活质量和疲乏，没有报告肿瘤结局。"运动能不能让前列腺癌少复发"是另一个问题，STAMINA 没有回答。
对正在打针的人
运动对去雄治疗副作用的作用是有随机对照证据支持的，方向确定，幅度中等偏小。它值得做，但它的位置是减轻副作用，不是抗癌治疗的一部分，更不能拿它替换任何一项正在用的治疗。
起效的形式是抗阻加有氧的组合，而且在试验里是有人监督着做满一年的。自己想起来走两圈，和试验里那套东西不是一回事，效果也不该按试验的数字去期待。
对潮热和性功能不要抱期待，那两条路上没有肌肉这一环。
至于自己能不能练、练到什么强度，要看骨转移的部位和稳定性、心肺情况、有没有近期心血管事件，这些只能由正在管你的泌尿外科或肿瘤科医生结合影像和化验来定，不适合照着一篇文章自己安排。
参考来源
Bourke L, et al. Lancet Oncol 2026 (STAMINA)
Cella D, et al. Value Health 2009
Smith MR. Urology 2004
Galvão DA, et al. J Clin Oncol 2010
AI 辅助整理，作者审核；内容仅供参考，具体诊疗请遵医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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